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在河洛,魂在彭城》
——千古名相范仲淹的生死徐州缘
王海(江苏徐州)
双星辉映:苏轼与范仲淹的彭城印记
徐州城中,黄楼屹立,快哉亭清风依旧,苏堤路蜿蜒如带,近来热议的“文七里”中轴线,更唤起人们对北宋文豪苏轼的深刻记忆。这位曾主政徐州的文人知州,在此留下了无数动人诗篇和文化遗存,早已融入城市的血脉。
然而,北宋还有一位与徐州渊源更深的文学巨匠——范仲淹,他祖孙三代的人生轨迹皆与徐州紧密交织,其生其死皆系于这片土地。
宋太宗端拱二年(989年)八月二日,范仲淹出生于徐州官舍;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年)五月二十日,在赴任途中病逝于徐州。
这段生死相系彭城的深厚缘分,却鲜为今日众多徐州人所知。
苏轼与范仲淹,虽相隔近五十年,却有着惊人相似的仕途轨迹:皆胸怀天下,直言敢谏,屡遭贬谪。
范仲淹坚守“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铮铮风骨;苏轼则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洒脱。二人虽未谋面,却同样活成了后世景仰的典范。
尤为遗憾的是,苏轼在徐州遗泽处处,皆成胜迹;而生于斯、卒于斯的范仲淹,在彭城大地却几乎无迹可寻。
更令人深思的是,范仲淹一生与洛阳交集甚少,最终却选择长眠于洛阳伊川。
为探寻这一历史谜题,2024年9月5日,笔者与徐州学者张辉、刘永、周其兵一行,驱车前往洛阳伊川范园,祭拜这位徐州“老乡”。
范园风骨:伊川墓园的千年守望
范仲淹墓坐落于洛阳城东南伊川县彭婆镇许营村范园,我们抵达时已近黄昏,但见园址四周农田环绕,前有伊水蜿蜒,后依万安山峦,远离尘嚣,气象肃穆。
作者王海在范仲淹塑像前留影
墓园广场上,高13.7米的范仲淹塑像巍然屹立,即便在宁洛高速行车亦清晰可见。雕像身着朝服,持卷背手,须髯含笑,气度雍容。
然而,这似乎并非笔者心目中那位刚直不阿、忧患满怀的范公形象。
笔者更为倾心泰州凤城河畔那尊写意青铜像范公风骨——素袍宽袖,蹙眉冷面,清癯严峻,更契合其刚直不阿的品格。
雕像与墓园前的水泥桥栈道
连接雕像与墓园的,是百米长的水泥桥栈道。步入青砖小瓦的园门,一座“高山仰止”石牌坊矗立眼前,两侧对联:“嵩少青山高道德,涧瀍碧水潔蘋繁。”以嵩山少室喻其德行之崇高,以涧瀍二水喻其祭祀之洁净,言简意赅,意境高远。
牌坊背面刻“谥之美者,极于文正”,此乃范仲淹身后所获最高谥号,彰显着范仲淹的历史地位。
范园内牌坊
牌坊后神道两侧,石翁仲、石兽肃立护卫。神道尽头是范文正公飨堂及展厅,檐下悬挂“范文正公祠”匾额,两侧楹联正是那震古烁今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堂内供奉范公金身坐像,上方悬挂光绪帝御笔“以道自任”等数方匾额,东西展厅详述其生平功绩。
飨堂内供奉范公金身坐像及光绪帝御笔“以道自任”匾额
飨堂前数通石碑,“范文正公神道碑”尤为珍贵,为宋仁宗篆额,欧阳修撰文,详述范公生平。据说碑文较墓志铭少了二十余字,乃其子范纯仁为避父辈政争之嫌而删。
飨堂前石翁仲、石兽
飨堂后便是墓园,分前、后两域。前域三座墓冢布局独特:范仲淹墓在前,母亲谢氏墓居中偏东,长子范纯祐墓居后偏西,形成“扯儿背孙”之势,寓意三代永不分离,深情迥异于传统葬制。
归葬之谜:从彭城到伊川的寻根之旅
范仲淹之所以选择伊川作为归宿,与其母谢氏密切相关。
他出身官宦世家,祖籍邠州,后定居苏州。端拱二年(989年),范仲淹生于“徐州节度掌书记官舍”。两岁时,父亲范墉病逝徐州任所,他在《求追赠考妣状》中自述“襁褓之中,已丁何怙”,全赖母亲谢氏艰辛抚育。
谢氏携幼子扶灵返苏州,欲归葬丈夫于祖茔天平山。
然而,宗族仅接纳范仲淹同父异母兄范仲温,谢氏母子竟被拒之门外,暂栖于坟庵。所谓“贫而无依”,贫非主因,“无依” 道尽世态炎凉与宗法社会的冷酷。此后二十余载,范仲淹早年经历在家谱中几近空白,讳莫如深。
范仲淹墓
后谢氏改嫁山东长山朱文翰,继父忠厚廉俭,视如己出,悉心教养,使范仲淹(时名朱说)得以启蒙、游学,奠定学识根基。
范仲淹少怀大志,刻苦励学,“划粥断齑”,刻苦励学。因劝朱氏兄弟节俭遭讥讽,方知身世,遂“感愤自立”,泣别母亲,立志十年登科迎亲。
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他以“朱说”之名进士及第。天禧元年(1017年),继父已逝,他迎母至河南宁陵奉养,并上表恳请复姓,获准更名范仲淹,字希文。
复姓虽成,身后归处却成难题。范母改嫁,按礼不可归附苏州范氏祖茔;若葬朱家,已复范姓的仲淹亦无法入葬。母亲逝世后,只得暂厝于其宁陵职田。此乃范公心中难解之结,临终唯愿“与母坟同域”。
一次机缘,范仲淹于守制期间拜谒万安山姚崇墓。姚崇亦幼年丧父,母改嫁,功成后遵母愿未合葬,而同域相伴。
范公受此启发,遂在姚崇墓旁购地,于天圣九年(1026年)迁葬母亲于此,并嘱子孙自己身后相伴。
生死彭城:一代名相的最终时刻
皇佑三年(1051年),范仲淹以高龄知青州,兼安抚使,处理地方军政要务。时逢瘟疫灾荒,他竭力赈济,却感体力难支,上表求调颖州休养。
获准后,皇佑四年(1052年)初夏,他“扶病上道”,途经徐州时旧疾加剧,“息鞍东徐”,“便病不能行”。时任徐州知州孙沔与之交好,遂留徐诊治。
药石罔效,弥留之际,他在徐州写下《遗表》,六百余字中,无一语涉及私情,念念不忘的仍是国事民生,忧心“事久弊,则人惮于更张”,遗憾“功未验,则俗称于迂阔”,其“不以一心之戚而忘天下之忧”的赤诚,令人动容。
是年夏,范公溘然长逝,享年六十四岁。仁宗亲书“褒贤之碑”,赠官谥“文正”,追封楚国公。
命运循环令人慨叹:六十四年前,他生于徐州官舍,六十四年后,在同一地画上生命句点。
其父范墉亦卒于徐州,享年同为六十四岁,冥冥之中,令人慨叹。
范公的一生治国有略,教子有方,次子范纯仁后官至宰相。因葬制规格所限,范纯仁另在父茔西北择地建墓,形成后域。此后,范氏多位后人陆续归葬于此,形成今日所见的范园格局。
我们在范园徘徊近两小时,古柏森森,历经风霜而愈发挺拔,恰似范公坚贞气节。离去时,夕阳映照,龙门苍茫,伊水泱泱,范公之风,山高水长。范园,无疑是河洛大地上一颗璀璨的文化明珠。
范苏情缘:两代文宗的隔代知音
再观苏轼与范仲淹家族的渊源,作为范公私淑弟子,苏轼入仕后与范纯仁、纯礼、纯粹三子交厚,“皆一见如旧”。当苏轼遭诬,范纯仁曾挺身辩白;苏辙获罪,亦是纯仁仗义执言。
苏轼与范纯粹交谊尤深,曾为其作《送范纯粹守庆州》,传世书法《春中帖》亦是致纯粹信札。更应纯粹之请,苏轼为《范文正公文集》作序,文中充满对未曾谋面先贤的无限景仰。
在徐州,苏轼或许也曾感怀:我走过你走过的路,吹过你吹过的风,饮过你饮过的水,这算不算一种跨越时空的相逢与相融?
元丰元年(1078年),范纯粹贬知徐州滕县。时任徐州知州的苏轼亲往探望,见其不避嫌疑,修葺破败公堂,大为赞叹,特撰《滕县公堂记》以彰其廉。
后范纯粹任职陕西,朝廷欲调拨徐州大钱二十万缗助边,他体恤民艰,上奏力辞:“吾部虽急,忍复取此膏血之余?”惠及徐州百姓,回报昔日情谊。
三子范纯礼亦曾贬谪“徐州安置”,其间得到徐州人多方援助,足见彭城人情之厚。
彭城因缘:生命闭环的文化沉思
徐州,是范仲淹生命的起点与终点,是范家的伤心地,亦可谓福地。范氏三代曾在此为官生活。然而,千载沧桑,洪战迭经,今日徐州竟难觅范公遗踪,甚至其与彭城的生死情缘亦渐被遗忘,实为憾事。
闻悉徐州市云龙区拟在大龙湖东南隅修建范仲淹文化园,令人期待,愿此举能唤醒城市记忆。
大龙湖景区范仲淹忧乐亭
徐州有幸,先后与范仲淹、苏轼两位文化巨擘结缘。他们的身影虽已远去,但其精神财富与文化瑰宝,早已深深嵌入徐州的历史脉络。
范仲淹用一生将起点与终点连成闭环,其根在河洛,魂在彭城。相信随着文化挖掘的深入,东坡之风、希文之节,终将如双星并耀,照亮徐州的文化长河。
笔者为此文作诗一首:
《七绝·彭城怀范公》
彭城簃士
官舍摇篮印旧痕,伊川松柏守忠魂。
忧乐千秋彭城月,曾照寒斋断齑人。
作者简介:
王海,江苏徐州人,双学士学位,高级工程师,酒文化研究学者,中华文化促进会会员,日本华文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招投标评标专家,江苏省政府采购评审专家,其3百余篇文稿发表在《华夏酒报》、《中外酒业》、《威士忌杂志》、《春泥》、《齐鲁晚报》、《九江收藏》、《青州文学》、《都市晨报》、《日中商报》、《中国日报》等国内外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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