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矿泉水是二号女生递过来的,拧开盖子,先自己喝了一口,再笑着递到小芸手里。

“喝点水,刚才走热了。”

小芸接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男生的脸。他也在笑,唇角翘着,眼睛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等着看什么。小芸把水瓶放下了。

她跟二号女生宋倩认识四年,大学室友,无话不谈的那种。宋倩说今天带两个朋友一起吃饭,都是她男朋友那边的兄弟,人挺好的,一起认识认识。

小芸信了。

那家餐厅开在大学城边上,四楼,灯光昏黄,桌上点着香薰蜡烛。服务员上菜的时候,一号男生陈哲一直在给小芸夹菜。他坐在她右手边,夹菜的时候胳膊肘总要蹭到她一下。

这让她有些不适,但又说不出口。桌子不大,四个人坐四面,宋倩和她男朋友林展坐对面。林展跟宋倩说话的时候,手指头缠着她发梢,两人腻得很自然。

小芸低头吃了几口菜,觉得有点干,又看了一眼那瓶水。她没喝。中途她起来去了趟洗手间,顺手带上了手机——这是她妈妈从她高中起就反复叮嘱的习惯。

她回来的时候,桌上的菜又上了两三道。陈哲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你坐这边吧,那头顶着空调,吹得慌。”小芸看了一眼自己原来的位置,确实头顶有通风口,冷风吹得她肩膀发凉。

她没多想,坐到了陈哲旁边的空位。新位置上放着她的碗筷和那瓶水,水杯里的水位,好像比她走的时候多了那么一点。她没在意。

宋倩举起杯子:“来来来,我跟小芸好久没聚了,今天可得多喝点。”小芸也举起了杯子。她喝了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水喝下去十分钟,她就觉得不对了。

头晕,眼皮发沉,舌头像是在嘴里肿了一圈。她以为自己是不胜酒力——明明没喝酒,桌上唯一有酒精的,还是那盘醉虾。宋倩问她:“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小芸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她说:“有点头晕,可能是空调吹着了,没事。”陈哲把手搭到她椅背上:“不舒服的话,我送你回去。”

小芸没接话。她往旁边挪了挪,椅背上的那只手像一条蛇的影子,贴着椅沿跟着她滑过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宋倩起身坐了过来。

她贴着小芸坐下,一只手捞起小芸的肩:“你在我这儿躺会儿,要是实在不行,让陈哲送你回宿舍。”小芸靠在她肩上,看见陈哲端着那杯水又往她嘴边递。

宋倩也跟了一句:“再喝点水,解解酒。”可是我没喝酒。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卡在舌根,没发出来。她看见宋倩的笑容,那么暖,那么熟悉,和她大学四年里看见的无数次一模一样。

陈哲的手终于搭到她肩上。她没有力气推开。她最后清醒的意识,是看见林展起身走去结账,宋倩指着门口的方向对陈哲说了句什么。然后她的世界就黑了。

小芸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在自己的宿舍里。早上七点,床帘拉着,宿管阿姨在外面敲门,声音有点急。她头疼得像是被人从后脑勺劈了一斧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整齐,手机放在枕头边,插着充电线,屏幕电量满格。她以为昨天是喝完酒被送回来的。她甚至在想,可能自己那段时间确实是断片了。

直到她打开手机,看见宿舍群里,四号床的刘琳琳发了几张照片。那是昨晚餐厅的监控截图,不知道是谁传到校园墙上的。

照片里,陈哲把她揽在怀里,宋倩和林展往外走。下一张,陈哲把她手里的杯子举起来,对着光,底部的白色粉末还没完全化开。

再下一张,是在餐厅后门走廊里,陈哲半搂半拖地搀着她往外走。她身体软得像一条没骨头的袋子,而旁边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迎出来,接过她,往一辆车上带。那辆车没有挂车牌。

刘琳琳在群里说:小芸你没事吧??这男的谁啊?要不要找校方安保和辖区工作人员求助?

小芸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试着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记得那瓶水。她给宋倩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关机了。然后她试着给宋倩发微信,三条消息发了过去,屏幕里只弹出一条:对方还不是您的好友。

那个中午,小芸去学院楼跟辅导员请了两天假,说感冒发热。她把手机里的照片存了一份,又截图了宋倩的拉黑记录,一起存进了一个带密码的相册里。

下午她回家,进门的时候她妈正蹲在地上擦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脸怎么这么白?又没吃中午饭吧。”小芸说:“妈,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人离开过座位的水,回来不要喝。”她妈拿着抹布站起来,没说话。小芸说:“我昨天喝了。”

她妈愣了三秒钟,然后弯腰蹲下去,继续擦地,抹布在瓷砖上使劲蹭了两下,声音有点抖:“那你现在是不是有事?”小芸说:“没有,我就想跟你说一声。”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小芸在她妈卧室门口站了很久,听见里面她妈给她爸打电话的声音:你明天请个假,带孩子去趟医院。声音压得很低,但门缝里透出来的那几个字,她全听见了。她的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就在走廊里站着,攥着那部手机,没有出声。

后来呢?后来就是那个新闻——19岁女大学生被闺蜜骗到泰国泼水节,落地直接被拖去境外地下交易市场开价二十万。小芸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正坐在宿舍的床上吃泡面。

她给刘琳琳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平静,话糙得不太像她:“以后谁再劝我在外头跟陌生人喝东西,我直接掀桌子。”

这种事不是个例。我妈有句话说了很多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前耳朵听得起茧子,现在回想起来,句句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