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有专门写过三篇协和号,要是把苏联的图-144 放在旁边,第一眼看过去给人的感觉是很像的,都是修长机身配一副大三角翼,起降时机头也会朝下放低。只是图-144 量产机起降时,驾驶舱后方两侧还会额外打开一对小翼,看着像竖起了两只兔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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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下垂机头正面

20 世纪 90 年代,NASA 为研究美国下一代超音速客机,与俄罗斯图波列夫设计局合作,将一架图-144D 改装成“图-144LL”飞行试验机。这架飞机机身编号 77114,1981 年出厂后从未投入商业运营,由于原配发动机已经停产,失去了技术保障,改装时换上了四台为图-160 轰炸机研制的库兹涅佐夫 NK-321 加力涡扇发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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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图144LL机头与后方D型

改装后的飞机在莫斯科郊外的茹科夫斯基机场一共完成了 27 架次科研试飞。在 1998 年 9 月的第 21 至 23 架次,由图波列夫首席试飞员谢尔盖·鲍里索夫坐左座担任机长,两位 NASA 试飞员轮流坐右座操纵飞机。其中戈登·富勒顿曾驾驶“企业号”航天飞机完成 1977 年进场着陆试验,负责第 21 架次亚音速和第 23 架次超音速试飞,来自兰利研究中心的罗伯特·里弗斯负责第 22 架次超音速试飞。

根据美方试飞员在 2000 年评估报告中的记录,起飞时图-144LL 的机头下垂 11° 并放出前翼,这时驾驶舱里的噪声很大,机身伴有中等程度的抖振,从侧窗望出去能看到前翼一直在抖。等爬升过了 120 米高度,收起鸭翼,把机头升回 0° 位置,舱内的噪声和抖振就立刻小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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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图144LL起飞

但是机头在回位后,正前方的风挡也被金属蒙皮完全挡住了,左右侧窗玻璃又有些变形和细裂纹,很难看清外面。

从起飞到爬升至 16500 米高空、加速到 2 马赫改平,这 19 分钟里飞机俯仰操纵很敏感,随着马赫数升高,升力中心不断移动,燃油还需要前后倒舱来调整重心,飞行员只能紧盯仪表稳住姿态,手里不停的去修配平。不过只要在 2 马赫稳定巡航,这些配平变化停了下来,飞行员反而是轻松了不少,等试验做完开始减速进近准备落地,驾驶舱里才又重新忙起来。

没了水平尾翼,起降为什么要放前翼

图-144LL 这对可收放前翼(气动上叫鸭翼),前后缘都带有襟翼。这些襟翼不随驾驶杆动作,只在前翼放出时跟着偏转到固定角度,前翼收起时再跟着收平。前翼放出或收起一次大约要 20 秒。放出过程中机头会明显上仰,飞行员需要一直按着驾驶盘上的电动配平电门,把上仰趋势压住,收起时机头往下沉,又要反过来一路调配平稳住姿态。

之所以费这么大劲也要在起降时放出前翼,是因为图-144 根本就没有水平尾翼。

普通亚音速客机的机翼在机身中部,尾部还有水平尾翼。进近减速放下襟翼时,机翼升力大增,同时也会产生使机头下俯的力矩。由于水平尾翼离全机重心远、力臂长,只要产生向下的气动力压住机尾,就能保持俯仰平衡。

图-144LL 省掉了水平尾翼,整架飞机采用大后掠双三角翼(内段前缘后掠 76°,外段 57°),机翼后缘排着八块升降副翼,都在全机重心后方。

这组舵面左右同向偏转时充当升降舵,控制俯仰;左右反向偏转时充当副翼,控制滚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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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双三角翼机腹

到了进近减速阶段,飞行速度降下来,大三角翼必须增大迎角(机翼与迎面来流的夹角),才能产生足够的升力托住整架飞机。没了水平尾翼,稳姿态和保升力就很难两全。

要想稳住大迎角姿态,重心后方的升降副翼就得往上翘,让气流往下压机翼后缘,但这会抵消一部分升力;要是像放襟翼那样把升降副翼往下偏,重心后方多出来的升力又会把机尾抬起来、压低机头,飞机姿态就稳不住。

驾驶舱后上方那对可收放前翼,位置远在全机重心前方。它放出后产生的升力能托住前机身,帮着维持上仰配平;机翼后缘的升降副翼不再需要往上翘,可以往下偏转帮主翼增升,这样既减小了起降时的机身仰角,也降低了进近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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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鸭翼改变配平演示

NASA 2003 年发布的图-144LL 地面效应试飞报告,记录过几次不同重量和迎角下的进近数据。在进入地面效应前的稳定下滑段,收起前翼时等效空速约 200 节(约 370 km/h),升降副翼平均向上翘起约 3°;放出前翼时等效空速为 170 至 181 节(约 315 至 335 km/h ),升降副翼平均位置则变为向下偏转约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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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正常着陆构型

收起前翼进近会怎样

在第 22 架次结束超音速巡航、回到机场起落航线后,里弗斯一共飞了五次进近。由于图波列夫方面不安排连续起落,每个架次最多只能接地一次,前四次都只做低空进近、不接地,第五次才做全停着陆。

第一次进近就保持前翼收起。按当次试飞记录,收起前翼大约少掉 12 吨升力,五边速度定在 360 km/h 。

这趟进近的俯仰控制没那么精确,不过图-144LL 进近原本就要求杆量极小、动作不大,里弗斯当时也还在摸索手感。在下降到 60 米高度终止进近后,他根据地面效应试验的要求,保持起落架放下、前翼收起,在距跑道 30 到 40 米高度做了一次低空通场。

进近速度会随剩余油量变化,正常放前翼时一般在 360 公里/小时左右。汇总几次收起前翼的试飞结果,最终进近速度需要提高约 30 公里/小时,驾驶舱抖振略有减轻,操纵品质没有明显变化。

10° 迎角进近,油门和驾驶杆为什么容易较劲

正常放前翼进近时,活动机头相对机身下垂 17° 让开前风挡,看跑道的视野就够用了。

按图波列夫推荐的标准飞法,五边直线段要拉到 10 至 12 公里长,对准平缓的 2° 下滑道。进入下滑段前,飞机先以最终进近速度保持平飞,这时机翼迎角约为 10°;飞到规定距离后,飞行员把机身对地平线的俯仰角减小到 8°,让飞机沿 2° 的下滑航迹角、以固定下降率一直飞向跑道入口,机翼迎角仍维持在 10° 左右。

以 10° 迎角进近时,图-144LL 已经处在“需用推力曲线背面”(也叫速度反操纵区)。平时高速飞行,飞得越快阻力越大,维持更高的稳定速度就得加大推力;可到了低速大迎角阶段,大三角翼的诱导阻力急剧增加。

在着陆构型、飞机重量和下滑航迹角都相同的条件下,稳定进近的速度越慢,所需迎角越大,总阻力反而会越高,必须加大推力才能维持住。

飞在这个速度区间里,飞行员在五边必须紧盯空速表、频繁的去调油门。为了减轻操纵负担,图-144LL 平时进近都会接通自动油门,直到接地前才断开。

两位美国试飞员都曾断开自动油门,试过手动控制油门进近,其中里弗斯在第 22 架次连飞了两次,富勒顿在第 23 架次飞了一次。五边进近时,右手用驾驶杆调俯仰来控制下滑航迹角,左手推拉油门控制空速。

实际飞下来,发动机油门响应不算慢,进近空速偏差能保持在 2 到 3 km/h以内,处在反操纵区并不难控制。

只是中央操纵台上那四根油门杆推拉起来异常沉重。当年给 77114 换装 NK-321 发动机时重新布置了油门钢索,油门杆的摩擦阻力变的非常大,四根杆很难一把同时推动。平时飞行常由操纵飞机的飞行员报出油门角度,让后座的飞行工程师或旁边的搭档帮着调推力;自己动手微调时,有时还需要先动两根,再把另外两根跟上去。

推力变化还会直接牵动俯仰,油门改动稍大,就会产生明显的俯仰力矩变化,需要跟着修配平;反过来,驾驶杆动作稍大,空速又会很快变化,又要回头调油门。要是空速没看紧、不得不大幅推拉油门,左右手就容易互相打架,把俯仰修过头。

加上大三角翼布局使飞机俯仰转动的瞬时中心落在驾驶舱附近,机头抬起或下沉一两度,飞行员坐在座椅上几乎感觉不到上下起伏。

仪表板上的姿态指引仪又不够灵敏,两位试飞员主要靠紧盯中央遮光罩上方、风挡中柱上那块灵敏俯仰角指示表来稳住姿态。这块表的竖向标尺做了放大,直接按度数标刻度;习惯时刻盯着它控制俯仰角之后,飞机操纵起来就顺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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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近跑道接地前,最后这一把杆该怎么拉

顺着 2° 下滑道接近跑道,离地不到一个翼展(约 28.8 米)时,地面效应开始显现。机翼下洗气流被地面挡住,翼尖涡减弱,即使迎角不变,升力也会明显增大,下滑航迹随之变平,像在机腹下垫了一层气垫。

不过贴近地面多出来的这部分升力,等效作用点落在参考重心后方,托起机身的同时也会产生很强的下俯力矩。

离地高度降到约 15 米时,飞行员手上得用力向后带住驾驶杆,顶住机头下沉的趋势,维持或略微增大一点俯仰角,借着地效气垫让飞机轻柔接地。

但是俯仰角又不能抬的太大了。进近下滑时机身俯仰角已经有 8°,要是拉平过猛,或者拉着杆平飘迟迟不接地,俯仰角一旦超过 10°,后机身下方的发动机尾喷口就会有擦地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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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地面效应和姿态演示

在第 23 架次临近结束时,飞机还剩 16 吨燃油。富勒顿进入最后一圈起落航线,采用正常着陆构型,接通自动油门下滑,到离地约 5 米时把油门收到慢车;主轮平稳接地后,放低机头让前轮触地,随即放出减速伞,只需轻踩刹车就减到了滑行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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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减速伞展开

给下一代超音速客机留下的参考

常规风洞测地面效应,通常是把飞机模型固定在离地板一定高度吹风;但是真实着陆时飞机一直在下降。早先就有研究发现,大后掠机翼在这两种状态下的测试结果可能会差出很多,固定高度测出的稳态地面效应系数最高能达到动态下降时的两倍。

为了在实飞中测准这组数据,试验对气象和操作条件卡的很严,比如地面不管哪个方向的风速超过 2.5 m/s(约 5 节),当次数据就需要舍弃。

图-144LL 前后飞了 19 次固定迎角进近,筛下来只有 6 次的数据能用。按进入地面效应前的状态折算后,连续下降中实测的升力增量,与图波列夫早年用全机模型在稳态风洞里测出的数据相当吻合,说明在图-144 这套构型上,不一定非要动用复杂的动态风洞设备,常规稳态风洞也能较好地预测近地升力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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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地面效应实飞与风洞对比

结合这几趟右座试飞的体会,美方评估团队建议未来的超音速客机把俯仰、横航向和油门杆的操纵力都降下来,并让俯仰灵敏度随飞行阶段调整,使纵向和横向手感更协调。

此外还可以加装带自动配平功能的俯仰增稳系统,帮飞行员省去频繁手动调配平的工夫。

1999 年 4 月,这架图-144LL 完成了最后一次科研试飞,美国当时筹划的新一代超音速客机计划后来也搁置了下来。算起来,图-144 原型机在 1968 年最后一天首飞,比协和号还早了两个月。

直到今天,真正量产并投入过商业运营的超音速客机,依然还是只有它们这两种。有时候真觉得六十年代末那批工程师像一群疯子,为了兼顾高速巡航和低速起降,什么大胆的系统都敢往客机上搬。只是无论再过多少年,只要还想造载客的超音速飞机,一副专为两倍音速巡航设计的机翼,终归还是慢了下来,稳稳落回普通机场的跑道上。

这篇是《传奇机库》系列的第 2 篇。查一手试飞报告比较慢,更新周期在前三篇发布完后暂定为一周一篇;微信现在不常点的号容易被折叠,如果你喜欢这类文章,可以点上方 「平流层散步者」 进主页,点右上角 … 设为 「星标」 ,下次更新就能第一时间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