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和离书扔到我脚下。
他说,签了吧。我若战死,你终生不得改嫁。我若得胜封侯,哼,你一个商贾之女也配?
满堂寂静。我听见酒杯碰翻的声音,听见有人倒吸凉气,听见萧崇义靴尖在地上碾了一下,像碾碎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蹲下去,拣起那张纸,提笔签字画押。然后我抬头,看着他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说了一句求之不得。
转身离府的时候,门房还在喊我夫人。我没有回头。
萧家以为,休掉的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商女。他们不知道,我一出府门就做了三件事。
传令各仓,凡以萧崇义及其七世世名义担保的军需合同,即刻封存。未清旧账前,粮不出仓,马不离棚,药不离柜。已在路上的车队,就地停靠,等总号复核。
一夜之间,北境全军的粮草命脉,断在我手里。
第二天清晨,萧崇义带着人杀到我的商号门口。他闯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账房里喝茶。他劈手摔了茶盏,瓷片碎了一地:思柔,你好大的胆子!
他身后的梁琪也跟着进来,脚步虚浮,满身酒气,显然是刚从昨夜的通宵宴席上下来。我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梁琪,你还有脸来?
他僵了一下,脸色青白不定。
萧崇义拍着桌子:北征军今日开拔,军需何在?
我说:旧账未清,粮不出库。
他气笑了:军需乃国事,岂容你一个商户女子拿捏?
我看着他,也笑了。郎中大人说军需是国事。那么请问,国库给过一两现银吗?
他愣住了。
我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念给他听。元启十七年,盐引三万亿,兑银日写财年三月,银子没到。元启十八年,马料给的是矿税抵扣文书,矿税被截留,一文没拿到。元启十九年,雪灾,他亲笔写的文书还在我手里。
我抬起眼:荀尚书,这几个字您认得吧?
他沉默片刻,说:你既嫁入萧家,替夫君分忧,本就是本分。
我轻笑一声:我已和离。昨夜戌时三刻,萧崇义亲手给我和离书,条件写得明白。他战死我不得改嫁,他得胜我配不上他。既然配不上,那我自然也配不上给萧家军捐银子。
合情、合法,也合账。
荀尚书看着我:你想要什么?
欠款结清,合同重签。从今日起,朔记只认朝廷正令,不认萧崇义私诺。我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只封存,没有烧仓,给朝廷留了三日。
那不是意气用事。意气用事的人,昨夜就该一把火烧了粮仓。
就在这时候,萧崇义身边的谢明珠站出来了。她一身素净衣裳,满眼义正词严:思柔,你竟敢真断将军粮草?你拿粮草撒气,传出去也不怕天下人笑话?
我转头看她,笑了笑。谢姑娘从哪里来?自然是将军府。府中宴席可还热闹?她语气一顿,与你无关。
有关。我翻出另一本账:昨夜将军府设宴,酒水三十坛,鹿肉六席,歌女八人,账记在将军府公中。公中的银子上月刚从我的嫁妆铺里支走。
我合上账本,声音轻轻:萧将军拿我的银子宴客,再带着客人来骂我不顾国事。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谢明珠脸色一变:说到底,还是小女子拈酸吃醋。将军不过宴请同僚,你便斤斤计较。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谢姑娘何时入的兵部?
她语塞。
萧崇义终于忍不住了:思柔,你一个商女也敢羞辱我?
我站起身,越过他,看着谢明珠:昨夜你说我配不上你,今日你带着她来朔记,是要告诉我她配得上?
萧崇义冷笑:明珠比你懂大义。
大义?我点头:那正好。定远侯府愿意为北征军垫银吗?100万两,今晚到朔记账房,我立刻开仓。
我看向谢明珠:他懂大义,你让他出。
谢明珠涨红了脸:定远侯府岂会欠你银子?
那便签。我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以定远侯府名义担保,朔记立刻放三日粮草。谢姑娘不签就闭嘴。我朝外喊了一声:林啸,送客。
谢明珠被请出去的时候,萧崇义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军需合同上有我的名字,我命你开仓。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回他:萧崇义,你现在没有妻,只有债。
你以为凭这些账册就能动我?他的眼神阴沉下来:北征军离不了我,朝廷也离不了我。你今日闹得再大,最后还是要开仓。
我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他:萧崇义,你还记得三年前燕回岭断粮那件事吗?
他怔了一下:什么?
三年前,燕回岭断粮,兵士三日未食。你在雪地里跪了多久,求朔记借道开路?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又问:那封信你还记得吗?你亲手写的。你说,思柔无妻,北境粮绝。重烨愿以余生为誓,求朔记借道,求你救我萧家军。若此番得活,萧崇业此生不负似柔。
我把信纸折好,压在茶盏底下,声音很轻:旧事?
然后我抬头看他,一字一句地问他:旧事?所以你昨夜才敢写,商贾之女配不上你。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给我看看。
我没有给他。我继续翻账本,一页一页地翻,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年前燕回岭一战,朔记为萧家军垫粮28万石,死了19个车夫,冻伤46个伙计。我二叔司怀川的左腿断在雪道上。萧家军得活,萧将军得功。朔记得了什么?三张空投元钱。
元启十九年腊月,萧家军撕掉朔记铁料未付银,押人,是梁琪带去的。
元启二十年二月,顾太夫人以将军府名义从我嫁妆铺支银三万两,给萧氏旁支还赌债。
元启二十年四月,萧崇义命人将北境军需合同改作夫妻共同担保。未经我当面确认,却盖了我的私章。
我抬起眼:这枚章不是我盖的。朔记所有用印皆有印册。那日我在江南查船税,不在京中。有客栈凭证、船行记录,也有江南府衙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萧将军,此事你要如何解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屋里的人都不敢喘气。
最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思柔,你非要毁我?
不是我要毁你。我把账本合上,茶盏端起来,热气氤氲间看着他那张脸。是你拿我的血铺路,还嫌我鞋上有泥。
他的脸僵住,然后涨红,然后铁青。他张口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傅临川站在门口,铠甲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萧崇义,然后抱拳,沉声说:
将军,北境军等不了了。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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