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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第十二届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将最佳戏剧奖颁给了青年导演刘与默的作品《游园失梦》,这是一部以汤显祖的《牡丹亭》为母题的戏剧,但是呈现方式更加实验也更加现代。一年之后,这部戏被搬进乌镇北栅的粮仓,作为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戏梦粮仓”单元的作品之一,以六十分钟的版本重新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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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剧中,舞台被设定成当代社会的一个缩影:四名没有名字的演员日复一日地机械表演,成了被规则捆住的囚徒。杜小姐从梦里醒来,想去找回那个梦,却发现剧场里已经没有梦的痕迹——剧本只是一张广告,意义早已被消费主义消解。她在梦与醒之间来回周旋,最后在流星降临时,选择回到梦里。全剧分“惊梦”“失春”“入梦”三章。

《牡丹亭》是明代剧作家汤显祖的代表作,全名《牡丹亭还魂记》,与《西厢记》《长生殿》《桃花扇》并称中国四大古典名剧,该剧也是昆曲的经典与代表剧目。原剧主要描述了官家千金杜丽娘的故事,其在游园之后与梦中出现的书生柳梦梅倾心相爱,醒来后相思成疾,最后竟伤情而死并葬于梅树之下,三年后柳梦梅赴考途经此地,拾得她生前自画像,日夜呼唤,与其魂灵相会,人鬼相恋,最后杜丽娘起死回生,二人历经波折终成眷属。

《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变成了《游园失梦》的杜小姐,除此之外的其他角色则并没有姓名,化名为甲乙丙,本剧不是对《牡丹亭》的改编也不是引用,原剧中的“惊梦”被保留,而在现代的语境下,杜丽娘的“寻梦”变成了当代青年的“失梦”。在剧目的表演中,戏曲的唱腔与现代社会的语言交叉出现,梦中的景象、剧场的表演、戏曲的呼唤交织在一起,并讲述着戏曲与当代生产之间的某种同构关系。

在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我们得以采访到《游园失梦》导演与编剧本人刘与默,围绕着《游园失梦》,我们不光是探讨戏曲的当代演绎面临的众多改变,也提及了剧中三章结构的重组、昆曲唱段与现代声音的叠合、演员在身段与话剧表演之间的切换等。最终这些疑问也都指向了一个问题,即一出四百年前的戏,今天还能以什么方式被复原,被拆解,并最终被观看。

受访人:刘与默,青年编剧、导演、制作人。2025年,其编剧、导演并担任制作人的实验话剧《游园失梦》斩获第十二届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单元最佳戏剧奖,该剧剧本发表于《新剧本》杂志2025年第6期。2026年,担任阿那亚戏剧节开幕大戏《文城》的特别文本编创,并执导综艺《向往的生活·戏如人生》的收官大戏《似梦》。

采访人:Phaedrus,文化评论撰稿人

专访正文

Question:刘与默导演您好,请问您可以讲一下创作这部剧的起点,以及《牡丹亭》和剧作的关系吗?

Answer:我们这个剧作用了《牡丹亭》中杜丽娘寻梦的这个母题,然后《牡丹亭》所阐释的主题,所谓的“至情”这么一说,我觉得也是跟这个戏非常有关系的。就是牡丹亭所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这个概念其实是和《游园失梦》所讲述的主旨高度重合的。所以我觉得一个就是寻梦这个母题,一个就是至情这个概念。

我创作这部剧的起点,源于一个让我决定写下《游园失梦》的瞬间。那可能是在一个北京高峰期拥挤的地铁上,我在慌乱的人群中听着《牡丹亭》的一个唱段。唱段里,杜丽娘形容自己的生活是“淹煎”,就是被水淹、被火煎。我觉得这种煎熬的心理处境,与当代人、尤其是当时环境中的状态有着高度的相似与重合。所以在那节拥挤的地铁车厢里,我感到自己与一个古老的声音有了某种回响,我觉得杜丽娘的困惑和现代人的生活处境是相通的,于是开始写《游园失梦》。

Question:本剧从去年到现在也播了很多次了,首演时的版本和今天观众看到的版本,差别最大的是在哪里?

Answer:我认为最大的区别在于,首演版本其实是一个30分钟的版本。因为当时是比赛,时长只有30分钟,所以故事被讲述得非常紧凑、紧张,基本上就是一条线——即《牡丹亭》里杜丽娘寻梦那一条线,做了一些当代化的改编。当然,也把寻梦的故事放置在一个当下的、当代的剧场里,总的来说是一个比较荒诞的故事。这个版本确实故事感比较强,节奏紧凑,也非常符合竞赛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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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现在这一版,除了杜丽娘寻梦这条线,还多了一条正在发生的、偏向“元戏剧”的线索,会讨论一些当下的问题。这条线相对而言故事性没有那么强,我们更强调打破第四堵墙,不断跳进跳出跟观众聊天。这一部分讲述的是当代人的失落和各种各样的当代问题,比如群体性的狂热、各种各样的价值观,都在这里被讨论,也讨论当代人精神上的不确定和失序感。这条线会以一个比较当代戏剧的方式去讲述,可能不那么线性。所以现在就是一条比较明晰的杜丽娘寻梦的线,与一堆当下即时发生的线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60分钟的版本。

最大差别可能就是,30分钟那版故事性更强、节奏更紧凑;但现在这版,我平心而论会更喜欢它,因为它的思辨性、表达的意义更充分,也更加实验一点。

Question:演员要同时处理戏曲身段和现代话剧的表演方法,排练时最难的是什么?有没有哪一段反复磨了很久?

Answer:我觉得最难的是如何跟演员说清楚:这个戏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因为我们这个戏并不是那种很传统的、有线性叙事、有起因经过结果的戏,它需要大量当下性的感受,以及到了剧场里和观众交流的感觉。包括剧里讨论的这些问题,其实是比较思辨的。所以需要跟演员一起去找一种感觉,而很多这种东西在排练厅里是完成不了的。比如我们跟观众聊天的部分,或者那种混乱的、失序的、总是在危险边缘徘徊的感觉,在排练厅里出不来,必须到剧场跟观众见面才能出来。我觉得这个部分挺难找的,因为它不是特别概念化的东西,又比较思辨,再加上“元戏剧”的方式,很容易就失去那个感觉,比如节奏散乱,或者演员状态不对,就会显得很假,既不是“元戏剧”,也不是即时剧场,这一部分我觉得挺难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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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磨了很久的片段,包括开场,以及杜小姐和甲他们那一大段戏,直到换到第二场的位置,那一段其实挺难排的。因为如何让观众进入我们这个特别荒诞的情境,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演员不能按特别“实”的方式去演,但如果完全像读课文那样,观众肯定也看不进去,这种分寸感挺难把握的。

Question:音乐和音效在戏里存在感很强。昆曲唱段和现代声音是怎么叠在一起的?有没有一个具体的处理原则?

Answer:我是这样想的:戏曲的唱段,比如昆曲,它的频率高于我们日常说话,而且速度更慢。所以它很适合和当代人说话的方式结合到一起,因为我们说话频率较低、较快,戏曲则慢而高。这两种声音搭在一起,我个人的听感上是很舒适的,而且它会创造一种比较迷幻的情境,有一种走马灯的感觉。

这种声音的叠加也算是我个人的偏好。我们也会把这种很古典的声音和非常后现代的摇滚乐结合到一起,用了很多朋克的东西,把冷与暖、古与今、中与西的对撞放在一起,觉得挺有意思的。我之前说过我觉得《牡丹亭》在明代的时候就是一个挺摇滚的存在。所以这次也用了大量摇滚乐,去表达在比较柔美的文本、或者说柔美的昆曲唱腔之下,那种隐含的力量和反叛。处理原则上就是频率不能打架,不能都是戏曲,也不能都是普通的声音。如果频率冲突,就要考虑怎么在混音上把它们错开、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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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处理整部戏的节奏时,无论是台词还是音乐音效,我们都尽量以一种接近歌曲或音乐的方式来组织。我总是跟演员说:即便你说话时没有明写锣鼓点,你也要想象心里有一个锣鼓点在牵引着你。所以很多演员说话的顿挫与劲儿,其实是落在他们脑海中的锣鼓上,这使得他们的台词天然带有某种戏曲的节奏感。我们在剧中穿插了一些戏曲锣鼓的运用,我觉得这挺有意思的。

Question:2026年乌镇的版本中,本剧被分成“惊梦”,“失春”,“入梦”三章。三章结构是这一版才确定的吗?

Answer:关于结构,最大的改变是这一版加大了“失春”这一章的比例。因为我觉得“失春”其实是原著文本中最核心的命题之一,它探讨的是当代人的精神处境,也是我最想表达的内容。哪怕有人觉得这部分没有必要,我依然认为它是最重要的部分。因此我增加了这一章中偏当代的元素。整体上,这三章的篇幅都比原来更长,其中“失春”的部分更长。

Question:《游园失梦》把《牡丹亭》的“寻梦”从爱情的叙事中抽出来,改写成关于“梦”本身的寓言。解构这个戏曲文本的时候你最想保留杜丽娘的什么,又最想舍弃什么?

Answer:我最终舍弃了柳梦梅这个角色,只保留了杜丽娘。因为在《牡丹亭》这个故事里,那条关于爱情的线并不是最打动我的部分。在我看来,杜丽娘之所以会做一个梦,其实完全来自她自己,是因为她的灵性、她的敏感、她那旺盛的生命能量,才让她有了那份情。她看到了春天里的景物,与那些景物产生了某种天然的感应与融合,所以她才会在那个花园里做那一场梦。

我觉得一切的起因都在于杜丽娘个人。她生命里的某一种能量出现了,引导她去反思自己的生活、去观察自己,从而产生不满、厌倦,甚至某种惊讶。在这个时候,她好像就可以做梦了,而这个梦改变了她的生活。所以在我看来,爱情都是后话,它首先是一个个人的觉醒。我想保留的是杜丽娘关于自身觉醒的那种一点点微弱的意识,以及一点点反叛、逐步增强的反叛、愤怒和永不放弃的追寻姿态。她很极致,可以为了一个梦去死。我觉得这是杜丽娘人格成长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路径,而不仅仅是一个爱情的部分。所以我会有意削弱柳梦梅的部分。当然,爱情肯定是人格成长的一种表达方式,但我觉得我们讨论的只是一个人、或者说人的内心的东西,而不仅仅在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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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estion:“梦被拍卖”这个设定您是想表达主角的一种抵抗,还是另一种更彻底的妥协?

Answer:关于梦被拍卖,这表达的肯定是主角的抵抗。虽然最后没有拍卖成功,在拍卖的那一刻流星炸了,但这肯定还是一种抵抗,我觉得这个处理很微妙。因为我们现在讨论某一种理想、某一种关于自身情感的感知,或者讨论一种比较文艺的东西时,要么受到明令的硬性禁止,比如“你不应该产生这种东西,它不利于你理性的工作或生活”;要么就是一种很软性的异化。比如我们的愿望、爱好或情感,立马就可以对接上消费,那所有事情都会被异化成一种待消费的状态,比如你不高兴了,消费一下就高兴了;你有一个梦想,消费一下你的梦想就“实现”了。我觉得这肯定是一种对梦的异化或曲解,但这种异化非常柔性,是以一种积极的、鼓励性的状态存在的。

所以这其实是我最想讨论的,关于“失”与“梦”的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很残酷的,没有就没有了;另一方面,它以貌似鼓励、貌似扶持的状态出现,但实际上造成了对于梦、对于人的感知本身更深层的异化,让人变成了某种奴隶。因此,杜丽娘(或者杜小姐)在我们这个戏里也有迷惑、犹疑,甚至差点误入歧途的部分,但本质上,这依然是一种抵抗的姿态。

Question:以上就是全部问题了,非常感谢您接受我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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