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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来送表哥最后一程。

早上来的时候,秋阳还挂着。可这会儿,云层忽然沉了下来,风也从旷野那头赶来了。我坐在车里,车窗摇下一条缝,风就钻进来,凉飕飕地拂过面颊,像一只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我。

表哥一生老实本分,与世无争。他活着的时候,谦卑得近乎透明,走在村巷里,若没人喊他,他从不主动与人搭话。可今天,来送他的人,站满了小院,又漫到巷口,巷口满了,人就站在巷子两头,沉默着,像一垄一垄被收割过后还立在田里的秸秆。

看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忽然想:原来人们心里都记着呢。记得他的谦卑,记得他的本分,记得他童年时的纯真,记得他青春的模样,记得他这一辈子勤勤恳恳,却始终没能被命运善待过。

这些事,他活着的时候没人提,他走了,反倒从每个人心里长了出来,像秋天田埂上那些不起眼的野菊,开得细细碎碎,却漫山遍野。

我想起今秋的落叶。哪片叶子先落,哪颗果子先坠,哪一粒种子会被风吹得更远——秋是从不回答这些问题的。

它只是安静地来,像一位不请自来的故人,衣袖里藏着凉意,眉梢上挂着薄霜。你不知从哪一天起,忽然发现镜中的自己双鬓也落了霜色;斜阳下走路,影子越走越薄,薄得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信笺,字迹还在,墨色却淡了,淡到要凑近仔细辨认,才看得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可秋天从来不急着解释什么。它只是把天空抬得更高,把云洗得更白,把风里最后一丝暖意也细细地收走,收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雨停之后,天会洗得更空。那种空,不是一无所有的空,是一幅画画到最后留足的余白,是一首曲子弹到终了时悬在半拍的休止——音停了,余韵还在空气里荡着,荡得人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绚烂到极处的,终要坠落。你看那枝头的柿子,红得像一盏盏小灯笼,红着红着,某一天便无声地坠了,“啪”地一声闷响,摔在地上,汁水溅开来,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盏灯。

你看那银杏叶,金黄得铺天盖地,黄着黄着,就随一阵风散了,呼啦啦地卷过路面,像一场盛大而体面的告别。万物皆有归期。这话残酷,却也温柔。残酷在于,谁也不能赖着不走;温柔在于,每一样离去的东西,都曾认认真真地活过。

叶子在春天抽芽,夏天遮荫,秋天把自己染成一片金黄,然后松手——它不是败了,它是完成。果子从青涩到饱满,从酸涩到甘甜,它把自己酿成了一滴露、一颗糖、一粒种,然后交出自己——它不是没了,它是去了别处。

在这注定离别的季节里,我不悲戚。真的,不悲戚。

我只是把怀念折成祝福的形状,像折一只纸船那样折,折得端端正正,有棱有角,然后放在心河里,让它顺水漂流。祝福没有地址,也不要回信。它只是从我这里出发,往你去的方向走。

若你在某个深秋的傍晚,忽然觉得心口一暖,像有谁隔着衣裳替你拢了一把火,那便是我的祝福到了。

你听,秋风有多苍凉。它从旷野那头来,穿过收割后的田野——稻茬还戳在地里,一排一排,像没写完的字——又掠过光秃秃的枝丫,呜呜地响,像谁在远处吹埙。那声音不高,却把整个天地都吹得空旷了,吹得人心里也跟着空空荡荡的。

秋风不说话,可它把一切都说了。它说天远了,地说厚了,你说岁月深了,我说,告别也是。

所以,不必追问归期。叶子有叶子的归期,果子有果子的,你有你的,我有我的。可归期是什么,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在各自飘落的途中,我们曾共用过同一阵风,同一场雨,同一片深秋的月光。你落在东边的沟渠里,我落在西边的田埂上,可风来的时候,我们都朝同一个方向偏了偏头。

这会儿,云层又厚了些,秋风又起了。它吹进车窗,灌进衣领,凉得人缩了缩脖子。你听那风声,苍苍凉凉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再见”。

可风哪里会说再见呢?它只是吹过去,又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翻了个面,把人的头发吹乱了,把眼角那一点没落下来的湿意,也一并吹干了。

所有的祝福与祈祷,都在这风里,这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