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周磊回国做学术报告这事,我是从隔壁卖卤肉的老刘嘴里知道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闺女扎辫子,老刘举着手机进来:“周姐你看这是不是你弟?华科大官网登的,从美国回来做啥机器人报告,照片上这人跟你们家墙上挂的那张一个样。”
我拿过来瞅了一眼。白衬衫,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讲台上拿激光笔点PPT。是我弟。瘦了,老了,鬓角有白的。
老刘说:“你弟现在混大了?华科大都请他了。”我说:“嗯,混大了。”老刘又说:“那你咋不去认亲?”我说:“我认啥亲,人家又不认识我。”
老刘不知道,我弟把我拉黑十年了。
我们家姐弟俩,我比他大八岁。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不好,我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了,在镇上摆摊卖菜,后来攒钱盘了这个小门脸卖卤肉凉菜。我弟从小念书就好,一路重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大二那年我妈犯病住院,家里拿不出钱,我把我攒的嫁妆本两万块全掏了。他站病房门口哭,我说你哭啥,好好念书,姐供你。
后来他保研,又考上了上海的博士。那几年我一个月给他打一千五,他总说够了够了,我说你在上海别光吃馒头就咸菜,让人笑话。我闺女那时候刚出生,奶粉钱紧,我老公嘟囔过两回,我说我弟有出息了咱脸上也有光。博士毕业那年他跟我说要去美国做博士后,我说去,姐给你出路费。他走那天我去浦东机场送他,他抱着我说姐你放心,等我站稳脚跟接你去美国玩。
头一年他还打打电话,后来变成微信说两句,再后来过年发个红包,点开一看两百块,连句话都没有。我寻思他忙,搞科研的嘛。第三年我闺女做手术,我给他发微信想借两万周转,发出去一个红色感叹号。我让老公加他微信,也加不上。打国际长途,空号。我问我妈,我妈说他也把老太太拉黑了,打了两回没打通,再打就忙音。
我妈坐炕上骂了半宿,骂完了抹眼泪说:“是不是咱哪儿做得不对?”我说:“妈你甭琢磨了,人家现在翅膀硬了,嫌咱累赘。”
这事在亲戚堆里炸了锅。我舅气得拍桌子,说要上法院告他。我舅妈说告啥告,人家在美国,你去哪儿告。我姑说早就看出来了,念书念多了心就狠了,把爹妈都念没了。那两年谁一提周磊我就摔筷子,后来大家也不提了,就当没这个人。
日子该过还得过。我卤肉店生意慢慢好了,雇了个小工,闺女也争气,去年考上了武汉的大学。我妈身体还行,就是记性差了,有时候坐门口晒太阳,嘴里念叨“磊磊该放学了”。我问她磊磊是谁,她又说“没谁,说顺嘴了”。
今年三月,我闺女在学校群里看见华科大有个机器人学术报告,主讲人叫周磊,她截图发给我:“妈,是我小舅不?”我看了照片,半天没说话。闺女说:“妈,我想去听听。”我说:“你去听啥,你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你。”闺女说:“我就想看看他现在啥样。”
我嘴上说不去,第二天还是关了店门,跟闺女坐动车去了武汉。华科大的报告厅不小,坐了七八成满,大部分是学生,还有几个戴眼镜的教授模样的人。我和闺女坐最后一排,我手里攥着包瓜子,闺女让我别嗑,说人家都记笔记呢。我说我紧张,不嗑瓜子嘴不知道干啥。
报告讲的啥我一个字没听懂,就看见我弟站台上翻PPT,一页一页全是英文字母和乱七八糟的图。他讲得挺顺溜,底下学生偶尔举手提问,他答得也利索。讲到最后一页他停下来喝了口水,说:“最后占用大家一分钟,说点题外话。我这个项目能走到今天,要感谢很多人。特别感谢我姐,她在老家卖卤肉,供我念完了博士。没有她,我走不到这儿。”
底下学生鼓掌,我闺女捅我腰:“妈,说你呢。”我瓜子撒了一地。
报告完了我拉着闺女往外走,我弟在台上被几个教授围着说话。我走到门口又站住了,闺女说妈你干嘛。我说你等我一会儿。
我折回去,从人缝里挤到他跟前。他正跟人握手,一抬头看见我,手定在半空,嘴张了张,没出声。旁边教授问:“周教授,这位是?”他愣了好几秒,说:“这是我姐。”
教授跟我握手,说:“您弟弟在学术上很有成就,是我们请来的专家。”我说:“嗯,我供出来的。”教授笑了,说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等人散了,就剩我俩站报告厅门口。他从兜里掏手机,说:“姐,你把微信加回来,我换号了。”我说:“你拉黑我十年,现在想加回来就加回来?”他低着头不说话,跟小时候打碎人家玻璃一个样。
我问他:“当年为啥拉黑我?”
他说:“姐,我那时候刚去美国,压力大,天天跟人卷,有个项目做不出来,导师骂得我狗血淋头。我媳妇——那时候还是对象——她家里人嫌我农村的,嫌我穷。我越混越觉得跟家里说不上话,你们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其实一点都不好。后来干脆不说了,也不知道咋开口,就……就那样了。”
我说:“你知不知道妈天天坐门口念叨你?”
他眼圈红了,说:“我知道错了。去年我离婚了,一个人待着,越想越不是滋味。这次回来做报告是借口,我就是想回来看看你们。”
我说:“那你咋不直接回家?”
他说:“我不敢。我怕你拿擀面杖打我。”
我说:“你现在回去,妈肯定拿擀面杖打你。”
他哭了,四十岁的大老爷们儿站走廊里拿袖子抹眼睛。我闺女在旁边拿手机偷拍,我说你拍啥,她说留证据,回去给姥姥看。
那天晚上我带他回了家。我妈正坐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头都没抬,说“回来了”。我弟往她跟前一站,喊了声“妈”。老太太抬头瞅了他一眼,又瞅了一眼,说:“磊磊?你放学了?”
我弟跪地上抱着我妈的腿,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妈摸他脑袋,说:“多大了还哭。饿不饿,让你姐给你切盘卤肉。”
我进厨房切肉,听见客厅我妈说:“你那头发咋白这么多,念书累的吧?回来就好,家里不缺你一双筷子。”我弟说:“妈,我以后常回来。”我妈说:“常回来行,别空手,你姐那卤肉店最近涨价了。”
我端着肉出来,说:“妈,你别听他吹,他回来我给他打八折。”
上个月我弟从美国寄了个大箱子回来,里头是给我闺女的笔记本电脑、给我妈的一堆保健品、给我的一双运动鞋。鞋盒里塞了个信封,打开一看是张银行卡,背面写了个密码。我打电话问他啥意思,他说:“姐,卡里是十万,你把店扩大点,别老蹲灶台边上切肉,雇个人切。”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他说:“我项目奖金。你就说收不收吧。”我说:“收。算你入股,年底给你分红,亏了别找我。”
他嘿嘿笑:“姐,你把那卡收好,密码是你生日。我当年拉黑你,密码一直没改。”
我骂了句滚蛋,挂了电话。晚上躺床上拿手机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对,我也把他拉黑了,拉黑了八年。放出来一看,他朋友圈里啥都没有,就一张照片:我闺女给他拍的,他跟我妈坐沙发上看电视,我妈手里攥着个卤鸡爪,他端着碗稀饭。配文一行字:家里伙食真咸,但真香。
底下他学生评论:周老师您还有姐呢?
他回:有。卤肉做得特好吃,回头给你们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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