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号,闷热。
我坐在客厅啃西瓜,手滑了,瓜皮砸地上。
蹲下去捡的时候,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
我打开,滑出半张烧焦的地图,边缘卷曲,焦臭味还没散。
还有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圈上拴着一截红绳,那颜色看着像血干了一样。
我翻来覆去看,地图上画着几条线,终点标了个“金”字。
那天早上算命刘瞎子拉住我,说属虎的今年七月有大劫。
我骂了他一句神经病。
但拆开信封那会儿,我手抖得厉害。
01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足足五分钟。
客厅的吊扇呼呼转着,吹得地图边角往上翘。
我赶紧用手压住,生怕它飘走了。
牛皮纸信封里还夹着一张字条,就一行打印体:“吕磊收,7月14日。”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连个标点都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巷子里没人。隔壁周芹家的狗趴在门口吐舌头,热得不想动。我又回到茶几前,把地图摊平。
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
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圆珠笔画的,有些地方被烧掉了一半。
能认出来的有两条黑线,标着“金银沟铁路”,还有一个红圈,圈里写了个“金”字。
纸面发黄,边角发脆,摸上去粗糙得很。
我把钥匙拿起来掂了掂。
黄铜的,手掌长,齿纹很密,尾部有个小孔,拴着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发白。
我用指甲刮了刮铜面,锈得很实,不像是新做旧的。
我心跳得厉害。
那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排骨,路过刘瞎子的算命摊。
他一把拉住我,枯瘦的手指掐着我的手腕,嘴里叨叨:“属虎的,今年本命年,有大劫,七月最凶。”我甩开他的手,扔了十块钱。
他还在背后喊:“你命里有灾,避得开是福,避不开是祸!”
我当时觉得他是想多骗点钱。
可现在,才下午三点,这个包裹就来了。
我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翻了一圈通讯录,不知道打给谁。最后拨了大爷吕仁德的号码。响了五声,他才接。
“大爷,我收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他声音有点哑。
“一个信封,里头有半张烧焦的地图,还有一把钥匙。”
电话那头安静了。
“大爷?”
“你等着,我到你那去。”
他挂了。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吊扇的风吹在我脸上,还是热得难受。我把地图和钥匙装回信封,揣进兜里,站起来又坐下,坐不住。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大爷来了。他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满头汗,灰白的头发贴在脑门上。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东西呢?”
我把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去,从里面抽出地图,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是像纸一样,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的手开始抖,抖得很厉害,地图在他手里哗哗响。
“这地图不该在你手上。”他说。
“为什么?”
他没回答。他又抽出钥匙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端详,然后叹了一口非常长的气,像是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大爷,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你爸欠的债,你别掺和。”
“我爸都死了二十年了,他欠什么债?”
他没回答我,把地图和钥匙塞回信封,往茶几上一拍,转身就走。
“大爷!”
他头也不回地说:“把东西烧了,别让任何人知道。”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个信封,手心又湿了。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日历,7月12号,星期三。
刘瞎子说七月最凶,现在才十二号,还早着。
我正站在那发呆,手机响了。是黄玉华。
“喂。”
“你声音怎么不对?”她问。
“没事,热。”
“热什么热,你开空调啊。我今天化疗完了,明天过去看看你。”
“不用,我好着呢。”
“你少来,你那语气我不听也知道。明天下午我过来。”她说完就挂了。
黄玉华是我前妻。
离婚五年了,她一直没再婚。
今年查出乳腺癌,化疗了好几轮,头发掉得差不多了。
她总说自己没事,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我本想告诉她包裹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化疗已经够难受了,何必让她操心。
我坐在沙发上,把地图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那个“金”字,画得特别用力,笔尖都把纸戳破了。
金银沟,我知道那个地方。
离县城三十里,早年是采矿的,后来塌方封了。
我爷爷就是在那塌方里死的。
我翻出手机,搜了一下金银沟。没什么新信息,都是些老新闻,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封的矿,禁止进入。
我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
我爸欠的债,他欠什么债?
他二十年前在矿上出的事,听说是被砸死的,遗体都没找全。
我那年二十一岁,刚参加工作,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妈后来改嫁了,去了外省,再也没回来过。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意外。
可现在,这个包裹出现了。地图,钥匙,烧焦的边角,红绳。还有大爷那副表情。
我决定查一查。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古玩街。
县城不大,古玩街就那么一条,七八家店,平时没什么人逛。我来找郑婷。她开的那家店叫“老郑记”,在街尾,门脸不大,招牌都褪了色。
我推门进去,风铃响了。郑婷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吕磊?你咋来了?”
“找你帮个忙。”
她放下手机,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三十四岁的女人,齐耳短发,穿着件碎花衬衫,看着挺精神。
她离婚好几年了,带着个六岁的女儿过日子,平时就靠这家店撑着。
我把地图和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她拿起地图,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这纸不对。”
“怎么不对?”
“这纸是老测绘纸,八九十年代矿上用的那种。你看这纹理,粗糙得很,现在市面上根本见不着了。”她用手指搓了搓纸边,“而且这墨迹里混着红土,金银沟那片土含铁量高,矿工身上经常沾那种红土。”
“你认识这地方?”
她用指关节敲了敲地图上那个“金”字:“金银沟,这还用认吗?”
“那这钥匙呢?”
她拿起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铜的,老货。看锈迹,至少二十年以上。但这个锁孔的形状,我眼熟。”
“什么意思?”
“你这钥匙,吻合的是那种老式矿工工具箱的锁。我那有把旧的,你看看。”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锁孔的形状,确实和钥匙的齿纹轮廓很像。
她没去对,把钥匙和铁盒都放在柜台上:“我不试。这东西来历不明,你别乱碰。”
“我想找个人帮我看看地图。”
“找老叶。”她说,“我叔辈亲戚,以前在博物馆干过,对金银沟的事门清。”
她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他让你下午两点过去,他家在城东,我带你认个门。”
我点点头,把东西收起来。
下午两点,我按地址找到叶永胜家。
一栋老式居民楼,五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旧汗衫,戴着一副老花镜。
“你就是吕磊?”他打量了我一眼。
“是的,叶叔。”
“进来坐。”
他家客厅不大,堆满了旧书和纸箱子。他让我坐在一张老藤椅上,然后把地图铺在茶几上,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92年版的金银沟矿区测绘草图。”
“您怎么知道?”
“你看这。”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边缘一条细线,“这是老矿区铁路支线,1995年就拆了。这张图纸是手绘的,不是正规出版的地图,很可能是矿工私下画的。”
“那这个红圈是什么意思?”
“这地方在矿井深处。”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确定要知道?”
“我确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地方,就是二十年前塌方压死人的那个井。你爷爷,就是在那死的。”
我手一紧。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那年在博物馆,我经手过一批金银沟的档案。塌方之后,矿上清理出来一些东西,作过登记。那份登记表上有伤亡人员名单,有你爷爷的名字。”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人,姓孟的,叫孟大山。”
“老孟?”
“你认识?”
“不认识。”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钥匙的材质,和老矿工用的随工具锁是匹配的。你把钥匙保管好,没准用得上。”
我道了谢,走出他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太阳还是很毒。我站在路边,脑子里乱得很。
我掏出电话,打给张承德。
“承德,你这几天有事没?”
“没事,咋了?”
“陪我去个地方。”
“哪?”
“金银沟。”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你疯了吧?那地方封了二十年了。”
“我知道。但有些事,我得弄清楚。”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行吧。你定个时间。”
我挂了电话,往家走。走到巷口,看见黄玉华站在我家门口等我。她穿着件宽松的碎花裙子,戴着一顶帽子,人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
“你跑哪去了?”她问我。
“出去办了点事。”
“进屋说。”
我开了门,她走进去,坐在沙发上。我看到茶几上还摊着地图和钥匙,我走的时候忘了收。她的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
“这是什么?”
我想撒谎,但她那眼神,我骗不过她。
“昨天收到的包裹。”
她拿起来看了看:“地图?钥匙?”
“嗯。”
“谁寄的?”
“不知道。”
她看着我,盯了很久,然后说:“你是不是在查你爸的事?”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不对劲。我今天问了周芹,她说你大爷昨天来过,脸色很难看。”她叹了口气,“吕磊,你不是一个人,出了事我可以帮你。”
“你化疗已经很辛苦了,我……”
“化疗归化疗,日子不是还得过吗?”她说,“把地图给我拍一张,我帮你问问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她拍了。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身:“我明天给你信。你别一个人瞎跑。”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吊扇还在转,但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
我拿出钥匙,用红绳绕在手指上,绕了三圈。
金银沟,我爷爷死的地方。我爸欠的债。
我决定去一趟。
03
我和张承德约的是周四上午出发。
张承德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开五金店的,嘴上没把门的,但做事靠得住。
他开着他那辆面包车来接我的时候,车里塞了两个手电筒、一把铁锹、两根绳子、一箱矿泉水和半箱火腿肠。
“你这是要挖矿还是要干嘛?”我看着那堆东西问他。
“有备无患。金银沟那地方封了二十年,鬼知道里面啥样。”他拍了拍方向盘,“上车。”
车开出县城,往西走。
路越来越破,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又变成了土路。
两边的玉米地长得正高,风吹过来哗哗响。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锈迹斑斑,上面挂着牌子:“矿场封闭,禁止入内。”
张承德把车停在路边。我下车看了看,铁栅栏上有个缺口,人可以钻过去。
“我先进。”我说。
“小心点。”
我钻过缺口,往前走。
脚下全是碎石头和枯草,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走了一百多米,就看到那个矿井入口了——黑洞洞的张着嘴,旁边堆着塌方的碎石,长满了野草。
张承德跟上来,站在我旁边,把手电筒递给我:“进去不?”
我接过来,深吸一口气:“进。”
我们打着手电筒,踩着碎石往里走。
越走越黑,越走越窄。
墙壁上渗着水,滴水声在空荡荡的矿井里回荡。
气温骤然降下来,从外面三十七八度变成十几度,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真瘆人。”张承德在后面说。
我没接话。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能看到一些老旧的钉子、铁丝,还有一块脱落的水泥板。我注意着地面的痕迹,想找点什么线索。
但什么都没找到。
塌方的地方在矿井深处,被巨大的石块堵死了。我站在那堆石头前面,手电筒的光照不出多远,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就到头了。”张承德说。
我不甘心。
我又把地图拿出来,用手电筒照着看了一遍。
地图上画的那条路线,应该不是从这里进去的。
我环顾四周,注意到左侧墙壁上有一块铁板,锈得不成样子,我走过去,用手推了推那块铁板,它竟然动了一下。
“承德,过来帮忙。”
我俩一起用力把铁板推开,后面露出一条窄缝,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
我侧着身子挤进去,张承德在身后跟着。
走了一段,空间突然开阔起来。
手电筒的光一扫,我看到了一个隐蔽的洞穴,不大,也就十来平方。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有个角落放着一只老旧的铁质工具箱,上面挂着一把锈锁。
那个锁孔的形状,和我的钥匙一模一样。
我手心全是汗。
张承德站在我身后,也看到了:“不会吧?你那钥匙能对上?”
我没说话,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应声弹开。我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
“打开了?”张承德声音都变了。
我打开工具箱的盖子。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老式录音带。磁带盒发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用圆珠笔写着:“给磊儿。”
那是我爸的字迹。我从小看他写字,认得。
张承德凑过来看:“你爸写的?”
我把磁带拿出来,又翻了翻工具箱里,没别的东西了。我把磁带揣进口袋,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郑婷。
“吕磊,你在哪?”
“你去了?”她声音很急,“你赶紧回来,我店里刚才来了个人,打听你的消息。问你这几天有没有来过我店里。”
“什么样的人?”
“四十岁左右,寸头,穿件黑T恤,说话是外地口音。他没说自己是谁,就问关于你的事。我说不认识,他盯着我看了好久才走。”
“我知道了。”我挂断电话,对张承德说,“回去。”
我俩原路返回,开车回县城。一路上我都没说话,手握着那盒磁带,指节都是白的。
04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录音机。
翻了好一会儿,才在储藏室底下翻出一台老式录音机,是我爸以前用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擦了擦,插上电,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沙沙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磊儿。”
那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愧疚。我坐在沙发上,手握着录音机的边缘,指节发白。
“这个录音,爸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如果你听到了,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金银沟里的那个工具箱。爸对不起你,很多事都没告诉过你。”
录音里停顿了一下,像是他在喘气。
“那年,爸和你爷爷,还有老孟,在金银沟挖到了一些东西。不是矿石,是古墓里的东西。具体是啥,我也说不清楚。你爷爷说能卖个好价钱,老孟也同意。但东西刚挖出来,矿上就塌了。你爷爷和老孟,都在里面。”
我的呼吸越来越重。
“爸是跑出来的。但跑出来之后,麻烦就到了。老孟家的人找上门,说是我把你爷爷和老孟害死的,要我还命。我没办法,只能跑。那场事故之后,我假死脱身,躲到了广东。这些东西,一直藏在老宅西屋的墙缝里。钥匙和地图,是我托人送回来的。磊儿,那些东西不能落到老孟家人手里。”
录音带里的声音越来越弱。
“你拿到那些东西之后,赶紧报警,或者捐给博物馆,别自己留着。老孟的儿子叫孟凡东,他这些年一直在找这些东西。他找到了我,我已经跑不掉了。我告诉你,只是不想你被他找到。保重,儿子。”
录音带里只剩下沙沙声,然后是“滴”的一声,停了。
我坐在沙发上,大夏天手脚冰凉。
我站起来,把录音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听完,我又听了第三遍。
每个字都烙在我脑子里。
我爸没死。他在广东,躲了二十年。我爷爷和老孟的死,是因为挖古墓。那些东西还藏在老宅的墙缝里。
我站起来,抓了钥匙就往外走。
我必须去老宅。
老宅在城南,是我爸留下的房子,一直没人住。我每年只去扫一回灰,其他时间都锁着门。我开了锁,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灰尘在光线下飘。
我直奔西屋。墙是砖砌的,表面刷了白灰。我用手敲了敲墙壁,仔细听声音。敲到第三块砖的时候,声音不一样,空的。
我找了把螺丝刀,把那块砖撬开来。后面是一个黑洞,里面塞着一个油布包。
我手抖得厉害,把油布包取出来,一层层剥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块玉璧,一面铜镜。
还有一封信。
信纸泛黄,折了四折。打开,是我爸的字迹。
“磊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些是当年从金银沟古墓里挖出来的东西,一共三件。玉璧、铜镜、玉扳指。玉扳指我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老孟的儿子孟凡东要的,就是这三样东西。他说,只要我把东西还给他,就放过我们一家人。但我不信他。”
信写得很长,字迹凌乱,有些地方甚至被泪水洇花了。
“磊儿,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现在求你一件事:拿着这些东西,去报警,或者捐给博物馆,别让孟凡东拿到手。保重,儿子。你爸对不起你。”
我拿着信的手在抖。
玉璧、铜镜、玉扳指。三样东西,现在我手里有两样,另一样在我爸身上。
我刚把东西收好,手机响了。是黄玉华。
“吕磊。我楼下有个人在转悠,四十岁左右,寸头,穿黑T恤。他刚才上楼敲了我家的门,问我在不在家。我没开门。”
我头皮一麻:“你别开门,锁好门,我马上过来!”
“你别来,你来了反而危险。我已经报警了。你自己小心点。”
电话挂了。我站在老宅的房间里,手里攥着油布包,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孟凡东。他先找郑婷,又找黄玉华。他在找我。
我的手机又亮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吕磊,我是孟凡东。你爸欠我的东西,该还了。”
05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僵在屏幕上。
我回了两个字:“什么东西?”
对面几乎是秒回:“玉璧、铜镜、玉扳指。三样,一件不能少。”
“你怎么知道在我这?”
“我找了你二十年。”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把油布包紧裹在怀里,锁了老宅的门,一路跑到大街上。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黄玉华家。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我环顾了一圈,没看到穿黑T恤的人。我上楼敲门,敲了三下,黄玉华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谁?”
“是我。”
她开了门,我闪进去,反手锁上门。
“他人呢?”我问。
“走了。你来了他就走了。”黄玉华脸色发白,“他刚才敲门敲了五分钟,我一直没出声。”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化疗已经很虚弱了,还要被这些事牵连。
“是我的事连累了你。”我说。
“说什么傻话。”她坐到沙发上,“那个包裹,是不是和这些有关?”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油布包和信、录音带的事全告诉了她。她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震惊,又像是担心。
“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接警员问什么事,我说有人威胁我前妻,还通过短信让我交出东西。
接警员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黄玉华。
“我去派出所。你锁好门,谁来都别开。”
“我跟你一起去。”
“你身体……”
“我没事。你去派出所,我一个人待着更害怕。”
我俩一起去了派出所。民警做了笔录,问我有没有对方的具体信息,我说只知道他叫孟凡东。民警说信息太少,只能先备案,让我小心点。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送黄玉华回家,她一路上没说话。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才开口:“你今晚别回你家了。”
“他肯定知道你家在哪。”
“我家已经被人翻过一次了,我习惯了。”
“那你小心点。”
我点点头。她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家的灯亮起来,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我没回家。
我去了一家小旅馆,用身份证开了间房。
进了房间,我把门反锁,拉上窗帘,把油布包拿出来,放在床上。
玉璧、铜镜,两样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我把它们放下,翻出手机里那个陌生号码,打了过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吕磊。”
“孟凡东。你在哪?”
“在你家楼下。”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你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我只想要回我爸的东西。你爸欠我一条命,我不要命,我只要东西。”
“东西不在我这。”
“那你为什么去老宅?”
他的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我心里。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给你一样东西,第二天你把老宅翻了个底朝天。你跟踪我?”
“我一直在找你,跟踪你是正常的。”
“你说你只要东西,为什么去找黄玉华?”
“我不找你身边的人,你根本不会回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真的说对了。
“如果你把东西给我,我就放手。”
“我怎么信你?”
“你没有选择。”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坐在床边,脑子转得飞快。
我爸的信里说,玉扳指在他身上。孟凡东要的是三样全的,如果我只给他两样,他肯定不会放过我。
我必须拿到玉扳指。
我翻出我爸那封信,把上面的地址抄了一遍。
广东省惠州市博罗县。
我爸在那。
06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广东的火车。
我给张承德打了个电话,说我出趟远门,让他帮忙照看一下我家。张承德问我去哪,我说去见我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路上小心”。
火车开了十个小时,到惠州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旅馆住下,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我按地址找到博罗县那个小镇。
小镇不大,就一条主街。我找到那家小旅馆,门口的招牌都褪了色。我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胖女人,正嗑瓜子。
“请问,有没有一个姓潘的住这里?”
“姓潘?”她想了想,“没有。”
“潘志明,五十多岁,南方口音。”
“没这个人。”她继续嗑瓜子。
我从兜里掏出我爸当年的照片,递给她看。
她看了好一会儿,“哦”了一声:“他呀!他不姓潘,他姓吕。他就是那个收废品的老吕,住在镇医院旁边那排平房里。”
我心里一紧。
他姓吕。他还在用这个姓。
我道了谢,走出旅馆,往镇医院方向走。
那排平房在镇医院后面,红砖房,有些已经开裂了。
我按那女人说的门牌号找过去,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我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得脱形的男人站在门后,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脸上几乎没什么肉。
他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空荡荡的。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二十年的分别,我几乎认不出他来。
“磊儿……”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站在门口,说不出话。
他侧过身:“进来坐。”
我走进去。屋里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桌上摆着几个药瓶,还有一个搪瓷杯。空气里有一股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坐在床边,他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寄的地图。”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你找不到。”
“你为什么要寄给我?”
“因为……”他抬起头看着我,“因为孟凡东已经找到我了。我活不了多久了,肝癌晚期。我不想那些东西落到他手里。”
“那你还留着玉扳指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我怕死。”
“你怕死?”
“我怕死了也还不了债。”他叹了口气,“磊儿,爸这辈子,做错了两件事。一是贪那几样东西,害死了你爷爷和老孟。二是丢下你和你妈跑了。”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堵住了一样。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一个小小的硬物。他递给我。
“这是玉扳指。那三样东西里最值钱的一件。”
我接过来,打开了红布。确实是一只玉扳指,白玉质地,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温润的光。
“你拿回去,和另外两样一起,该捐就捐,该报警就报警。”
“你呢?”
“我留在这里。医生说我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的滋味说不出来。
我恨过他,恨他丢下我,恨他二十年不联系,恨他让我一个人在世上。
但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恨好像也变成了一种很累的事。
“爸。”我叫了他一声。他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孟凡东要这三样东西,你到底给不给他?”我问。
“不能给。给了他,他也不会放过你。”
“那你让我怎么办?”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捐给国家。捐了,他不敢找你麻烦。”
我握着手里的玉扳指,点了点头。
07
我买了当天下午的返程票。
我爸送我到镇上车站。他走得很慢,背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在使劲。他站在车窗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车开了。我从车窗里看着他在站台上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我闭上眼睛,把玉扳指握在手里,紧紧的。
到了县城,天已经黑了。我先回了趟家,一进门就愣住了。屋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拉开了,书丢了一地。
孟凡东来过。
我赶紧摸了一下兜里的油布包和玉扳指,还好,带在身上。
我正弯腰捡书,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你回来了。”
我猛地转过身。孟凡东站在门口,还是那件黑T恤,寸头,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一把刀子。
“东西呢?”他问。
“不在我这。”
“你以为我信?”
“你翻过我家了,你找到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比你爹聪明。”
“孟凡东,你爸的死,确实和我爸有关,但那不是故意的。矿难是意外,谁都不想。”
“意外?”他冷笑了一声,“我告诉你不是意外。你爸和你爷爷,还有我爸,三个人去挖古墓。拿了东西之后,矿井塌了,我爸和你爷爷被压在下面。你爸呢?他跑出来了。他为什么能跑出来?因为他先跑,他没通知他们。”
“你怎么知道?”
“我爸留了一封信。他死前写过一封信,说是如果他不在了,那三样东西一定要拿回来。那封信,是我妈说的。”
我看着他,想从他眼里找到撒谎的痕迹。但我没有找到。
“你爸那封信,写的什么?”我问。
“写的是:他们三个挖到一窝古墓,拿了东西,正商量怎么分的时候,矿里开始晃。你爸跑了,他和我爸在后面。然后塌了。你爸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玉扳指,手心全是汗。
“吕磊,”孟凡东把烟掐灭,“我要的,就那三样东西。你爸拿了,跑了,现在你找到了。你给,我走。你不给,那我们慢慢耗。我耗了二十年,我不在乎再耗二十年。”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玉扳指从兜里掏出来:“这个在我这。”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玉璧和铜镜呢?”
“在我租的旅馆里。”
“带我去拿。”
“你先告诉我一件事:如果我给你,你真的会放过我?”
“我说到做到。”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走。”
08
我带着孟凡东去了那家小旅馆。
一路上,他走在我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的后背。
到了旅馆,我开了门,走进去。他从里面锁了门,靠在门边。
我把油布包从床底下拿出来,打开,把玉璧和铜镜放在桌上:“这是两样。加上刚才给你的玉扳指,齐了。”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失散多年的宝贝。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玉璧的边缘。
“就这三样。”他说。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这三样东西值多少钱吗?”
“够你在这县城买十套房。”
“我不稀罕。”
他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点意外:“你真舍得?”
“我爸说,捐给国家。他让我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爸总算做了件对的事。”
他把玉壁和铜镜包起来,塞进自己随身的背包里。我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复杂。我爸让我捐了,但我现在没办法。
“孟凡东,东西你拿走了。你答应我的呢?”
“我答应你,不再找你,也不找你身边的人。”他站起来,把背包背在肩上,“但你爸那边,我不会放过他。”
“他肝癌晚期,最多三个月。”
他愣住了。他看了我好几秒,最后说:“这事就到这。”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小旅馆的房间里,桌子上空荡荡的,玉璧和铜镜的位置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
我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揉了揉脸。
我以为会轻松一点。但没有。
09
回到家,我收拾了一下被翻乱的东西。
黄玉华打来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在家。她说她过来看看我。
她来了之后,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东西呢?都给他了?”
我点了点头。
“那算了吧。”她在我旁边坐下,“有些事,放下比抓着强。”
“我知道。”
我们坐了大概一个小时,说了些有的没的。她最近化疗反应减轻了,医生说效果还行。我听了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吕磊,你爸虽然不在你身边,但他还是把你保下来了。那三样东西,他留着保命,最后给了你。”
“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恨过。但现在,也说不清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走了。
我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吊扇还在转,吹过来的风凉了一些。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记录。最后一条是孟凡东发的,已经是昨天的事了。没有新消息。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孟凡东从旅馆走的时候,我没问他要不要去看一眼我爸。
算了。还是不问了。
10
过了大概一周,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广东那边的号码。我接起来,是我爸住的旅馆隔壁的邻居打来的。他说老吕走了,今天早上的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暖的。
我坐了大概半小时,然后起来收拾了一下行李。我又去了广东。
那个平房里已经没人了。旅馆老板说,老吕是早上走的,很安详,没有受什么罪。遗体已经被殡仪馆拉走了。
我去殡仪馆办手续。他没有留下什么钱,也没什么遗物。那间平房里除了一些旧衣服,就是医院开的药单子。
我把他的骨灰带回县城,葬在城西的公墓里。
我站在墓前,没哭。就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过了两天,郑婷打电话来,说有人在打听孟凡东,不知道什么事。我没多问。
又过了一个月,黄玉华的化疗结束了。医生说效果不错,可以观察一段时间。她开始长出新的头发,短短的,毛茸茸的,看着挺精神。
有一天晚上,她又来我家坐了会。走之前她问我:“你还有没有想过去查查别的事?”
“什么事?”
“你爸当年挖的那个墓,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不知道,也不想查了。”
“知道得太多,活得累。”
她笑了一下:“你以前可不这么想。”
“以前年轻,现在老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不老。”
她走了。我关了门,把地上那双拖鞋摆好,去厨房倒了杯水。
那把钥匙,我还留着。挂在钥匙串上,每天出门的时候,叮当响。
我听习惯了,也不觉得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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