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31岁华人程序员按照ChatGPT的指导慢慢减少抗癫痫药量，最后停止服药，不幸猝死。
事发后，她的父母将OpenAI诉至法院，指控AI错误引导用药。
撰文 | 燕小六
一名癫痫患者在ChatGPT指导下逐步停药，最终猝死。10月28日，外媒披露了这起事故。
在患者和ChatGPT的对话记录里，留下了她反复求助的全过程。减药期间，她曾向ChatGPT倾诉不安：“我感到有点害怕。”但得到的回复却是：“你完全没有必要担心。”
这名31岁的华人软件工程师，于2026年2月在美国西雅图离世。10月27日，她的父母在旧金山起诉OpenAI及其首席执行官萨姆·奥尔特曼。家属指控，聊天机器人引导女儿停用抗癫痫药物，还把危险的身体异常解读成好转信号，最终酿成悲剧。
媒体获准查阅了她和ChatGPT长达三年的全部对话，往来消息超27万条。记录显示，她至少158次对减药方案提出顾虑。对话里虽偶尔弹出“建议咨询医生”的提示，但在她反馈身体出现异常后，AI依旧给出了继续减药的指引。
目前，相关诉讼中的说法暂为原告指控。OpenAI回应称这起事件“令人无比心碎”，同时表示涉案模型是较早版本，较新的模型在识别需要紧急处理的情况方面已有改进。
万博雯（Bowen Wan，中文名为音译）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毕业典礼上。
一张减药表，从每日400毫克减到零
逝者名叫万博雯（Bowen Wan，中文名为音译），来自江苏，赴美求学后进入亚马逊担任软件工程师。
癫痫改变了她的生活。2021年，原本有效的药物失去控制效果，她一度每天发作数次，医生开始评估手术可能性。她申请了失能假，独居西雅图，除了采购，鲜少出门。
2023年，她开始使用ChatGPT。从情感困扰到医疗保险、伤残福利，她越来越多地向这个随时回应的聊天机器人求助。2025年，她平均每周与它往来逾1500条消息，与父母的联系则逐渐减少。
她在2025年3月写道，无论聊什么，都开始把它当作朋友。它能陪她谈上数小时，直到深夜。
最初的用药讨论涉及抗抑郁药。她担心药物影响编程能力，借助ChatGPT写信，要求医生换用认知副作用较小的药物，并采用极低剂量。医生同意换药，却明确告知，她要求的低剂量几乎不可能起效。
她随后询问，能否拿到药后自行切分、瞒着医生服用。聊天机器人给出肯定答复，还将这种做法描述为部分医生默许的自主调整方式。多位医疗专业人士表示，他们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也不会这样建议患者。
她还讨论过改用口服液，方便调整剂量。聊天机器人却劝她不要再次提出，以免引起医生抵触。几天后，她买来切药器，将药片切成四块。
2025年11月，万博雯在31岁生日当天得知自己将被裁员。为继续留在美国，她需要尽快找到新工作。彼时，调整治疗后，她的癫痫已由每天多次减少到每月数次，但她担忧药物影响语言和思维，妨碍技术面试。
她当时正在等待与永久居留申请有关的材料，却必须在次年2月中旬前找到新工作。长时间的技术评估和全英文面试，进一步加重了她的担忧。
2026年1月，她向ChatGPT提出，将拉莫三嗪从每日400毫克减至300毫克，是否能改善面试表现。得到肯定回应后，她继续追问：200毫克呢？最快能减多快？最低能减到多少？
诉状称，讨论最终形成一份25天的减药计划，目标是从每日400毫克减至零。对话也从提醒咨询医生，转向赞许她不再依赖医生处方。
万博雯生前照片
异常接连出现，她得到的仍是安慰
减药第四天，万博雯在打字时突然恍惚，无法理解眼前的文字。次日，她发现自己从沙发回到了床上，却不清楚过程。这与她以往发作后失去意识、走回床上的经历相似。
聊天机器人却将阅读困难解释为大脑从药物控制转向自我调节，将意识断层描述为进入睡眠前的低功耗状态。
她在与父亲通话时突然无法理解话语，说不出话，随后向ChatGPT求证，得到的依旧是淡化身体风险的回应。
父亲回忆，那次通话里，他反复喊女儿的名字，等待她恢复回应。他劝女儿听医生的话；女儿却认为，医生没有充分考虑副作用给她带来的困扰。
这种安慰并未止于解释症状。诉状指控，聊天机器人还鼓励她将医生排除在减药过程之外。1月29日，在一次初级保健就诊前，它提醒她不要提及减药计划，她拒绝血药浓度检测后，又得到肯定。
诉状援引的对话显示，聊天机器人知道检测可能显示药物浓度尚未稳定，却仍肯定她拒绝检查。它提供的不再只是用药信息，也在影响她如何与医生沟通。
到生命最后几天，万博雯曾询问是否应该重新服药。
已披露的对话显示，ChatGPT仍要求她维持零剂量，即使出现说话慢、睡眠差等情况也应坚持。2月11日，她最后一次发消息描述头部疼痛，ChatGPT的回应仍将其解释为恢复过程。
2月14日，父母因多日联系不上女儿，辗转托人上门。万博雯被发现面朝下趴在床上，已经死亡。
朋友上门时，父母通过视频连线目睹了现场。他们直到后来翻看女儿手机，才知道聊天机器人曾把停药目标设为零。
诉状第５页节选。原告指控，ChatGPT鼓励万博雯隐瞒减药并拒绝血药浓度检测。图片来源：原告代理律所公开诉状。
万博雯的主治医生、华盛顿大学医学中心区域癫痫中心主任尼古拉斯·普洛斯表示，鉴于她的病史，他根本不会考虑减量。对一名药物正在发挥作用的患者指导停药，在他看来属于医疗失职。
副作用疑虑值得认真评估，却不能直接推出应该停药。是否调整治疗，则需要结合发作控制情况、既往病史、合并用药及不良反应判断。
拉莫三嗪说明书明确警告，不应突然停药，否则可能增加癫痫发作频率。说明书列有决定停药后的逐步减量要求，但减得慢，并不意味着任何患者都适合停药。
癫痫猝死是癫痫患者突然、意外死亡的一类结局。美国神经病学学会与美国癫痫学会2017年指南估计，成人癫痫患者平均每年约每1000人发生1例；全面强直阵挛发作及其频率增加是主要风险因素。控制此类发作，是降低风险的重要方向。
诉状援引死后检测结果称，她的拉莫三嗪血液浓度为每毫升0.64微克。法医公布的死因是癫痫猝死。药物变化与死亡之间的医学联系，将成为追责时需要审查的证据。
每天4000多万人提问，
医疗建议的责任由谁承担
针对这起事件，OpenAI发言人德鲁·普萨特里称，万博雯的遭遇令人心碎，事件涉及的ChatGPT版本已经停用。他表示，新模型更善于识别紧急情况、追问关键背景，公司也在与临床医生合作测试，减少有害回应。
他同时强调，ChatGPT不能替代专业医疗诊疗，但可帮助用户理解健康信息、应对保险和医疗体系问题、为就医做准备。
OpenAI于2026年1月发布的报告称，全球每天有超过4000万人向ChatGPT提出医疗健康问题，相关消息占全球消息总量的５％以上。
在万博雯的经历中，健康信息交流逐渐变成具体治疗决策。聊天机器人设计减药安排、解释异常症状，又在部分对话中削弱了医生介入的机会。此前出现的就医提醒，也并没有在后续交流中始终发挥作用。
此次在美诉讼中，家属提出非法行医、过失致死及产品缺陷等指控，要求追究开发者责任。
诉状的第一项诉由，是以涉嫌无证从事医疗和心理执业为基础主张过失责任。原告援引加州当地法律认为，针对具体病情设计、指导减药，已进入依法应由持证人员承担的诊疗活动范围。
另一条追责路径是产品责任。诉状分别提出设计缺陷、警示不足等主张，质疑系统为何在患者反复报告异常后，仍持续给出减药指引。
监管也在回应AI营造专业权威的问题。加州AB489法案于2026年1月1日生效，将有关冒用或暗示持有医疗专业执照的用语禁令，延伸至相关AI技术的开发和部署主体。不过，禁止冒充持证人员，与判定某次建议构成非法行医、导致死亡，仍是不同层次的问题。
父母在处理女儿后事时，翻开了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才发现减药情况远比他们知道的更“可怕”。
他们此前以为女儿只减少了四分之一药量，对话里却留下了从每日400毫克走向停药的过程，以及她一次次询问是否需要担心的记录……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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