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泰湧 摄
青石幽幽古道行
文/杨春梅
我曾往返太平镇与峰门铺多次,大多是在小车上疾驰,任扑面的风与窗外景色呼啸而过。这天与嫂嫂相约,徒步这条路。徒步之中感慨良多,世上道路千千万,有些路,就是用来读的。
明月山的隘口上,两山对峙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缺口,像一扇被谁推开之后没舍得关闭的门,那就是峰门铺。这里是南宋的京蜀驿道,也是当年巴蜀往来的咽喉。它从小川北路迤逦而来,穿过这道门,西去成都,东至临安。邻水的风时常吹过隘口,轻拂这条官道,把垫江记忆写在岁月泛黄的书签上。
我和嫂嫂在官道上缓步而行。脚下一块一块青石板,带着时间的印记,在草叶与苔痕之间静静蜷伏。当我蹲下身来,用手摩挲每一块石板,青色悠悠,都读得到或古老或新鲜的汉字:深深的窝,是马蹄经年累月雕刻出来的印;浅浅的凹槽,是木轮车轴碾出来的辙。眼前一一晃过的,是八百年里,挑夫的草鞋、盐贩的背篼、驿马的铜铃,在石板的脊梁轧过去,轧进石板的骨缝里。石板却一声不吭,只是泛着幽幽的蓝光。
崖壁上的字依稀可辨。宋人的、明人的、民国人的,有修路的功德,有禁伐的乡约,二十多通碑刻在山崖一字排开,刻痕深浅不一;还有端坐在石龛里的山王与土地,眉目已被风雨磨平,可神性还在,依旧看管着太平镇这方土地太太平平。嫂子逐字辨认,指尖悬在崖面上,不敢落下——那些字太老了,仿佛一碰就会碎。
我们走累了,坐在青石板上休憩。斑驳的秋阳从树隙斜射在身上,恍若穿着金缕衣。嫂子笑着说:“这古道,我怎么感觉它就是一本天书呢。你看正文是碑刻,着重号是蹄印,省略号是辙痕,页边批注是苔藓。八百年过去,物是人非,书依旧还是那本书,可它一直在和我们说悄悄话呢。”古道想说什么?它又在教我们什么呢?我思索着。
下山的时候,我选择走桂花村新路。天香路像一条绸缎,串起桂花湾一户户粉墙黛瓦。这里庭院收拾得干净整洁,瓜蔓在篱笆上任性蔓延,玉米在檐下绽开笑脸,两条大黄狗在坝子里懒懒晒太阳,一位老人坐在竹椅上剥黄豆。我们和他笑着打招呼,他热情让座,并转身进屋倒水。嫂子是社交达人,她和老人聊着今年黄豆的丰收,聊着三月牡丹花开之时,花和根卖了多少钱。和美乡村在这里不再是墙上的标语,是大豆香,是秋阳暖,是鸡鸭肥,是粮仓满……
我蓦然读懂了古道想说的话,它就是想告诉我们峰门铺和桂花湾的关系。山上的古道,是太平镇的来路;山下的天香路,是太平镇的去路。驿马奔跑在当年官道,游客徜徉在今日天香路;青石板收藏蹄印,院坝收藏灯火。
其实不管什么路,它最好的归宿就是继续被人走着,走出历史,走进炊烟,走向未来。
青石悠悠,古道无言。但我清楚知道太平镇的路还长。
作者简介:杨春梅,供职于垫江教师进修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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