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挂钟走一两个月就会快几分钟或慢几分钟,换电池时顺手拨一下就行,没人当回事。可在美国科罗拉多州,有一群科学家为了每天二十几纳秒的差别,把一台钟小心翼翼地运上了4000多米的山顶。
2025年8月初,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和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的科学家开车上山,车里装着一台他们花了好几年设计、打磨的镱原子光晶格钟。山顶的钟要跟山下一台几乎一模一样的钟比快慢。
一台在海拔约4300米的蓝天山顶,另一台在海拔约1650米的博尔德NIST园区,两地高差约2700米。按照爱因斯坦1915年的广义相对论,一个人感受到的引力越强,他的时间就过得越慢。算下来,山顶的钟每天大约快25纳秒。就算在山顶住满80年,也只比山下多过了不到1毫秒。
这类效应早就天天在用了:GPS卫星上的钟每天都得扣掉相对论造成的偏差,NIST甚至说,GPS运行了这么多年,可以算是对爱因斯坦理论持续时间最长的检验。答案既然早就有了,何必还要大费周章?
这趟上山,看点其实不在于再给爱因斯坦打一次满分,而在两件别的事上:一是把精度推到前人没到过的地方,看看理论会不会露出细小的裂缝;二是把钟本身变成一把丈量地球的尺子。先说找裂缝。
广义相对论管的是星球和宇宙尺度的引力,量子力学管的是原子和电子,两套理论各自都很好用,放到一起却始终对不上。按科罗拉多大学的说法,研究人员打算用三个夏天来检验广义相对论的这条预言,可能会得到迄今最精确的"离地心越远,时间越快"的测量结果。
要找裂缝,尺子上的刻度就得够密。传统铯原子钟每秒振荡约92亿次,镱原子则在光波频段振荡,每秒约518万亿次,刻度一下密了五万多倍。
这种镱钟的读数能精确到小数点后18位,钟的核心藏在几层不比西柚大的金属屏蔽里,里面大约只有300个镱原子。这些原子得先用激光冷却到接近绝对零度,再关进激光交织成的"格子"里,一格一个,才能安安静静地让人数拍子。
实验室里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哪怕只运行一台光晶格钟,通常也得有科学家守在旁边,不停地调旋钮、拧开关。到了山上,难处又多了一层。
蓝天山顶和NIST之间没有直接视线,研究人员只好接力传话:山顶的钟把节拍交给激光,射向桑顿市的一处信标,再经光纤送回博尔德。这套混合光学网络由69公里的空中激光链路和81公里的光纤组成,2026年美国物理学会的一场学术会议上公布了这些细节。
那么,山上测出了什么?2025年夏天快结束时,研究人员成功把蓝天山上的钟和博尔德的"孪生"钟连了起来。
2025年8月技术调试时,整条网络连续运行,平均约100秒后不稳定度降到几个10的负17次方;团队眼下正在短距离测试链路上继续校验,目标是10的负18次方。NIST后来回顾说,那个夏天主要用来在山顶短暂的开放窗口期里测试设备和数据链路。
高度不同,钟走的快慢就不同;反过来,比一比两台钟的快慢,就能算出两地的高度差和引力差。科罗拉多大学工程学院给过一个换算:1厘米的高度精度,相当于把时间测到小数点后第18位。
所以会议摘要的题目里写的是"相对论大地测量"。项目成员里有NOAA(美国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的大地测量学家,专门负责提供毫米级的高程基准。
研究人员设想,这项工作将来也许能帮助预测流域洪水,甚至预判火山何时喷发。在山区,谁高谁低一眼就能看出来。
项目负责人之一迪达姆斯指出,难的是在平坦的沿海地区,跨越很长距离精确判断哪里地势更高。这种地方用传统水准测量只能一站一站往前推,误差会越积越大,用钟来"称"引力,就能绕开这个麻烦。
就在这支团队等着上山窗口期的这段时间,世界各地实验室里的钟又往前迈了一大步,中国团队的进展尤其多。2026年2月11日,国际权度局发布的《时间公报》中,国家授时中心的锶光钟NTSC-Sr2被用来校准国际原子时,这是我国光钟首次实现对国际原子时的驾驭。
同一年,中国科学院精密测量院研制出不确定度为4.4×10⁻¹⁹的第二代液氮低温钙离子光钟;3月,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潘建伟等人把锶原子光晶格钟的稳定度和不确定度全面推进到10⁻¹⁹量级,约等于300亿年误差不超过1秒。
9月23日,新加坡又刷新了纪录。新加坡国立大学量子技术中心在《自然》发表的结果显示,他们的镥离子钟不确定度为10⁻¹⁹,是迄今光钟报告的最低值。
团队造的两台钟互相比对,一致性达到5.7×10⁻¹⁹,是目前最精确的钟间比对,灵敏到能察觉几毫米高度差带来的引力变化。既然桌面上几毫米的高差都测得出来,为什么还要费劲上山?原因是精度竞赛的下一站不在桌上,而在野外。新加坡团队的研究人员也说,下一步是把实验室规模的钟缩小成可以运输的系统。
蓝天山上的团队已经顶着大风和雷雨,把整套光钟和激光链路实际跑通了一遍。太空是另一个考场。
欧洲空间局的空间原子钟组合ACES于2025年4月21日搭乘猎鹰9号火箭发射,4月28日装上国际空间站,计划运行30个月。我国起步也早,2016年天宫二号就把一台空间冷原子钟带上了轨道。
更远一步的方向也已经出现。2026年10月7日,《自然》刊发了一台与钍-229原子核跃迁同步运行的核钟,它的频率不稳定度目前平均下来只到10⁻¹⁵量级,离光钟还差得远。
不过原子核比外层电子更不容易受外界干扰,所以被不少人看作再下一代的候选。这些钟最后要用来改写"秒"的定义。
国际权度局已经定下基于光钟的"秒"定义变更路线图,计划在2030年以后实施。到那时,世界通用的一秒,可能就是靠某种原子在光波频段的振荡来定义的。
家里的挂钟差几分钟,拨一下就好。蓝天山上那台钟每天只多走二十几纳秒,科学家关心的是这点差别里还藏没藏着别的东西,以及它能不能帮人看清脚下的土地。
三个夏天的计划还没走完,山顶的帐篷和激光,还会在下一个开放季等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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