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欧故事汇

LAO OU STORY|夜话灯影 · 讲给睡不着的人

夜话 · 守灵

老辈人说,守灵夜灯灭了不能慌,你得跟躺在里头的那个人说说话

—— 一个过了一辈子苦日子的女人,临走前,回来再看一眼 ——

各位老哥哥老姐姐,我是老欧。这期今天咱不讲案子,给你们讲讲我自己家里的真实发生过的一件事儿。

这事吧,发生在1985年冬天,那会儿我才16岁。地方在吉林市永吉郊区乌拉街镇,一个叫金珠的村子。就是那年冬天,我二舅妈没了。走的时候才47岁,肺心病,拖了两年。东北农村那边的规矩,老人没了,得停灵三天,儿孙守夜,灯不能灭,香不能断。结果就是这第三夜,出事儿了。

我二舅妈这个人啊,命挺苦的。十六岁就从舒兰嫁过来,给我二舅生了一儿一女。二舅在砖瓦厂上班,常年不在家。二舅妈一个人拉扯俩孩子,还得种自留地、喂猪。1983年冬天,她开始咳嗽,痰里还带血。二舅带她到吉林市大医院去看,大夫说是肺心病,让好好养着。可那会儿家里哪儿养得起啊?她照样下地挖菜,冬天也照样去井台挑水。

到了1985年腊月,人就不行了。腊月十七凌晨,她把两个孩子叫到炕前,说:

“娘走了以后,你们要听你爹和大伯的话。”

“二小子以后别去河里洗澡,你小时候呛过水。”

“丫头上轿子那天,娘看不见了,你把娘那件红棉袄带上。”

说完,人就没了。

东北农村办白事,讲究特别多。当天下午,邻居几个婶子过来,给二舅妈擦身子、换寿衣。寿衣是提前三年就做好的,一身蓝布棉袄裤,一双黑布鞋。入殓以后,棺材就停在堂屋正中间。前头摆一张供桌,上面放着遗像、长明灯、香炉、倒头饭。长明灯就是个小碗,碗里倒满豆油,搓一根棉线当灯芯。老辈人说,这盏灯是给死人照路的。灯要是灭了,死人在阴间就得摸黑。香也不能断,断了就是断了香火,后代要受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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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两夜,是我大舅和几个表哥守着。我那时候年纪小,家里不让我往前凑。到了第三夜,大舅说:“小欧今年十六了,也算大人了,让他跟着守后半夜。”我妈本来不答应。我二舅说:“让他来吧,他二舅妈生前最疼他。”

那天夜里,是真冷。堂屋里生了个炭盆,可还是冷。棺材停在正中间,我和大舅一人坐一边的条凳上。供桌上,长明灯那点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遗像里的二舅妈,穿着那件蓝布棉袄,微微低着头。香案上点着三炷香,香灰一寸一寸往下落。

后半夜,大概凌晨两点多吧。大舅靠在条凳上打盹儿。我也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突然,“噗”一声,长明灯灭了。堂屋里一下全黑了,就剩炭盆里还有一点红光。我心里一紧。老辈人说过,守灵夜里灯灭,是大忌。

我赶紧去摸火柴。火柴划着了,我凑过去点灯芯。结果火苗刚凑上去,“噗”,又灭了。我再划一根,刚点着,又灭了。第三根火柴划着,火苗刚碰到灯芯,我就听见堂屋门口“呼”的一声风,灯又灭了。

老欧我跟你说,那会儿我后背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腊月天啊,我里头穿的小褂,全湿透了。我急忙喊醒大舅:“大舅!灯!灯灭了三次!”大舅一个激灵就醒了。他倒没慌。他站起来,走到供桌跟前,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三根,用火柴点上,插在香炉里。然后他对着棺材,“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大舅说:

“他二婶,我知道你舍不得走。”

“你放心走,孩子我们都会看着。二小子明年就说媳妇,丫头也说人家了。”

“你别惦记家里,别惦记孩子。”

“你该走的路,你自己走好。”

他说完,磕了三个头。我站在旁边,腿都软了。大舅磕完头,站起身,又划了一根火柴。这一次,火苗凑上去,灯芯稳稳地着了。堂屋里,一下子又亮堂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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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示意图)

那会儿我才16岁,可那个场景我一直记得。灯亮起来的一瞬间,我抬头看了眼遗像。遗像里的二舅妈,还是微微低着头。可不知道为啥,我就觉得她那嘴角,好像比刚才往上翘了一点。像在笑,我没敢说。那一夜剩下那段时间,我和大舅谁也没再说话。就听见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香灰落了一地。

第二天一大早,出殡。8个杠夫着棺材,从堂屋出来,往村口坟地那边走。走到半路,刮了一阵风。那风不算大,可正好把棺材上的红布吹起来一个角。杠夫里有个老头,姓王,六十多岁。他停住脚,对着棺材说了一句:

“老嫂子,你放心走。”

“孩子,都大了。”

奇怪的是,他说完这句话,那阵风就停了。红布自己落回去,盖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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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示意图)

二舅妈入土以后,我病了半个月。高烧,净说胡话。我妈把隔壁院的孙奶奶请来了,给我叫魂。孙奶奶七十多了,是孤店子一带“懂规矩”的老人。她来了以后,让我妈煮了个鸡蛋,剥了壳,放在我枕头边。她坐在炕沿上,摸着我的头,喊:

“秀珍啊(我二舅妈叫李秀珍),你别惦着孩子。”

“小欧这孩子,命硬,压不住你。”

“你走吧,你走你的。”

她喊了三遍。我妈的眼泪,滴在我脸上。第二天,我烧就退了。

后来我长大了,问过大舅。大舅说,那晚上灯灭,不是闹鬼。是你二舅妈舍不得走。她在这个家过了一辈子,一天福都没享过。临走了,还惦记俩孩子,惦记你二舅。她回来,就是想再看一眼。

老辈人为啥说灯灭了不能慌?因为一慌,就等于是在赶她。你一赶,她就害怕,一害怕就容易出事——家里人要生病,孩子要吓着。你得跟她说说话,告诉她,家里都挺好,孩子都大了,你放心走。她听完,自己就走了。灯自己就亮了。

老欧我写到这儿,已经四十多年过去了。二舅妈那个坟,在金珠村东头的山坡上。前几年我回去过一趟,坟头已经荒了。二舅也在2010年走了,跟她合葬在一块儿。两个孩子,我表哥在吉林市开出租车,表姐嫁到了广州。每年清明,他们都回来上坟。

老欧我有时候也琢磨,人死了,到底有没有魂?我不敢说有。可我敢说,一个过了一辈子苦日子的女人,临死前舍不得孩子,回来再看一眼。你说这事儿,它是迷信,可它也是人情。

东北农村那些“规矩”,你说它迷信也行。可它里头,其实就藏着一句话——活着的人,要好好送死去的人走。你不赶她,不吓她,跟她说说话。她走得安心,你心里也踏实。这就是守灵那盏长明灯,真正的意思。

人情 · 守灯

说明: 本文为老欧个人亲历的民俗回忆,以口述形式讲述东北农村守灵旧俗与人情,非虚构悬疑故事,亦非案件。民俗讲究各地有别,仅作人情体味。

本文由老欧原创,仅代表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