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鄢陵之战后,洛邑王城,寒气凝在瓦楞上,单襄公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听着近乎荒唐的话。
- “温季其亡乎”
意思是,郤至这个人的败亡,没有几天了。
当时,郤至正站在人生的最高处,就在这年六月的鄢陵之战中,他亲临一线,吕锜射中楚共王眼睛,大战楚军,声名几乎盖过主帅,他是晋国朝堂上最耀眼的人物。
族里“三郤”并列,本人有战功、有口才、有封邑,走到哪儿,哪儿就是焦点。
单襄公,周王室的老臣、单国的国君,站在洛邑城头看着这一切,竟断言此人快完了。
更邪的是,他说对了。
一年之后,晋国朝堂剧变,“三郤”当权者尽皆殒灭,郤至身死族灭,无一漏网。
一个在洛邑守着旧礼的老臣,凭什么敢断言晋国权势最高的人必死?他手里到底攥着什么底牌?
这故事得从头说起。
要讲清单襄公,得先讲清楚他站的那块地方。
周王室,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实际上的旧宅门。
诸侯要朝觐、要会盟、要“尊王攘夷”,都得借天子的名头,可天子自己穷得叮当响,连王城的修缮都得看诸侯脸色。
诸侯呢,嘴上尊敬,心里未必买账,尤其晋国,这个中原霸主对王室的态度十分微妙,有事时借天子名头,没事时懒得上门。
单襄公,姬姓,单氏,名朝,单国国君,周王室老臣,他的位置说白了就是,替天子管家、办差、看门面,成公元年(公元前590年)他就已在王室任事,此后历经定王、简王两代,他的儿子单顷公后来接了他的位置,单氏一族,是周王室真正意义上的“老门房”。
他的第一次重头戏,在公元前589年。
那一年,晋在鞌之战大胜齐国,随即派大夫巩朔到王室“献捷”,所谓献捷,就是打了胜仗,带着俘虏和战利品到天子跟前报功,明面是报功,底下是示威。
周定王却避而不见。
这不是傲慢,是清醒,齐是周的姻亲之后,晋打齐,是“兄弟甥舅”之争,不是讨伐蛮夷,天子若受捷、行受俘之礼,等于承认齐是敌国,周室的体面就碎了一地,可这话难听,晋侯又是诸侯之长,直接回绝等于当面下脸。
于是定王派单襄公出面。
单襄公见了晋使,语气很平,话却极有分量,他说,
- “王命伐蛮夷戎狄,则有献捷;王命伐兄弟甥舅,则告事而已,不献其功。”
天子命令讨伐蛮夷戎狄,才有献捷之礼;天子命令讨伐兄弟甥舅之国,只需报告战事,不献其功。
这话表面是仪制,里子是分寸。
天子称晋侯为叔父、称齐侯为舅父,一家人打了架,用得着到祖宗跟前摆俘虏吗?
巩朔听罢,竟没能生出火气,这不能怪他涵养好,单襄公的驳论有理有据,你若发作,就成了“与天子翻脸、欺压姻亲”的恶人;你若受下这番道理,就等于承认晋侯越了礼数,台阶给得体面,门却关得严实。
巩朔最后只能以“非礼也”的评语悻悻而归,王室则破例以客礼相待,打了折扣的客气,也是客气。
这一回,单襄公赢在“礼”,他很快就会遇到一个远比巩朔难缠的对手,那时,他将不得不换一种武器。
公元前580年秋,晋国大夫郤至跟周王室争一块叫鄇田的地。
起因说来简单,鄇田在温地地界内,温地是郤至的采邑,这块田,他认为理所当然归自己,周王室那边也摆出依据,地契、档案、前例,一样不少,两边各执一端,官司一路打到了晋厉公跟前。
周简王命刘康公、单襄公出庭,对面坐着的,就是郤至本人。
郤至是什么人?晋国郤氏一族的中坚,堂堂“三郤”之一,本人文武兼资,日后在鄢陵之战大放异彩,他往那儿一坐,气场逼人,开口便是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 “温,吾之故也,尔不得之。”
温地,是我郤氏的故地,你们周王室凭什么拿走?
这话有分量,也有来历,温地如今确在晋国境内,郤氏一族经营多年,你周王室如今穷得只剩个名号,凭什么跟我讲“这是我的地”?
轮到单襄公接招,他没跟郤至比嗓门,也没摆周室的架子,只做了一件事,讲古。
从周克商讲起,他说,当年周灭商之后,苏忿生做王室司寇,受封温地,与檀伯达封在黄河;后来苏氏获罪奔卫,温地回归王室;到了周襄王年间,为酬谢晋文公勤王之功,天子才把温地赐给晋,此后温地先后为狐氏、阳氏封邑,最后才轮到郤氏,一层一层,一环一环,像拨算盘珠一样拨到郤至眼前。
讲完这一整段,单襄公才淡淡收尾,
- “若考问其故,是天子王官之邑,子安得之?”
若真要考问这地的来历,这是天子王官之邑,你怎么得的?
这话是釜底抽薪,郤至拿“故地”作理由,单襄公就把这块地的“故”翻了个底朝天,原来从头到尾,你郤氏手里的温地,每一寸都是天子赐出去的,既然是赐的,法理上,天子自然也能收回来,你拿“祖产”告我,我把你家祖产的房契翻给你看,从头到尾,写的都是周天子的名字。
晋厉公听完,命郤至不得再争。
一场眼看要闹大的土地纠纷,就此平息。
单襄公这一回,赢在“据”。
可就在据理力争的同时,另一个念头大概也在他心里落了地,一个人在权势顶峰还不肯讲理,比一个在低谷里不讲理的人,要危险得多,这个念头,还要再过五年,才会被他亲口说出。
公元前575年六月,晋楚战于鄢陵。
这一战晋国大胜,郤至表现极为抢眼,战中亲率部伍反复冲杀,吕锜射中楚共王眼睛,郤至则三遇楚王而尽礼,屡屡有礼有节地“见楚君必下”,把战场上的“勇”与朝堂上的“礼”一并揽到了自己身上。
战罢,他被晋厉公派往王室献捷,对楚之战,是货真价实的“伐蛮夷”,这一次,天子没有理由不受。
也正是在这一次,郤至与单襄公会面长谈。
《左传》对这场谈话只记了四个字的评语,“其语伐”,他大谈自己的战功、自己的礼数、自己的眼光,说到兴起,浑然不觉对面那位老者眼中的神色。
单襄公,只是听,听完,送客,然后转头对身边人说了那句后来被记进史书的话,
- “温季之亡,无日矣。”
“温季”是郤至的别号,因封地在温,故以“温季”称之,单襄公这句话的意思直白得近乎残酷,郤至的败亡,就在眼前了。
这话是怎么来的?不是占卜,不是私怨,更不是信口开河,若把单襄公这些年看在眼里的东西列成清单,答案其实就摆在明处:
其一,公元前580年那场温田官司。
一个权势正盛的大族,为一小块田地,与穷困的天子家对簿公堂,赢了是仗势,输了是无礼,两头都不占理,这样的人,把眼前利益看得比根基还重。
其二,鄢陵战后的自负。
战胜之功,主帅还没说够,副将先说得满堂响,树大招风,风从四面来。
其三,也是最要命的,“三郤”在晋国朝堂上已树敌太多。
一个家族三人同列卿位,占着兵权、财路、封邑,把持朝政的缝隙塞得满满当当,郤至锋芒最露,众矢之的,便是他。
在单襄公眼里,这些不是三件孤立的小事,而是同一件事的三个侧面,这个人,离刀锋已经很近了,自己却还以为站在山顶。
于是他说了那句话,说完,继续过他的日子,公元前574年夏,他还随鲁成公、尹武公一道,会诸侯伐郑,履行着周王室老臣的分内之责。
洛邑的钟声照旧按时敲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公元前574年腊月,晋国绛都。
晋厉公身边近臣胥童、夷阳五、长鱼矫,早已对郤氏积怨深重,腊月的一天,宫中设宴,三郤应召入朝,变起仓促,郤氏当权者,尽皆殒命,郤氏既灭,其族亦随之覆灭,晋国朝堂为之一空。
消息传到洛邑,已是转年,单襄公没有说什么。
史书也没有记他说了什么,那一刻的沉默,或许比一年前那句“温季之亡,无日矣”更重。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场剧变的余波远未平息,数月之内,晋厉公自己也被权臣所弑,栾书、中行偃执掌晋政,晋国数年之内,君与臣、上与下,轮番坠落,旧秩序一块块碎在地上,没有一块砸出回声。
从鄢陵之战后天单襄公说出那句话,到郤氏覆灭,中间只隔着一年,这一年里,郤至打完了他人生中最漂亮的一仗,说完了他人生中最自负的一番话,然后从最高处直接跌落。
一个人从权势的顶端到谷底,原来只需要一年,甚至,只需要一句话的工夫。
后世读《左传》的人,常喜欢单拎出单襄公那句“温季之亡,无日矣”,把它当成一段神预言,啧啧称奇,可若把镜头拉远,你看到的不是玄机,是一个老臣坐在洛邑城头,把一整段春秋看在眼里,他看见礼在谁手里还活着,看见法理被谁当成了废纸,也看见一个人如何从“讲不通理”一步步走到“讲不了理”。
温地那块田,后来还在,田埂没有变,界石没有动,天子赐地的旧档案,也还在洛邑的故府里静静地躺着,只是,再没有人来查它了。
天道好还,是后人的自我安慰;而一份没人再查的地契,才是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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