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如果一个人能内心平静地欣赏日常之美,就能对人间生活充满盎然的兴致。
近来,“全民进入纯过日子时代”的说法冲上了热搜。
很多人干脆自称“纯过日子人”,再也不装了,把每天的重心收回到吃饭、睡觉、上班挣钱这几件事上。
我其实早就纯过日子了。
不再迷信诗和远方,因为我从远方回家后总是觉得十分疲倦,远不如躺在小院的摇椅上听戏喝茶来得自在;虚荣心好像也没有了,人家在炫耀只在心里一笑,心想我也不差啊!
只是我不响。
更喜欢闲暇时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去附近走走看看,累了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点杯清茶嗑嗑瓜子看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兴趣来了就在手机上写点小文章。
我是小人物,过的是小日子,所以文章的格局也是小小的。
但是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我觉得写作的最高境界,就是能够把日常的小事写得活色生香,引人入胜。生活当中的小细节,也可以写得充满诗意、深入心灵。
秋日午后,我在一幢老洋房里走走看看。
惠山古镇的老洋房,多半是嵌在祠堂群里的。不像上海或南京的那些洋楼,独门独院地铺张着,而是被青砖黛瓦的江南院落包裹着,露出一个西式的立面,或一排拱窗,像是旧时光里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沿着下河塘走,龙头河的水在脚边缓缓淌着。抬头,一座灰白的清水砖二层小楼便静立在水岸。那便是杨藕芳祠了。
初看是西洋的轮廓:弧形券门的拱顶、爱奥尼式的柱头、通体灰白的清水砖墙,轮廓清晰而利落。可视线往上移,东西两侧的山墙却收成了无锡最古老的“观音兜”封火山墙,一道温婉的中式弧线,把西洋的棱角轻轻地拢住了。
走进去,天井围合成一个“口”字,砖砌木造的廊柱和中式木柱在院内相接,门楣上砖雕的暗八仙花饰还在,窗却是西式的弧形拱窗。
用中国的建材,营造西洋的骨架,再用传统的面目将它包装起来,与周遭的祠堂群安然共处。
似乎这栋楼本身,就是一个时代转身时的姿态。 这姿态是属于杨宗瀚的。他字藕芳,早年入李鸿章幕府,后来渡海去了台湾,在刘铭传麾下总办商务,修起了台湾第一条铁路,办了电报和邮政。甲午之后,他回到无锡,与兄长在兴隆桥畔点燃了业勤纱厂的炉火,那是无锡第一家近代机器纺纱厂。
洋楼的展陈里还摆着“四海升平”的旧商标,名字取得堂皇,底下却是一个旧时代士人面对新世界时,那种不肯退让的心气。
如今楼里安静了,天井的光斜斜地落下来,照在清水砖墙上,砖缝里渗着淡淡的青灰。二层走廊的窗半开着,望出去,能看见对面顾可久祠的屋檐。
一个以洋务与实业入世的人,隔着一条窄巷,与一位以直谏留名的明代清官比邻而居,惠山古镇的祠堂群就是这样,把不同时代的风骨叠放在了一起。
再往深处走,便是顾可久祠了。明隆庆年间,海瑞奏请朝廷为他的老师建了这座祠堂,至今四百五十余年。祠里有棵近五百岁的古银杏,秋深时一树金黄,叶子落在“丈人峰”湖石的肩头。石是太湖石,形如一位坦腹直立的长者,上面刻着顾光旭的诗句,字迹已经漫漶了。
站在这里,老洋房的“新”与祠堂的“旧”之间,忽然生出一层奇妙的牵连:杨藕芳修铁路、办纱厂的时候,顾可久的祠楼早已在火光与重建中轮转了好几回。
老洋楼里的旧时光并不只有一种颜色,有的是砖雕上的青灰,有的是银杏叶上的金黄,有的是清水墙上百年风雨洇开的水痕。
天色向晚的时候,从杨藕芳祠的后院月门穿过去,眉额上刻着“济世”二字,门洞那边便是顾祠的片石山房。门很小,像一个被岁月磨钝了的句读,把两段毫不相干的历史轻轻断开,又悄悄连上。
老洋房的拱窗映着最后一抹天光,清水砖墙渐渐暗下去,成了古镇暮色里一抹温润的灰。
那些曾经在这楼里商议实业、计算纱锭的人声,早已散尽了;而我,不紧不慢在老洋楼里写下一段旧时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