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结束,岳母把账单推到我面前,金额高达六十万,我直接拨打12315,怀疑账单存在问题,岳家众人瞬间慌乱
那顿饭吃到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服务员端上最后一道果盘,我岳母拿牙签扎了块西瓜,没往嘴里送,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以为是喜糖。
撕开一看,是账单。
两页纸,正反面都印着明细,最底下那个数字我数了三遍才确认没有看错小数点——六十万零三千八百块。
我岳父七十三岁大寿,办在城南那家新开的酒店,二楼整个宴会厅包下来,二十二桌。我随了两万块礼金,我连襟随了一万八,岳母那边的几个侄子侄女合起来凑了不到八千。这事我记得清楚,因为收礼金的红本子是我老婆负责记的,晚上回家她还跟我念叨了一句,说大哥那边只写了八百。
我当时还说,八百也是心意。
现在这张账单摆在我面前,红章盖得清清楚楚,六十万零三千八百,抹零都不给抹。
我抬头看了一眼我老婆,她正低头剥一颗葡萄,指甲上那层透明指甲油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她没看我。
“妈,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岳母把牙签放下,语气平得像念菜单:“你们三家平摊,一家二十万零一千二百六十六,零头我给你抹了,一家二十万。”
我连襟坐在我左手边,手里的茶杯盖子“叮”一声磕在杯口上。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媳妇一眼,没吭声。
我大舅子在桌子对面剔牙,斜着身子,眼睛看着窗外。
我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把账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宴席二十桌,一桌一万二,这已经离谱了。酒水单列了八万八。还有一项叫“场地布置及灯光”,两万六。最后一项叫“服务费”,三万。
我掏出手机,当着满桌人的面拨了12315。
岳母问我干什么。
我说:“投诉。这账单有问题。”
就这一句话,整个包间里那股子酒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撤盘子的声音。
我连襟第一个站起来,伸手要抢我手机:“姐夫,姐夫,有话好好说,一家人……”
我大舅子这时候把牙签往桌上一扔,终于转过头来,说了句:“妹夫,你先坐下。”
我没坐。
电话接通了,我把酒店名字、账单金额、菜品明细大概报了一遍,那边说登记了,让我保留好凭证。
挂了电话,岳母的脸已经拉下来了。
她说:“你什么意思?你怀疑你妈做假账?”
我说:“妈,我没说您做假账。我说这账单有问题。二十桌酒席六十万,一桌三万块钱,咱们吃的是龙虾还是金子?”
我大舅子这时候开口了,说这酒店是他一个朋友介绍的,人家给的是内部价,本来是六十八万,已经优惠了八万。
我说:“优惠八万之后是六十万,那原价六十八万,更说不通。什么酒店二十桌六十八万,你把这酒店名字报出来,我现在打电话问。”
他不报了。
我连襟在旁边打圆场,说要不这样,先把账认了,回头慢慢跟酒店那边商量。
我说:“慢慢商量?二十万我今天认了,明天酒店说算错了,钱退给谁?退给你还是退给我?”
他不说话了。
我老婆这时候站起来拉我袖子,说:“你先坐下,回家再说。”
我没坐。我转头问她:“这账单你事先知不知道?”
她没回答。
她没回答这件事,比六十万这个数字还让我心里发凉。
我把账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说:“什么时候酒店把明细重新打出来,什么时候我签字。12315那边我留了电话,等他们回复。”
说完我就往外走。
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岳母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她说:“我就知道,女婿终究是外人。”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连襟追出来,在电梯口拉住我。他四十好几的人了,头发稀了半边,脸上那点笑挤得比哭还难看。
他说:“姐夫,你别跟妈一般见识。这事确实有问题,但你这么一闹,妈下不来台。”
我说:“她下不来台,我就得掏二十万?”
他叹了口气,说了实话。他说他早就知道这账单不对劲,上礼拜岳母就把他叫到家里去过一趟,把账单给他看了,说大舅子做生意亏了钱,酒店那边是大舅子一个朋友开的,这顿饭实际上也就花了十几万,剩下那四十多万是给大舅子填窟窿的。
我说:“那你答应了?”
他说:“我没答应。我说我得回去跟媳妇商量。结果我妈——你岳母——说了一句话,我就没敢再吭声。”
我问她说什么了。
他说:“她说,当年你买房,首付差八万,是不是我拿给你的?”
我愣了。
那八万块钱,是七年前的事了。连襟买婚房,首付差八万,岳母给的。这事我知道,但从来没人提过要还。
连襟说:“姐夫,你说我怎么接?那八万到现在我也没还上。她现在提这个,我嘴都张不开。”
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抽了两口,又说:“你大舅子那边更惨,他去年做生意赔进去三十多万,我岳母把老两口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这回这寿宴,本来就是大舅子撺掇办的,说收的礼金能周转一下,结果礼金收完一算,不到二十万,填不上窟窿,这才想出这么个主意。”
我问他:“你事先知道这主意?”
他摇头:“上礼拜才知道。知道了也没法说。我要是挑明了,那八万的事我妈肯定翻出来,我媳妇能跟我闹半年。”
我们俩在酒店门口站了十几分钟,风挺凉,十一月底的天,路灯底下飘着零星的小雨。
我把烟抽完了,说:“我还是那句话,账单重新出,该多少我掏多少。多一分,我不认。”
连襟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说了句:“姐夫,我佩服你。但我做不到。”
我打车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我老婆已经先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是黑的。
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坐在她旁边。
她先开口:“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让我多难堪。”
我说:“你知道那账单有问题吗?”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还让我坐那等着掏钱?”
她说:“我妈说了,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麻烦我们了。我哥那边实在是过不去了,三十多万的窟窿,债主都堵门了。”
我说:“所以你哥的窟窿,我来填?”
她说:“你年薪四十多万,二十万对你来说——”
我说:“四十多万年薪,扣完税到手三十万出头,房贷一年十二万,孩子补习班一年四万,车贷还有两年,一年三万六。你算算我一年能剩几个钱。”
她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
第二天是周日,我一早起来把账单铺在餐桌上,拿放大镜看了一遍——不是夸张,我真拿了我儿子做手工的放大镜——发现了几处问题。
酒水那一栏,写着“茅台迎宾酒,三十瓶,单价八百八”。我大舅子拿来的酒明明是他自己后备箱拉来的,那天开席之前我还帮他搬了两箱,箱子上印的是“茅台王子酒”,市面价一瓶两百出头。
三十瓶酒,虚报了将近两万块。
还有那个“场地布置及灯光”,两万六。我那天特意早到了一个小时,看着酒店的人摆的桌子,就是普通宴会厅,墙上挂了个红底金字的“寿”字,还是岳母自己从家里带去的,那红绒布我认得,是去年过年挂在她家客厅的那块。
我把这两条拍下来,发给了连襟。
连襟回了我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姐夫,这账你千万别再往下查了。我问了,那酒店老板是大舅子的牌友,这单子就是他们商量好的。你查出来是假的又怎么样?最后掏钱的还是你。你闹大了,钱不用掏了,但这个家你也别回了。”
我没回他。
周一早上九点,12315那边给我回了电话。工作人员说他们联系了酒店,酒店那边提供了一个数字——实际消费金额十一万七千六。
跟六十万之间差了将近五十万。
我把这个电话录了音,发到了家族群里。
那个群平时只有岳母发养生文章和拼多多链接,我这条录音发进去之后,整整一天没有人说话。
晚上七点,岳母给我打了电话。
她没发火,语气比寿宴那天软了很多。她说:“你大哥那边确实有难处。这钱你不愿意出,我不怪你。但你能不能跟你大哥见一面,把话说开。”
我说:“妈,我可以跟他见。但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头,我跟他见,是看您和我老婆的面子。那二十万,我不会出。”
她说:“那你要怎样才肯出?”
我说:“大舅子写个借条,写明金额、还款日期、利息,我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他签字按手印,我转账。这钱是借的,不是摊的。”
岳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一晚上没睡着的话。
她说:“你大哥说了,你要他写借条,他就跟你妹妹离婚。”
我拿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母又说:“你妹妹这些年跟着他没少吃苦,孩子才三岁。你大哥要是真离了,你妹妹怎么办?”
电话挂了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我老婆走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什么也没说,又进去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大舅子家。
他住在城东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上去的时候他正蹲在楼道里抽烟,门口搁着一袋垃圾,汤汤水水漏了一地。他看见我,站起来,把烟头在墙上摁灭,叫了声:“妹夫。”
我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挺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我数了数,得有二十来个,摞了三摞。小孩的玩具扔得到处都是。他老婆——我老婆的妹妹——抱着孩子坐在卧室门口,眼睛肿着,看见我进来,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大舅子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两只手搓了半天,说:“妹夫,我不是人。这主意是我出的,账是我让酒店做的。我想着你们三家条件都不差,一家掏二十万,事就过去了。我没想到你会打12315。”
我说:“你没想到我会打,是因为你觉得我不敢。”
他说:“是,我觉得你不敢。你是女婿,按老规矩,女婿在这种事上不吭声。”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我看。是债主在他家门上泼油漆的照片,红漆写的“欠债还钱”,日期是十月底。
他说:“妹夫,我是真过不去了。这三十多万,有一半是网贷,利滚利,我现在每个月还利息就得两万多。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
我说:“所以你拿我的钱去还网贷,然后呢?下个月再办个寿宴?”
他低着头不说话。
他老婆在卧室门口开口了,声音很轻:“姐夫,这钱我们不借了。我跟他商量好了,房子挂出去卖了,先把债清了。租房子住。”
大舅子猛抬头看她,眼睛都红了:“房子卖了孩子上学怎么办?”
他老婆说:“孩子上学重要还是你被人砍死重要?”
两个人就这么当着我的面吵起来了。
吵到一半,孩子吓得哇一声哭了。他老婆抱着孩子进了卧室,门摔上了。
大舅子坐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在他那儿坐了不到半小时,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塞给我,我低头一看,是张银行卡。
他说:“这里面两万块钱,是我上个月刚凑的,本来准备还网贷利息的。你先拿着,算我赔你的。寿宴的事,对不起。”
我把卡推回去了,说:“你先还最急的那笔。借条的事,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找我。”
下楼的时候我数了一下,他那栋楼六层,每层十级台阶,我一共走了一百二十级台阶,走到楼下发现车钥匙忘在他家茶几上了。
我又爬上去拿,来回二百四十级。
回到车上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
她在电话里哭了。
她说:“我哥小时候对我挺好的,我上初中那会儿被人欺负,他跑去学校门口堵人家,被人家打掉半颗牙。”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别借他钱。房子卖了就卖了,租房子也不是不能过。他这些年就是太好面子,总觉得当大哥的不能塌架子。让他塌一回。”
我说:“行。”
晚上我回到家,我儿子跑过来问我:“爸爸,姥姥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姥姥今天给妈妈打电话,我听见妈妈说‘妈你别说了’。”
九岁的小孩,什么都懂。
这件事过去快两个月了,钱的事到现在也没彻底了结。大舅子的房子挂出去了,要价一百二十万,来看房的有四五拨,最高的出到一百一十万,他没卖。他说再等等。债主那边又去闹了两回,派出所都出警了。
那二十万我没掏。
岳母那边,上个月过冬至叫我们去吃饭,我去了,她没提这事,我也没提。饭桌上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说“多吃点”,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连襟上礼拜偷偷给我转了一万块钱,微信备注写的是“那年那八万,我先还这点”。我没收,退回去了。他又转,我又退。第三次他打电话来,说:“姐夫,你要是不收,我这辈子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我说:“你抬不起头,是因为你手里没这钱。等你哪天真宽裕了再给我。”
他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把电话挂了。
大舅子昨天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家茶几,收拾得干干净净,外卖盒一个不剩,还摆了个玻璃花瓶,插着几支富贵竹。底下配了四个字:“妹夫,谢谢。”
我回了他一根烟的表情。
那六十万的账单,我一直没扔,折了两折塞在书架上,夹在一本菜谱里。前天我儿子翻出来,问我这是啥。
我说,是一张饭钱单子。
他说,这么贵,咱们家什么时候吃过这么贵的饭。
我说,没吃过。以后也不会吃。
他哦了一声,把单子塞回去,跑去玩他的乐高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件事——那天在包间里,我岳母说“女婿终究是外人”的时候,她到底是气话,还是心里话。如果是气话,那为什么我老婆从头到尾没替我辩一句。如果是心里话,那这二十年逢年过节我拎着东西上门,坐在那张饭桌上吃的每一顿饭,到底算什么。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一到摊钱的时候就想起你、一到分东西就把你摘出去的女婿。换作是你,那六十万的账单推到你面前,你签还是不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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