1975年12月2日,北京中南海,毛泽东会见美国总统福特及其随行人员。站在会见厅里的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身份已经不同寻常:他不再只是美国驻华联络处主任,很快就要回国出任中央情报局局长。
毛泽东看见他,笑着问:“听说你升官了?”
一句话,既点出了布什即将调任的消息,也把正式会见中的拘谨气氛冲淡了。那时的布什五十一岁,刚在北京工作一年多。对一名美国政客来说,这段经历并不算长,却足以改变他此后对中国的认识。
布什与中国的接触,始于一次并不体面的外交失利。
1971年,他担任美国驻联合国大使。那年10月25日,联合国大会通过第2758号决议,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一切合法权利。美国代表团曾推动所谓“双重代表”方案,试图让台湾方面继续保留席位,但最终未能改变表决结果。
布什后来回忆,那种挫败感仿佛一架战机在空中遭到击中。可有意思的是,正是这次失败,使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美国究竟应该怎样面对这个人口众多、政治制度和社会经验都与西方不同的国家?
1974年,福特出任美国总统后,布什主动提出前往北京。当时中美尚未正式建立外交关系,美国驻华机构是中美双方于1973年5月设立的联络处,负责人称主任,而不是大使。
福特曾向他提供驻英、驻法等职位。布什没有顺势选择那些更传统的外交岗位,而是明确表示,自己愿意去中国。这个选择并不轻松,因为中美关系仍处在试探阶段,许多关键事务又掌握在国务卿基辛格手中。
1974年10月17日,福特批准布什出任美国驻华联络处主任。布什与夫人芭芭拉来到北京后,住在东郊一带。他们没有把自己封闭在外交圈里,而是骑自行车穿行街巷,观察商店、街道和普通人的生活。
这种做法在当时颇为少见。布什骑的是中国生产的自行车,出门时也尽量少摆排场。北京的道路、公共交通、市场供应和百姓生活,都成为他了解中国的具体窗口。外交报告能够说明政策,却很难告诉一个外国人,普通中国人每天怎样过日子。
布什在北京的另一项工作,是处理双方关系中的误解。美国方面关心战略格局,中国方面则重视美国是否真正尊重中国的核心立场。很多话不能只看表面,更要看对方在关键问题上是否守信。
1975年10月,基辛格访问北京,为福特总统访华作准备。毛泽东会见基辛格时注意到了布什,便半开玩笑地说:“你在北京的情况不太好,为什么不来找我诉诉苦?”
布什回答,自己知道毛泽东事务繁忙,不敢轻易求见。毛泽东随即说,自己并不处理日常事务,平时主要看国际消息,还说喜欢听别人批评。这样的谈话看似轻松,实际体现了毛泽东一贯的谈话方式:用诙谐的话打开局面,再把对方带入更深层的政治问题。
会见结束不久,布什接到华盛顿的通知。美国总统准备提名他出任中央情报局局长,接替威廉·科尔比。任命消息来得突然,布什本人也没有充分准备。
他的疑虑并非没有道理。中央情报局局长掌握重要情报系统,职位分量很重,却未必是通向总统职位的阶梯。更让他担心的是,自己刚在北京建立起一定信任,转眼却要负责美国最敏感的机构,中国方面会不会因此重新评估他?
不过,中国领导人没有简单地把职务变化等同于个人立场。毛泽东在会见福特时再次对布什说:“听说你升官了?”随后又表示,中国人民不愿意看到他离开。
这句话不是客套。布什在北京任职时间不到两年,工作并未覆盖中美关系的全部领域,但他确实在双方之间形成了一种较为特殊的沟通渠道。中国方面了解,他的调任来自美国政府安排,并不意味着此前的接触都是伪装。
福特访华期间,毛泽东、邓小平分别同美国客人会面。12月6日,福特离开北京后,邓小平又为布什送行。席间,邓小平谈到布什任期太短,布什则表示,自己和芭芭拉还想去更多中国地方看看。
邓小平对他说:“你在中国永远是受欢迎的,即使你将来担任中央情报局局长,也是如此。”
这句话既是送别,也是对中美关系的一种判断。国家之间有竞争,有分歧,也有需要保持的接触。一个人的新职务,不应自动抹去此前形成的交往基础。
布什离开北京后,于1976年1月正式出任中央情报局局长。任期虽然只有一年,但北京经历给他留下了鲜明印记。1981年,他成为里根政府副总统,后来多次承担对华沟通任务。1988年当选总统后,他仍把中国列入重要外交行程。
1989年2月25日,布什抵达北京进行工作访问。他曾在北京生活,对这里并不陌生。车队行进途中,他要求停车,向欢迎人群挥手致意。抵达钓鱼台国宾馆后,他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我们又回来了。”
这次访问没有停留在叙旧层面。邓小平谈到中国改革所需要的稳定环境,布什则强调中美关系不应因具体分歧而失去大局。两人之间的谈话,有旧交的成分,也有国家领导人之间的现实计算。
布什担任总统期间,中美关系经历波折。美国国内对华政策存在争论,台湾问题、贸易问题和人权问题不断牵动双方神经。布什没有回避分歧,但也没有轻易让关系滑向对抗。1992年,他在总统选举中败给克林顿,结束了白宫生涯。
从联合国表决现场的失意,到北京街头骑车,再到中央情报局局长和美国总统,布什与中国的交集并不是一条预先设计好的路线。1975年那句“听说你升官了”,背后连接的,正是个人职务变化与国家关系调整之间一段复杂而具体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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