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秉君（华语智库高级研究员新华社瞭望智库特约军事观察员）
A1C 乔纳森·斯奈德
2026年10月，五角大楼向外界释放了一个明确信号：美国本土军事基地的能源逻辑正在被重新定义。战争部长皮特·赫格塞斯在9月30日的“部队状况”演讲中推出“FORTRESS America”计划，其缩写可拆解为“联邦韧性行动、部队资源、能源供应与生存能力”。“美国堡垒”的雄心远超想象，赫格塞特在演讲中表示，“美国所有的主要军事设施都将实现自给自足，独立于民用电网。”五角大楼首席发言人肖恩·帕内尔随即把这项工作的底层假设说得很直白：“电力就是战斗力。失去电力，通信、供水、后勤、生产线和最基本的军事指挥体系都会随之瘫痪。”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把长期被归入“设施管理”的领域，抬到了作战前提的位置。基地在民用电网被切断后还能不能运转，过去被看作后勤部门的应急备案；现在，它与弹药储备、指挥链路被放在同一张战备清单上。
“美国堡垒”的由来：从两场战争中提取的教训
FORTRESS的政治标签是新的，问题意识却直接来自美军在美伊对抗和俄乌战争中获得的实战教训。实质工作在各军种已酝酿数年：空军部2021年发布基地能源战略计划，陆军2022年提出2035年前每个基地拥有微电网的目标，空军部2024年出台设施基础设施行动计划，佛罗里达州廷达尔空军基地在2018年飓风迈克尔之后启动重建。这些项目此前仍被放在“设施管理”的框架下理解。
2022年的俄乌冲突和2026年的美伊冲突，使认知发生了根本改变。两场战争都暴露了美军基地对民用基础设施的深度依赖。伊朗的报复性打击针对美国基地及其依托的周边设施，迫使华盛顿重新审视基地在脱离外部支持后的生存能力。俄罗斯军事专家安德烈·科什金在评论中指出，美军长期偏好接入城市既有基础设施以节省成本，“但弱点在与伊朗的对抗中变得尤为明显”。
更严峻的问题出现在供应链层面。西点军校现代战争研究所2026年3月19日的分析文章指出，霍尔木兹海峡的紧张局势不仅威胁燃油运输，还通过硫磺供应中断冲击硫酸生产，进而影响从电网钢材到精确制导武器半导体的整条工业链条。全球供应链的脆弱性对作战能力的深层影响，被这场冲突推到了台面上。
俄乌战争提供的则是另一组教训。2025年6月，乌克兰的“蜘蛛网”行动用117架商用级FPV无人机对俄罗斯战略机场实施隐蔽突防，造成估计约70亿美元的损失，而单架无人机的成本仅数千美元。
对炼油厂的打击则呈现出逐年升级的曲线：据公开统计，2023年为4次，2024年升至34次，2025年达到88次；2026年前五个月已发生33次，而FT援引波兰罗尚咨询的数据显示，2026年年初至7月，乌克兰无人机对俄罗斯炼油及能源设施的打击至少194次，为上年同期的11倍。打击频次的变化本身，比任何单次行动的损失数字更能说明成本不对称的累积效应：廉价无人机与关键基础设施之间的算式，正在被一轮一轮的重复打击改写。
美军在布拉格堡举行的防御演习中专门研究了这一模式：对手可以在大规模作战开始之前，用网络攻击与无人机打击的组合瘫痪基地的能源、通信和后勤节点。赫格塞斯所描述的“如果对手通过网络攻击、破坏或其他任何手段瘫痪电网”，不再是对未来威胁的推测，而是已经从两场战争中提取出的可操作想定。
应对更大规模本土作战的战略考量构成了第三个背景。赫格塞斯在推出FORTRESS时称之为“针对美国本土的国家级保险政策”。这意味着规划者考虑的不再是远征作战中某个前沿基地的应急供电，而是本土基础设施在重大冲突中遭到系统性破坏时，整个军事机器能否继续运转。远征作战的能源韧性可以依赖海上补给线和战区内的分散部署；本土作战则要求每一个主要基地在民用电网、全球供应链、外部支援同时中断的条件下，还能独立维持基本功能。两种场景对能源架构的要求完全不同。FORTRESS的提出，标志着美军基地能源规划的重心正在从“前沿存在”向“本土堡垒”位移。
2026年2月13日，加利福尼亚州马奇空军预备基地内，一个集装箱式核反应堆被安全地安置在一个加固的钢制运输框架中。美国空军摄影，SSgt Monique Bright 摄。
能源独立缘何成为“第一支柱
能源排在“五根支柱”之首，在五角大楼的表述中被解释为“首要的早期重点”。高级国防官员在10月20日国防作家小组圆桌会议上直言，“这不是那种坐等观望的事情”。紧迫感的来源不在威胁叙事本身，而在于能源在基地运转链条中的位置。通信、供水泵站、燃料储运的自动化系统、指挥控制节点，都要依赖电力。帕内尔所描述的“失去通信、供水、后勤、生产线以及最基本的军事指挥系统”，是一个级联失效的顺序：起点是电力，终点是基地作为作战节点的功能归零。
时任空军能源、设施与环境助理部长拉维·乔杜里把对手的可能路径描述为“系统性瘫痪”，而非传统意义上的“攻击”：“他们会攻击最脆弱的目标，而这些目标不会是军事目标。它们将是公共工程。”照这个判断，基地能源问题就不只是围墙里面的事了，它必然牵扯到基地与所在社区的关系。备用发电并不足以让基地真正独立。人员居住的社区、承包商依赖的供应链、基地周边的交通与通信节点，一旦随民用电网一同停摆，基地自身能维持的运转时间就会迅速见顶。
能源排在第一，原因不复杂：它是最难在危机爆发后临时补上的东西。弹药和燃料都能提前囤，发电与配电架构却囤不出来。一套能脱离大电网独立运转数周乃至数月的设施，从设计、审批到建设调试，周期以年计。五角大楼把能源作为“尽快行动”的切口，背后是对时间不对称的判断：其他支柱可以在冲突逼近时加速，能源基础设施的物理建造节奏不服从政治时间表。
2023年6月9日，佛罗里达州廷达尔空军基地1区，建筑工人正在搭建混凝土模板。（美国空军摄影师Zachary Nordheim一等兵拍摄）
主要基地与90天独立运作
“美国堡垒”的规模在数量上最为直观：美国本土主要军事基地被纳入评估范围，外界估算约500处；整体经费的公开表述是“数百亿至数千亿美元”，全面达成目标“可能需要数十年”。90天的自主运转目标：要求主要本土基地在电力、水、燃料和通信方面至少维持三个月的基本运作。
为何是90天？赫格塞斯在宣布该计划时将其描述为一项“针对美国本土的国家级保险政策”，而90天的具体门槛是在后续媒体报道中才被披露的。五角大楼没有公开解释为什么是90天，而非60天或120天，也没有公开说明这90天所对应的冲突想定。这种模糊在规划上不一定是坏事，但“90天”因此在预算论证里很难算出一笔精确的账。
高级国防官员承认评估正在进行，“以确定这到底要花多少钱”，并且明确排除了简单将核微反应堆单价乘以基地数量的算法。在主要基地的能源需求、地理条件、既有基础设施状态和任务优先级被逐一摸清之前，任何总体成本数字都带有估算性质。这还是一个尚未完成成本化的目标。
核微反应堆在技术路线上被置于最显眼的位置，但并非唯一选项。官员列举的方案包括微电网、电池备用储能、太阳能、地热和天然气。核能的制度推进速度却超出了其他技术路线。2026年8月，陆军与国防创新单位合作的“雅努斯计划”选定五家核能供应商和五个初始基地，授予最高合计22亿美元的合同，目标是在2028年9月前让首座反应堆投入运行，2028年前在军事设施上累计建造、掌握并运营超过20座微型反应堆。
雅努斯计划的一项制度设计值得单独审视：原型反应堆将由承包商拥有和运营，而非军方拥有。这一安排降低了军方在核设施运营资质上的短期负担，也把技术风险的一部分转移给了商业供应商。五家供应商同时将陆军基地视为“锚定部署”，用以积累运行记录和监管履历。军方获得能源韧性，供应商获得受政府背书的初始市场。基地的电力自主，制度上系于商业公司的持续经营能力；但“独立于民用电网”不等于“独立于市场”。
位于夏威夷珍珠港-希坎联合基地的一组134千瓦光伏阵列，是太平洋能源保障与韧性实验室的一部分，该实验室正在开展一项可再生能源微电网项目，旨在展示军事设施应对能源需求的新方法。图片由HNU Energy/Joseph Cannon提供。
观察与分析
FORTRESS的核心动作，本质上是在跟不确定性抢时间：在威胁完全成形之前，把能建的工程先建起来。核微反应堆、微电网和电池储能构成的技术组合，解决的是电力中断的物理概率问题。但两场战争提供的教训是：现代军事基地的脆弱性，发电设备够不够只是表面。更深的一层在于基地与外部系统之间的关联——这种关联没法用工程手段切断。
廷达尔空军基地的重建之所以被视为范本，正是因为它是在飓风摧毁之后获得的“重新设计权”——旧的关联已经断裂，新的架构可以在废墟上展开。而多数主要基地不具备这种条件。它们的微电网改造必须在不中断日常任务的前提下，在既有的管线、建筑和合同关系中寻找切口。工程上的冗余可以画进图纸；制度上的冗余不行——因为要受审批流程的弹性、合同安排的余量、基地与周边社区的协调机制等制约。
另一个需要重点观察的是“独立”这个概念本身。雅努斯计划将反应堆的所有权和运营权交给承包商，这在加速部署上是合理的安排，但它创造了一种新的依赖形态：基地不再依赖民用电网，转而依赖供应商的运维合同、燃料供应链和商业存续能力。这种依赖比民用电网更可控，因为有合同约束和政府监管的杠杆；但它是否比民用电网更可靠，取决于供应商在危机情景下的履约能力，而不是取决于反应堆的技术参数。能源独立的叙事越宏大，这类被“独立”一词遮蔽的次级依赖就越容易被忽略。
成本问题同样需要放在时间维度中来看。五角大楼面临的设施维护延迟估算，在2025财年已达到2850亿美元量级。FORTRESS的数百亿至数千亿美元新增投资即使分期数十年展开，也必然与既有欠账争夺同一财政空间。公私合作伙伴关系被反复强调，但PPP的适用性高度依赖项目能否产生可预期的收入流或成本节约。微电网和电池储能可以通过降低峰值电费和避免停电损失来支撑商业模型；核微反应堆的商业模式则更依赖长期购电协议和监管确定性。不同技术路线对应不同的融资逻辑，而FORTRESS目前尚未在计划层面完成这种技术与融资匹配的系统化设计。
90天目标中最容易被低估的变量，是基地与周边社区在危机中的关系。基地可以在物理上断开与民用电网的连接，但人员、道路和供应链仍嵌在所在城镇之中；电网可以切断，社会联系切不断。乔杜里所说的“公共工程”打击指向的正是这层关系：对手不需要攻破基地的围墙，只需要让基地的周边环境失去运转能力。FORTRESS在电力架构上的投入是清晰的，在基地与社区韧性界面的规划上却尚未展现出同等精度。能源独立的工程逻辑和本土作战的社会逻辑之间，还缺一段政策上的衔接。这段距离如何填补，将决定“美国堡垒”是一个可运转的作战体系，还是一组可展示的技术样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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