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去世,我给几个姨家表哥表姐打电话,他们都不来,我也没怪。

凌晨四点,我被电话铃声惊醒。

电话是表弟打来的。他只说了一句:“哥,我爸没了。”

我坐起来,床头灯没开,屋里黑得看不清东西。老婆在旁边问:“谁出事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住了。

“大舅走了。”

她一下坐起来,掀开被子:“你赶紧回去。路上慢点。”

我穿衣服时,手抖得扣不上衬衣扣子。老婆替我扣了两颗,又去厨房拿了瓶水,塞进我手里。我没喝,拎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老家在北边的村子,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那时候天还黑,路上几乎没车。我把车开上高速,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表弟那句话。

我爸没了。

我从小叫大舅。小时候每次去外婆家,他总坐在院子里修东西,手边放着一把瓦刀。那把刀的木柄被磨得发亮,刀刃上有几个小豁口。他干完活就用布擦一遍,收起来。有人说这刀该换新的,他就摆摆手:“顺手,能用。”

我开出收费站时,天边已经发白。想起大舅生病之后,表弟一个人守着他,我心里越来越沉。车开到一段空旷的路上,我拿起手机,给几个姨家的表哥表姐打电话。

大姨家的表哥接得很快。

“你知道了吧?大舅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知道了。我问问单位能不能请假。”

“葬礼今天办。”

“我尽量。”

二姨家的表姐说,她家孩子还没上学,丈夫又早早去上班,她走不开。

三姨家的表哥说,手里的工程赶工,上午有个节点,实在脱不开。

四姨家的表姐说,婆婆住院,她得在医院照应。

五姨家的表哥人在外地出差,买不到合适的车票,当天赶不回来。

每个人都有一件事要忙,也都不是故意拿话敷衍我。我一个个听完,说了句“好,我知道了”,然后挂断。

最后一个电话打完,我把手机放回支架上。

前面的路很直。两旁的树从车窗外往后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没怪他们。

可没怪,不等于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大舅这辈子,走到最后,身边的人少得让人心里发空。

我妈在我出发后给我打了电话。她也是刚听说消息,声音发紧,问我到哪儿了。我说快下高速了。她说:“你到了先帮着表弟张罗,别让他一个人忙。”

我说:“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问:“你联系几个姨家孩子了吗?”

“都联系了。”

“他们来不来?”

“都有事,来不了。”

我妈没再问。电话那头有很长一段沉默,最后她轻轻说:“你先开车。”

我到村口时,太阳才升起来。大舅家的院门半开着,门口停了几辆旧车。院子里有人搬桌子,有人烧水,都是大舅以前一起干活的老伙计。表弟站在屋檐底下,眼圈红着,衣服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掸掉的灰。

他看见我,把手里的纸杯放到一旁。

“哥。”

“怎么回事?”

“半夜突然说胸口疼。我打了急救电话,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他声音很哑,说完低下头,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子。

我伸手抱了抱他。他的肩膀硬得像一块木头,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下来。

“你先去歇会儿。”我说,“后面这些我来帮忙。”

“睡不着。”

“那就坐一会儿,喝点水。”

他没答应,只把院子里的活指给我看。谁家送来的桌子要摆到哪儿,纸钱放在哪里,来帮忙的人还缺几把椅子。他说得很清楚,像只要手上不停,心里那件事就能晚一点发生。

我在院子里忙着,耳朵却总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每有车停下,我都抬头看一眼。

来的大多是村里的老人。有人进门先问表弟:“老周走得急不急?”有人拍拍他的肩,说:“他这辈子手艺好,人也实在,没少帮我们修屋顶。”也有人拉着我问:“你是他外甥吧?小时候常来,认得我不?”

我都笑着应。

只有几个姨家的孩子,谁也没来。

中午前,大舅的瓦工队来了三个老人。他们年纪都不小了,有一个腿脚不便,是让儿子开车送来的。老人进门时先在灵前站了一会儿,鞠了躬,然后才跟表弟说话。

“老周走得安稳,没遭罪。”其中一个说。

表弟抿着嘴点点头。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啥都自己扛。”另一个说,“以前在砖厂,胳膊伤了,也不肯请假。”

我听见这话,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灵堂里挂着大舅的照片。他穿着一件洗旧的蓝工装,站在砖厂门口,瘦高,脸上带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那张照片是很多年前照的。那时候他还没收养表弟,也还没把一辈子的辛苦都熬进腰背里。

我妈赶到时,已经过了中午。

她进院子没先看我,先走到灵前,站了很久。随后她在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也没说。

我端水给她。

她接过杯子,没喝。

我问:“妈,你还好吧?”

她点了点头,眼睛看着灵堂门口:“我跟你大舅最后一次见,是去年。他说腿疼,我让他去医院。他说不碍事,过几天就好。”

“他这两年一直不爱麻烦人。”

“他一辈子都这样。”

她说得很平静,像早就知道大舅会这么过一生。可那杯水在她手里捏了很久,直到水都凉了,她也没喝一口。

我在她旁边坐下。

“几个姨家的人都没来。”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也没说他们做得对不对。

“他们各有各的日子。”

“我知道。”

“你大舅也知道。”

她说完,把杯子放在脚边。她的手指轻轻搓着膝盖上的布料,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抚平。

我没再接话。

我妈和大舅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她排行中间,大舅是老大,底下还有五个妹妹。姥爷姥姥去世得早,大舅十几岁就出去干活,先在镇上的砖厂搬砖,后来学了瓦工,跟建筑队到处跑。

几个姨陆续嫁人,各自搬去了不同的地方。年轻时,谁家遇上难事,大舅偶尔会去帮忙。但他不常开口,也不爱在别人家久坐。逢年过节,他偶尔拎两瓶酒过去,坐一阵就走。

我小时候去外婆家,常看见他和几个姨坐在一张桌边。姨们聊家里的事,他不怎么插话,只是听着,抽烟,偶尔笑一下。话题绕到谁家添了新家具、谁家孩子考上了学校,他就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一口水。

有一次过年,我在院子里看他收拾工具,问他:“大舅,你咋不多去几个姨家转转?”

他把瓦刀上的泥刮掉,说:“人家忙,去了添麻烦。”

我那时候不明白:“你是大哥呀。”

他笑了笑:“大哥咋了?大哥也不能老麻烦人。”

我觉得他说得奇怪,没再问。

后来我长大了,去外婆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大舅也不怎么进城。偶尔打电话,他问的都是家里老人身体怎么样、我工作忙不忙。问完就说:“行,知道了。你忙吧。”

我听得出来,他不习惯多聊,也不知道该聊什么。

有几年春节,我妈叫他过来吃饭,他每次都说不一定,最后往往在傍晚才拎着东西出现。坐下吃两口,问我工作怎么样,问孩子多大了,再坐一阵就说要走。

我妈会说:“再坐会儿,外面冷。”

他说:“我不冷,家里还得收拾。”

有一回,我妈问他:“你回去收拾啥?”

他笑笑:“锅还没洗。”

我妈知道他是在找理由,也不揭穿。大舅把饭桌上的酒杯放下,站起来穿外套,最后还是走了。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不爱热闹。

直到大舅躺在病床上,我才发现,他并不是不想跟人说话,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留人。

大舅没有儿子,有一个亲生女儿,早年嫁到外地去了。她和丈夫工作都忙,孩子还小,回家的次数不多。表弟不是他亲生的,是他在砖厂门口捡来的。

那年冬天,砖厂门口放着一个纸箱。大舅下工回来,看见箱子边上有一块旧棉被。他掀开一看,里面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冻得嘴唇发紫,哭声都发不出来。

周围人劝他先找人打听,别往家里抱。大舅把孩子裹进自己的棉袄里,抱回了住处。

后来他问过很多人,没人知道孩子是谁家的。大舅就把孩子留了下来。他给孩子起名,带他去看病,夜里一声声哄着,等他长大了,又送他去上学。

表弟读书不行,初中毕业后就跟着大舅学瓦工。大舅拿瓦刀给他做示范,告诉他灰要拌到什么程度,砖要怎么放才不歪。表弟手笨的时候,大舅也会骂他:“你眼睛长哪儿了?”骂完又把手伸过去,把错的地方重新修好。

表弟后来自己接小工程,没发大财,日子过得普通。大舅生病的两年,他就把工程交给别人做,留在家里照顾。

大舅病得最重那阵子,我去看过他两次。

第一次,他还坐得起来,靠着床头,脸瘦了一圈。他问我:“你妈最近身体咋样?”

我说:“挺好,就是腰有点疼。”

“让她别总弯腰干活。”

“我劝过了,她不听。”

大舅点头:“她那个人也犟。”

我问他:“几个姨都还行吧?她们最近有没有来看你?”

他把眼睛转向窗户。

“都忙。”

“要不我给她们打电话,让她们来坐坐?”

“不用。”

“你们毕竟是兄妹。”

“是兄妹,也不能总叫人家跑。”

我当时觉得他是在客气,没把话当真。

后来大舅坐不起来了,吃东西也吃得少。我去看他时,他的手背上插着针,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表弟坐在床边,拿勺子一点一点喂他。

我叫了声大舅。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小军来了。”

我坐到床边,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大舅摇头,说没胃口。

我问:“你几个妹妹呢,要不要我打电话叫她们来看看你?”

他看着天花板,说:“不打了,费事。”

“她们想来看你。”

“想来看就来,不想来也拉倒。”

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冷不冷。

我那时想,或许他早就习惯了。也或许他一直等着有人来,却不肯承认自己在等。

我没再逼问,只说:“那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让她有空过来。”

“你妈来得挺勤。”

“她是你妹妹。”

“嗯。”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小军,你别跟她们说我不好。”

“我没说。”

“我意思是,别让她们担心。”

“那你自己打电话告诉她们你没事。”

大舅没接话,过了一阵才说:“算了。”

那会儿我听见他呼吸有些急,便没有再问。

我第三次去看大舅,是在他去世前十来天。

那天我带了些水果和吃的。大舅已经瘦得脱了相,嘴唇发干,声音也轻。表弟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出来的皮断了好几截。

大舅看着我,仍然先问:“你妈身体咋样?”

“挺好。”

“那就好。”

他慢慢转过头,像是费了力气才把目光从我脸上挪开。

“你替我给她们带个好。”

我说:“你自己打电话。”

大舅没笑,也没生气,只说:“不打了,费事。”

“你们是兄妹,打个电话哪有什么费不费事?”

他把眼睛闭上,没说话。

我看向表弟。表弟低着头,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几块,放在碗里。

那一刻我有些不舒服。我觉得大舅把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从来不需要别人。我想说他不该这样,也想说姨们或许真的不知道他需要什么。可话到了嘴边,我又不知道哪一句才对。

最后我只说:“我会转告她们。”

大舅轻轻“嗯”了一声。

表弟把苹果端到床头柜上,大舅吃了两小块,剩下的再没动。

他去世那天,表弟守在床边。

凌晨一点多,大舅突然说胸口闷。表弟叫了救护车,又打电话通知亲生女儿。她住得远,接到消息后立刻出发,但一路赶回来也需要很久。

大舅被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不清醒了。

表弟握着他的手,跟他说:“爸,你听得见我吗?”

大舅的手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

表弟在床边问他:“爸,你还有啥要说的?”

大舅没出声。

表弟把头低下去,几乎贴到他耳边:“你那几个妹妹,要不要我给她们打电话?”

大舅努力睁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用叫。”

“她们要是想来呢?”

“想来就来,不想来拉倒。”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表弟当时没有再问。

他说救护车上的灯刺眼,医院里一股消毒水味道。大舅的手在他手里一点点变凉,医生告诉他人没了,他还不愿松手。

“我以为他还能再撑一会儿。”表弟对我说,“我想着等天亮了再给你打电话,后来我手一直抖,手机都拿不稳。”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拍了拍他的肩。

葬礼是在当天办的。按照村里的习惯,能当天赶到的人便先来送一程。大舅亲生女儿下午赶回来了,进门就跪在灵前哭。她握着表弟的手,两个人都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叫我表弟一声弟弟,表弟低头应了。

姨家的几个孩子始终没来。

大姨家的表哥上午给我发了消息,说单位最后没批假,领导也不肯替他换班。他问丧事办完没有,想等空下来过去。

我看了消息,没有回。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不知道回什么。

二姨家的表姐说孩子发烧了,丈夫临时也出差,家里没人照看。三姨家的表哥说工程那边停不得,他已经跟工人约好。四姨家的表姐在医院陪婆婆,五姨家的表哥人在外地,最快也要第二天才能回来。

我都知道。

我也知道他们不是都不想来。有人是真的有事,有人或许是不愿意面对一个多年没走动的舅舅。还有人可能觉得,去不去都不会改变什么。

可大舅已经走了。再解释得再清楚,路也不能往回走。

下午办完主要的事,我坐在院门边抽烟。我妈走到我旁边,坐在小板凳上。

“你怪他们吗?”她问。

“没怪。”

“真的?”

我把烟拿下来,在鞋底磕掉烟灰。

“真没怪。”

她看了我一眼:“人没来,心里总会不舒服。你不用瞒着我。”

“我不是不舒服。”

“那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就是觉得大舅好像没什么亲戚。”

我妈低下头,没说话。

院子里有人搬走空桌子。瓦工队那几个老伙计还没走,坐在一边喝水。他们说大舅以前干活特别仔细,墙砌歪一点都要拆了重来。有人说他手上功夫好,却不爱跟人争活。另一个人说:“老周年轻时吃了不少苦,一句都不说。”

我妈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你姥爷姥姥走得早,他那时候也才十几岁。”她说,“几个妹妹还没长大,他就在外面干活。后来大家都有自己的家,谁也顾不上谁。他不来,是怕添麻烦。她们不来,也有各自的难处。拖久了,就都不太会说话了。”

“那他们这些年就没人想过,找个时间坐下来吃顿饭?”

“想过。谁没想过呢?”

她声音很轻。

“可每次想,都想着等有空。等孩子大点,等手里的事忙完,等过年。等来等去,人就老了。”

我看着院门外的土路。路上空空的,没有车,也没有人。

我妈没有替任何人说好话。她只把手放在腿上,低声说:“你大舅那个人,从小就习惯自己扛。你们这些小辈,谁也没真正问过他愿不愿意让人帮。”

我不服气似的说:“我问过。”

她转头看我。

我想起病床边那几次对话。大舅说不用,费事,别叫。每一次我都当成了客气,没有继续问。

“问过一次。”我改口,“也没问到底。”

我妈说:“他不让你问第二次?”

“没有。”

“那就不是你问错了。”

她说完,沉默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只是人有时候不说,不代表心里什么都没有。”

天快黑时,帮忙的人陆续离开。院子里只剩下几个亲近的人。表弟没有回屋,独自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着。

我走过去坐下。

他把烟递给我一支。我没接。

“你抽吧。”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哥,你说姑她们为啥不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们都有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就是不明白。再忙,来一趟很难吗?我爸又不是没了以后还会等她们。”

“他也没让叫。”

“那是因为他觉得叫了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

“我从小跟着他,我还不知道?”

他声音压得很低,说到最后,嗓子又哑了。

我看着地上的烟灰,没有说“你想多了”,也没有说“她们一定是有苦衷”。我知道这些话没什么用。

他把烟夹在指间,盯着火星看了半天。

“我爸这辈子,跟她们就跟陌生人似的。”

“不是陌生人。”我说,“是各过各的。”

“那为啥?”

“我不知道。”

“小时候有一回,他带我去大姑家。大姑给我们做饭,我爸吃了两碗。走的时候,大姑往我手里塞了一袋苹果。我爸让我说谢谢,我说了。后来再没去过。”

我问:“他跟你说为什么不去?”

“没说。我问过,他说忙。后来我也没问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拍。

“你说她们记得我爸吗?”

“记得。”

“记得为啥不来?”

我望着院外说:“来不来,都记得。”

他看着我,像是不太信。

我继续说:“记不记得,不是今天这趟路能证明的。今天她们没来,这件事就是真的。她们记不记得你爸,也是另一件事。你不用替她们解释,也不用替你爸生气。”

“那我该咋想?”

“你可以难受。”

他把烟拿远了一点,像是没听清。

我说:“你不用替谁把这件事想明白。你爸不怪她们,是他的想法。你难受,是你的事。两件事可以同时都是真的。”

他低下头,把烟在地上按灭。

过了好久,他才问:“哥,你说我爸这辈子,值吗?”

我转过头看他。

“咋不值?”

“他啥也没享着。没儿子,闺女嫁得远。我是他捡回来的,也没让他过上好日子。他干了一辈子活,最后就这么走了。”

我想起小时候,大舅把我抱上砖垛,给我挑了块平整的砖让我坐。想起他干活时弯下去的腰,想起病床上他问我妈身体怎样,也想起他几次说“不用叫”。

“他把你养大,就值了。”我说。

表弟怔了一下。

我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只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树枝上还挂着两个没熟透的果子,风一吹,轻轻晃。

表弟突然抬手捂住脸。他没大哭,只是肩膀抖了几下。烟夹在另一只手里,烧到了滤嘴,他也没察觉。我把烟接过来掐灭,没催他。

等他缓过来,他把手放下,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哥,你明天走啊?”

“嗯。”

“那你路上慢点。”

“好。”

我们就坐在院子里,谁也没再提那几个姨家的孩子。

夜深了,院子里的人都进屋了。我回客房躺下,听见隔壁房间表弟翻来覆去。大舅的屋子就在院子另一边,门没关严,屋里黑着。

我睡得不踏实,天没亮就醒了。

第二天,我收拾好东西,没急着走,先去大舅屋里看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旧柜子,一把椅子。床头柜上还放着半杯水,杯子边沿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

柜子上搁着一个铁盒子。

我打开看,里面有几张照片。最上面是姥爷姥姥的合照,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底下几张,是几个姨年轻时候的样子。她们站在院子里,有人扎着两条辫子,有人笑得直弯腰。照片上没有日期,我认不出是哪一年。

最下面压着一张大舅年轻时候的照片。他站在砖厂门口,穿一件蓝工装,手上沾着白灰,瘦高个,笑得露出一口牙。

我用手指擦了擦照片边缘,又把铁盒盖上,放回原处。

出门时,表弟站在院子里。

“哥,这个给你。”

他把一把瓦刀递过来。

我一眼认出是大舅常用的那把。木柄被磨得发亮,握上去有些粗糙。刀刃上有几个豁口,边缘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旧痕。

“你爸用了很多年。”表弟说,“我本来想留着,可我用不上。你拿去吧。”

我接过来,手里沉甸甸的。

“你留着吧。”

“我不会干瓦工。”

“你不会,以后也能看见。”

他摇了摇头:“我看见就想起他。你拿着吧。”

我看着那把瓦刀,没再推。

“行,我拿着。”

我把它放到副驾驶座上,木柄朝着自己。

表弟送我到院门口。他没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背。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我上车发动,车子慢慢开出村子。后视镜里,表弟还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我没有停下,沿着来时的路开上高速。

那把瓦刀一直放在副驾驶上。

过了收费站,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大舅的瓦刀我拿回来了。”

她在那头应了一声:“嗯。”

我想了一会儿,说:“那几个姨,你替我打个电话问问好吧。”

“你自己打。”

“我打了,没人接。”

“那就算了。”

“妈。”

“嗯。”

“你说大舅这辈子,跟她们谁对谁错?”

我妈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没有对错。”

“真的没有?”

“各人有各人的日子。你大舅过他的日子,她们过她们的日子。中间有些话没说,有些路没走,到了今天,谁也没法替谁补上。”

“那大舅不怪她们?”

“他不怪。”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他一辈子。”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她又说:“那你也别怪。”

我看着前面一辆慢慢并线的车,轻轻踩了刹车。

“我没怪。”

“那就好。”

电话挂断后,我把车停进服务区。

旁边有几辆货车,司机在便利店门口吃早点。有人端着豆浆从我车前走过,有人蹲在路边打电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忙着赶下一段路。

我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烟燃起来以后,我把瓦刀从副驾驶上拿起来,握住了木柄。大舅用了一辈子的东西,握在手里并不舒服,木柄上有细小的磨痕,刀背也不平整。

我摸了一下那道豁口。

我想起打给表哥表姐时,他们说的话,也想起葬礼那天空着的几张椅子。想起大舅躺在病床上,轻轻说“不用叫”。也想起表弟问我,她们记不记得他。

我仍然没有怪他们。

但我也不想再把所有没来的人都说成“没关系”。有些空着的位置,确实会让留下的人难受。承认这一点,不等于要跟谁算账;替大舅体谅她们,也不等于表弟不许难过。

烟抽完,我把烟头按灭,重新发动车子。

瓦刀放回副驾驶,木柄朝着我。车驶出服务区时,阳光照进来,落在那道豁口上。

那年大舅去世,几个姨家的表哥表姐一个也没来。

我没怪他们。

我只是终于明白,大舅一辈子不想麻烦人,不代表他不需要人;而他们各自忙着过日子,也没有让那段兄妹情变成假话。

有些人没赶上最后一程,有些话没来得及说。瓦刀还在,表弟还在,照片也还在。

日子不会替谁把遗憾消掉。

但我会记得,大舅曾经在砖厂门口抱起一个冻得发紫的孩子,也会记得他临走前问起几个妹妹时,仍然说的是:“她们忙,不用叫。”

我没怪他们。

这句话,我说得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