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的发动机一直没熄,突突突地响,跟人心跳一个节奏。

邓振豪攥着那张名单,笔尖悬在“彭雨涵”三个字上头,停了两秒,划了。

他回头冲曹雅琳招手,说雅琳有哮喘,让我等下一趟。

车门咣一声合上,尾气扑了我一脸。

身后警报一声急过一声,人群涌过来,我被挤得脚不沾地。

再抬头时,大巴已经拐出了厂门。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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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临江化工厂的食堂在厂区最里头,铁皮顶,夏天热得能煎鸡蛋。

我在面案上擀了三年面条,胳膊粗了一圈,厂里人都喊我小彭师傅。

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四,管吃,不管住。

我住家属院后面的单身宿舍,四个人一间,上下铺,我睡下铺,上铺是包装车间的刘姐,睡觉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

郭玉珍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我和邓振豪的事定了没有。

我说快了。

她说快了是啥时候,你表妹孩子都两岁了。

我说妈,电话费贵,回头再说。

她在那头骂我死丫头,我在这头笑。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邓振豪是车间班长,正式工,一个月拿四千多。

他爸邓德成退休前也是厂里的,一家子根正苗红。

我一个临时工,确实高攀了。

可当初是他追的我。

食堂打饭,他排我窗口,天天夸我手不抖,菜给得多。

后来下雨天他把工装外套脱下来罩我头上,自己淋着跑回车间。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他跑远的背影,雨水顺着他后脖颈往下淌,心里头那点防备就散了。

恋爱两年,他来过我宿舍两回,都是坐着喝水,话不多。

我当他老实。

郭玉珍问彩礼的事,他说再等等,等提了副工段长再说。

提干的事提了大半年,没动静。

我催过一回,他说厂里论资排辈,急不来。

我说那你总得给个准话。

他把我搂过去,说雨涵你放心,我还能跑了不成。

他身上有股机油味,混着洗衣粉的香,我靠在他肩膀上,觉得日子有盼头。

入夏以后厂里开始安全整顿。

副厂长曹文强分管后勤,天天带人查消防通道。

食堂后门的灭火器过期了,他当场把管理员骂了一顿,我站在旁边也跟着挨了几句。

他说你们食堂是重点部位,出了事第一个跑不掉。

我点头,心里想的是赶紧把面案收拾干净。

没两天,厂办调来一个年轻女的,曹雅琳。

听说是曹文强的闺女,大专毕业,学文秘的。

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走路高跟鞋笃笃笃的,跟敲鼓点似的。

她头一天来食堂转了一圈,问东问西,问得可细,连面粉进货渠道都要看单据。

我把单据翻出来给她,她一张一张看,看完搁下,说还行,就是堆放乱。

我嘴上说马上整,心里犯嘀咕,一个厂办干事,管得着食堂面粉怎么放?

食堂几个大姐咬耳朵,说曹雅琳一来就找邓振豪要车间材料,要得可勤。

刘姐从上铺探下头来,说小彭你留个心眼。

我说那是工作。

她说工作工作,工作能天天坐摩托车后座?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

晚上邓振豪来食堂吃面,我多给他卧了个蛋。

他低头扒拉面条,手机搁桌上震了两回。

我瞄了一眼,屏上跳出个曹干事。

他一把把手机翻过去,动作快得跟烫手似的。

我问,曹干事谁啊。

他说,厂办的,要报表。

我说,要报表追到饭点上?

他把筷子一搁,说彭雨涵你少打听厂里事,我一天够烦了。

那是他头一回跟我甩脸子。面汤还冒着热气,我站在灶台后头,手里攥着抹布,攥出一手水。刘姐在旁边择菜,头都没抬,轻轻咳了一声。

02

曹雅琳来食堂检查卫生,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面案前,手指头在案板边上一抹,举起来看,说面粉没清干净。

我说,刚擀完面,还没来得及收拾。

她说,来得及来不及我不管,厂里马上要搞卫生评比,食堂是门面。

她拿个小本子记了一笔,转身走了。

高跟鞋笃笃笃,敲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邓振豪正好来打饭,看见这情形,追出去两步,跟曹雅琳说了几句什么。

回来以后跟我说,你别跟她顶,她爸是副厂长。

我说我顶什么了?

我说的是实话。

他叹口气,说你这人,嘴太硬。

我拿勺子敲了敲盆沿,说嘴不硬吃不上饭。

他看了我一眼,端着碗找座去了,没像往常那样坐灶台边陪我说话。

那天下班,我借他手机打电话。

我自己的手机欠费了,宿舍又没座机。

他掏出手机递给我,转身去水房洗手。

我拨完号,等对方接的空当,顺手翻了下微信。

给曹雅琳的备注是曹干事,聊天记录干干净净,一条没有。

头天晚上他还在被窝里摁手机,我问他跟谁聊,他说跟车间的人说生产的事。

我把手机还他,什么也没说。

他接过去揣兜里,问打完了?

我说打完了。

第二天董凤英来了。

邓振豪他妈,五十八,头发染得漆黑,挎个买菜布包,一进食堂就东张西望。

我给她盛了碗绿豆汤,她喝了一口放下,说小彭啊,你这活儿也不是长久之计吧?

临时工,说不用就不用了。

我说阿姨,我干得还行,厂里暂时没说要裁。

她说,我是替你操心。

振豪眼看要提干,将来得找个,她没往下说,拿手帕扇风。

我听懂了。

她那话没说完的半截,比说出来的还扎人。

我把碗收走,说阿姨您坐着,后头还有面要擀。

她哎了一声,说你这孩子,我话没说完呢。

我没回头,进了操作间,把门带上了。

厂里统计家属院撤离名单,说是消防演练,按班组分配名额。

邓振豪管登记,手里攥着车间那片的名单。

食堂大姐跟我说,小彭你算是有着落了,跟着振豪走,名正言顺。

我嘴上说那是演练,心里还是熨帖的。

晚上我问邓振豪,名单上有我没。

他说报上去了,你跟着我就行。

我说你可别糊弄我。

他说糊弄你干什么,你是我对象,不带你带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系鞋带,声音闷闷的,我没看见他的脸。

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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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厂办在二楼东头。

我去交食堂采购单,路过门口,听见里头曹文强在说话,嗓门不小。

他说,雅琳那孩子有哮喘,真有事跑不动,你把她排前头。

邓振豪的声音低,听不太清。

就听见最后一句,说知道了,曹厂长。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采购单捏皱了。

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土干得裂了口子,也没人管。

我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半天,直到里头有人拉门,我才快步走开。

回去以后我问邓振豪,撤离名单怎么排的。

他说按班组,老弱先走,你急什么。

我说,我听见曹厂长交代你了。

他愣了一下,说那是曹雅琳身体不好,特殊情况。

我说那我呢,我排第几。

他说你年轻,跑得动,下一趟就下一趟呗。

下一趟。

说得轻巧。

我问他,二十分钟一趟车,万一没车呢?

他说怎么会没车,厂里安排好的。

我说万一人太多挤不上呢?

他不说话了,低头摆弄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哗啦响。

那几天我老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食堂大姐提醒我,说曹雅琳天天坐邓振豪的摩托车上下班,后座上还铺了个棉垫子。

我说棉垫子能说明啥,天冷了坐着凉。

大姐看我一眼,说小彭,你心真大。

刘姐晚上在宿舍跟我说,她看见邓振豪在厂门口小卖部买话梅,曹雅琳爱吃话梅。

我说也许是给他妈买的。

刘姐翻了个身,呼噜打得比平时还响。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咯吱响。

晚上我堵在车间门口等他。

我说邓振豪,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说什么怎么想的。

我说曹雅琳。

他说工作关系,你别疑神疑鬼。

我说那撤离名单,你把我排哪儿了。

他不耐烦了,说名单名单,你一天到晚就惦记名单,厂里还能把你扔下不管?

他摔门走了。

铁门弹回来,撞在门框上哐一声,震得我耳根子发麻。

车间里还有两个工人在收拾工具,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回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办公桌抽屉没锁严实,露出半张纸。

厂里给班长配了张办公桌,就在车间边上那间小屋里,我平时给他送饭常去。

我抽出来看,是名单草稿。

班组那栏,我名字上头画了个圈,圈旁边写了三个字:曹雅琳。

那圈是用红笔画的,画得很重,纸都快透了。

我把纸塞回去,手抖得抽屉关了三回才关上。

回宿舍的路上,月亮很亮,照得地上跟铺了层霜似的。刘姐的呼噜声从窗户缝里钻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04

撤离定在周末凌晨。

前一天傍晚,老街贴了张公告,说是旧城改造摸底,让沿街商户配合登记。

我下班路过瞅了一眼,心想这跟我没关系,我住宿舍。

公告栏旁边蹲着个老头在下棋,棋子拍得啪啪响,围了一圈人。

我从人堆边上挤过去,连公告上的字都没看清。

邓振豪晚上来宿舍找我,说第二天一早五点半在厂门口集合,一起走。

我说行。

他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说车间有事,出去了。

我站在窗户边看,他蹲在路灯底下打电话,打了有十几分钟,最后还笑了一声。

那笑声隔着两层玻璃传上来,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沉得很。

刘姐从上铺探出头,说小彭,你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看月亮。

他回来以后说,明天别迟到。

我说嗯。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搁在桌上,说拿着,早上垫垫肚子。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牌子挺贵,平时他舍不得买。

我说你发财了。

他说人家给的。

我问谁给的。

他说曹干事,厂办发的福利。

我把巧克力放回桌上,说我不爱吃甜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巧克力揣回兜里,说那行,我自己吃。

门关上以后,我把那包方便面捏碎了,干嚼了半包。

我把身份证和钱包塞进贴身口袋,又把郭玉珍给我求的平安符也装进去。

平安符是个红布小袋,里头装着一道黄纸,边角磨得起毛了。

同宿舍的大姐问我紧张不。

我说演练,紧张啥。

她说听说这次动真格的,上回整顿,专家说了,咱这厂子管道老化。

我说那也不至于。

她没再说话,翻身睡了。

躺下以后没合眼。

四点多,外头警报突然响了,呜哇呜哇的,跟平时演练的调子不一样,又长又急。

我套上鞋就往外跑。

家属院里全是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箱子,拖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味,甜丝丝的,呛嗓子。

我顺着人流往厂门口挤,远远看见大巴停在门岗旁边,车灯亮着,邓振豪站在车门台阶上,手里举着名单,拿笔点人头。

曹雅琳就站在他身后,穿一件浅色外套,手里捏着个小喷雾瓶。

她头发有点乱,脸色白,看起来是真有哮喘。

我挤到跟前,喊他名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名单。

我说我到了,走吧。

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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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门开着,发动机突突突地响。

我把包往车上递,邓振豪伸手拦了一下。

他说,雨涵,你等下一趟。

我以为听错了。

我说什么?

他说,雅琳有哮喘,这趟让她先走。

下一趟车二十分钟就到,你在门口等着就行。

我看着他,他眼睛没看我,盯着名单。

我说邓振豪,昨天你怎么说的?

你说一起走。

他说情况有变化,你别闹。

我说我闹?

我四点钟爬起来跑到这儿,我闹?

后头的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喊快点快点,别堵门。

曹雅琳往邓振豪身后缩了缩,小声说了句什么。

邓振豪把名单往车头一按,笔尖戳在我名字上,划了一道。

划完抬头冲曹雅琳招手,说上来。

那道红杠子,跟那天抽屉里草稿上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道杠子,脑子里嗡嗡响,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

车门关了。

我拍了两下,玻璃凉冰冰的,里头的人脸都糊着,看不清谁是谁。

车往前挪了一截,尾气喷出来,呛得我往后退了两步。

这时候曹雅琳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脸色变了,拍车门要下去。

车没停,一直开出厂门,拐上大路,没影了。

后来我才知道,曹文强给她安排了专车,在厂外路口等着。

她非要挤大巴,她爸一个电话把她薅下去。

大巴开走的时候,那个名额已经白白浪费了。

可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看见车走了。

人群从我身边涌过去,我被人撞了个趔趄,脚下一滑,膝盖磕在路沿石上。

我爬起来接着跑,跑出去几十步,那股甜丝丝的味儿越来越浓,胸口像被人拿湿棉花堵住,喘不上气。

腿一软,我就栽下去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趴在一堵墙根底下,脸贴着地,凉。

有人把我翻过来,拍我脸,喊小彭小彭。

是程俊贤,维修班的,三十岁,平时在食堂吃饭不怎么说话,总坐角落那桌。

他半跪在地上,把我胳膊架到他肩膀上,连拖带拽往厂区外头的上风口挪。

我问他,邓振豪呢。

他喘着粗气,说没看见。

我又问了一遍。

他说,先别说话,省点力气。

风从厂区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甜味,他把我往墙根底下按了按,自己挡在上风头。

我看见他工装后背洇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06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

轻度气体吸入,加上膝盖软组织挫伤,不算重,可人整个是懵的。

病房三张床,靠窗那张住着个老太太,一直哼哼。

郭玉珍从老家赶过来,一进病房就抹眼泪,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爸怎么交代。

我爸彭建国走得早,这话她说过无数回,每回我都嫌烦,那回没嫌。

我说妈,我没事。

她说没事没事,你看你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

邓振豪是第三天下午来的,空着手。

他站在床尾,问我好点没。

我说死不了。

他说那就好,厂里现在乱成一锅粥,曹厂长正发火呢。

我问,发什么火。

他说,雅琳让车接走了,大巴上那个位置空着,上头查下来,说他安排混乱。

我看着他,他搓着手,越说声越小。

末了冒出一句,你说你当时要是不在门口闹,也没这些事。

我抓起枕头砸过去。

他侧身躲开,枕头掉在地上,他也没捡,站了一会儿,说那你歇着吧,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盯着天花板看,白花花的,盯久了眼睛疼。

靠窗老太太不哼了,翻了个身,说闺女,那是你对象?

我说以前是。

她说分了?

我说分了。

她说分了好,我活七十多了,看人准,那小子眼皮子浅。

护士进来换药,跟我说,那天送我来的是个小伙子,跑前跑后办手续,垫了两千块押金。

我问叫什么,她说程俊贤,维修班的。

我说他人呢。

她说刚走,下午还来。

下午程俊贤来了,提了一兜橘子。

他坐床边剥了一个,递给我,说吃点,补维C。

我接过来,吃了两瓣,问他,撤离那天,你看见邓振豪没有。

他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看见了一回。

我拖你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瞅了一眼,他站在大巴边上帮曹厂长搬东西,你摔在路沿那儿,他瞅见了,没过来。

我嘴里那两瓣橘子,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程俊贤又剥了一个,搁在床头柜上,说别想了,先把身子养好。

郭玉珍从水房回来,听说这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说闺女,这门亲事不能要了。

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说你知道个屁,你要知道还能让人这么欺负。

我说真知道了。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骂,起身去水房把毛巾投了一遍,回来给我擦脸,擦得可轻,跟擦什么贵重东西似的。

出院那天,我回厂里辞工。

食堂管理员挺痛快,结了工资,多给了我两百,说是厂里给的慰问金。

我说谢谢。

他说谢什么,你干活实在,我们都知道。

我在宿舍收拾东西,把被褥卷起来拿绳子捆了,脸盆饭盒装进编织袋。

刘姐帮我叠衣服,叠着叠着说,小彭,走了就别回来,这破厂子,没意思。

邓振豪来了。

他堵在门口,说雨涵,这事是我不对,你别冲动,以后我补偿你。

我把宿舍钥匙摘下来,搁他手心里。

钥匙上还挂着个小绒球,红颜色的,是他头一年送我的。

我说邓振豪,你不用补偿。

咱俩两清了。

他攥着钥匙还想说什么,我拎着编织袋从他旁边侧身过去,没回头。

楼梯间里回响着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楼,外头太阳晃眼,我站了一会儿,才把眼睛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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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开厂子以后,我拿攒的两万块钱,在老街租了个巴掌大的门面,卖馄饨和面条。

门面以前是个修鞋铺,墙上还留着钉鞋掌的木头墩子,我搬不动,就搁在角落里当桌子腿垫着。

头一个月,一天卖不了二十碗。

老街的人认老店,生面孔要熬。

头半年最难。

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五点出摊,晚上十点收。

冬天手上裂口子,贴创可贴不管用,拿胶布缠,缠得指头跟萝卜似的。

夏天灶台跟前四十度,汗顺着下巴滴进锅里,我拿袖子一抹接着干。

郭玉珍来帮过一阵,后来腰不好,回去了。

我一个人撑着,瘦了十几斤,可账上的数慢慢往上涨。

第三年,我把隔壁那间也盘下来,添了四张桌,请了个帮工。

帮工姓周,小姑娘,十九岁,手脚麻利,就是爱玩手机。

我说你玩归玩,客人来了先招呼。

她说知道了老板。

老街坊都认我,喊我小彭老板。

卖卤味的老周跟我一个姓,老开玩笑说五百年前是一家,让我管他叫叔。

我说行,周叔,今天卤肥肠给我留两根。

化工厂那边后来黄了,听说环保不达标,关停并转。

厂区那片地围了挡板,说是要盖楼,盖了两年也没见动静,挡板上贴满了小广告。

程俊贤来了老街两回,说厂里散了不少人,邓振豪跟曹雅琳早散了,曹雅琳跟人去了外地,邓振豪欠了一屁股债,在街道拆迁办打零工。

我听了,没接话,给他下了碗面,多搁了两片牛肉。

他吃完抹嘴,说雨涵你这手艺,搁哪儿都饿不着。

我说那可不。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门口择韭菜,一双旧皮鞋停在我眼前,鞋面灰扑扑的,鞋跟磨偏了。

我顺着裤腿往上看。

邓振豪瘦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头发稀了,人整个小了一圈。

他蹲下来,伸手就来拉我胳膊,说雨涵,真是你啊,我找了你多少回。

我把胳膊抽回来,说你找我干什么。

他说,当年的事是我糊涂,曹家逼我,我没办法。

这几年我没一天不后悔。

雨涵,咱俩重新开始吧,我以后好好对你。

我手里还攥着把韭菜,根上带泥。

我抬头看他,他眼里还真挤出点水光,跟真事儿似的。

我笑了一声,冷笑,嗓子眼里出来的。

我说邓振豪,大巴开走的时候你回头看没看我?

我摔在路沿上你看见没看见?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你说了句什么?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把韭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说,你走吧,别在我店门口蹲着,影响我生意。

街上有人停下来看。

他脸涨红了,站起来,嗓门也大了,说彭雨涵你心真狠,这么多年了还记仇。

我说对,我记仇。

我记性好着呢。

他跺了跺脚走了。

我蹲回去接着择韭菜,手有点抖,择断了好几根。

帮工小周问我,老板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风大。

08

第二天我照常开门。

韭菜盒子照做,馄饨汤照熬。

郭玉珍打电话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问我邓振豪是不是来找我了。

我说来了,让我撵走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撵得好。

又说,他要是再来缠你,你给我打电话。

我说行,你忙你的,不用操心。

她说我不操心谁操心,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

我说妈,我真没事。

她哼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程俊贤中午来吃面,坐在角落里那桌,跟当年在食堂一个样。

他吃完结账,站柜台前没走,说雨涵,邓振豪最近到处借钱,他爸那点退休金都填进去了。

我说,他借他的,跟我没关系。

程俊贤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声。

还有,他在街道拆迁办帮工,摸底名单什么的都从他手里过。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老街贴改造公告的事我知道,前阵子还去社区开过会,说是摸底,没定数。

社区主任老钱在会上说,大家别慌,摸底不等于拆迁,就是登记一下。

底下有人喊,那到底拆不拆。

老钱说听上头的。

散会以后我往店里走,路过公告栏,又看了一眼那张摸底通知。

程俊贤看我一眼,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推门走了,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那天晚上收摊,我坐店里算了半天账,算完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外头路灯照着招牌,我抬头看了一眼,招牌上写着小彭馄饨,字是我自己刷的,有点歪。

小周下班前跟我说,老板,今天那个瘦高个儿在街口站了半天,往咱店里瞅。

我说你咋不早说。

她说我以为要饭的呢。

董凤英是隔了两天来的。

她比几年前老了不少,头发没染,花白,挎的还是那个买菜布包。

她一进门就四下打量,看墙面,看桌椅,看后厨的灶台,看了个遍,才坐下。

我给她下了碗馄饨,搁她面前。

她没动筷子,说小彭啊,你这店,是自己的还是租的。

我说阿姨,您有话直说。

她笑了一下,说振豪那孩子不懂事,当年对不住你,可他心里一直有你。

你看你一个人开店也辛苦,要不你俩见个面,好好说说。

我说不用见了,我跟他没话说。

她脸上的笑淡了,端起碗喝了口汤,说你这店面要是自己的,将来拆迁可不少赔。

我看着她。

她大概觉得话说得急了,又往回找补,说我是听振豪说的,他在街道帮忙,看见摸底名单上有你这个门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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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把手里的抹布搭在灶台上,坐她对过。

我说阿姨,邓振豪让你来的吧。

她说不是不是,我自己来的,我就是觉得你俩还有感情。

我说有感情他当年把我从大巴上划下来?

有感情他让我等下一趟?

有感情我在医院躺三天他空着手来怪我闹事?

董凤英脸上挂不住了,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人得往前看。

再说了,你跟振豪好歹好了两年,他现在困难,你拉一把怎么了。

我说怎么拉。

她这才把话兜出来,说振豪欠了人家八万,催得紧。

你这店要是自己的,拿去抵押贷个款,先把窟窿堵上,以后让他慢慢还你。

我听完,坐在那儿没动。

灶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响,小周在后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原来如此。

求复合是幌子,八万块是实的,再往后头还蹲着个拆迁补偿。

他算得倒精。

我说阿姨,这店是我一屉包子一屉包子蒸出来的,他邓振豪出过一分力没有?

董凤英嘴一撇,说你这闺女,心肠怎么这么硬。

我说我要是心肠软,这会儿店都没了。

您回去吧,馄饨钱不用给了。

她站起来,布包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彭雨涵你别后悔。

我说我最后悔的是当年没早点看清。

她走了以后,我在店里坐了很久。

外头天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小周收拾完东西走了,店里就剩我一个。

我把董凤英那碗没动过的馄饨倒了,碗刷了三遍。

第二天我去社区找了法律顾问,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姓薛。

我把情况说了,她给我列了几条:店面产权手续收好,任何抵押签字不碰,对方再来纠缠可以报警,拆迁摸底名单不等于补偿方案,别被人唬住。

我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围裙口袋。

薛顾问说,大姐,你这店开得不容易,看好了。

我说知道了,谢谢你小薛。

程俊贤傍晚来打包了两份馄饨,临走说,邓振豪在街道办跟人吵了一架,摸底名单让上头收回去了,他那个帮工的活儿也黄了。

我哦了一声,把打包盒递给他。

10

邓振豪是三天后来的,喝了酒,身上一股冲鼻子的酒气。

他站在店门口,拿手拍门框,说彭雨涵你出来,你把话说清楚。

那会儿正是饭点,店里坐了五六桌客人,都抬头往外看。

我解了围裙出去,站在台阶上。

我说邓振豪,你要说什么,当街说,让大伙都听听。

他说你凭什么不帮我?

咱俩两年的情分,你见死不救。

我说情分。

撤离那天你划我名字的时候,情分就没了。

我摔在路沿上你瞅见了不回头的时候,情分就没了。

我在医院躺着你说我闹事的时候,情分就没了。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说那都是曹家逼的。

我说曹家逼你划名字,曹家逼你三天不露面?

曹家逼你妈上门让我抵押店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他,在旁边嘀咕。

卖卤味的老周搬了个板凳坐在自家店门口,一边剔牙一边看。

他脖子上的筋鼓起来了,抬手指着我,说彭雨涵你行,你等着。

我说我不等。

我把话搁这儿,从今往后你别再来我店门口,来一回我报一回警。

你要觉得我欠你的,你去法院告我。

他那只手在半空里举了一会儿,落下去,转身走了。

走得急,还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两步。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回身进店。

客人们都看着我,我拍了拍手,说没事没事,吃面吃面,凉了就坨了。

有个常来的大爷说,小彭,你这脾气,好。

我说李大爷,您快吃,送您一碟咸菜。

大爷乐了,说那敢情好。

第二天我把店面手续、账本、还有薛顾问给的那张纸,一起锁进柜子最里头。

然后找了做招牌的师傅,把“小彭馄饨”四个字改成“彭雨涵馄饨”。

师傅问,加个记字不,彭雨涵记,听着像老字号。

我说不用,就叫彭雨涵。

师傅说行,明天来装。

郭玉珍来帮我包馄饨,听说了改招牌的事,说好,你自己的名字,硬气。

她包着包着,忽然说,当年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我一个人拉扯你,就怕你将来受委屈。

我说妈,我没受委屈。

她低着头捏馄饨皮,眼角湿了一块,拿手背蹭了蹭,说那就好。

外头老街的日头照进来,落在案板上,面粉细细地飘着,跟下了层薄雪似的。

隔壁卖卤味的老周探头进来,说小彭,给我下碗面,多搁辣子。

我说好嘞。

锅里的水正开着,咕嘟咕嘟冒泡。

我抓起一把面条撒进去,拿筷子一搅,热气扑上来,糊了我一脸。

新招牌装上去那天,小周站门口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说老板换名字了,大家认准新招牌。

我骂她瞎显摆,她说这叫宣传,你不懂。

程俊贤路过看见,说这名字好,敞亮。

我说那可不,我自己的名字,不敞亮谁敞亮。

日子照常过。

锅里的水开了又开,面下了又下。

老街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落了又绿。

有一天早上我开门,看见门槛外头搁着一塑料袋橘子,没留字条。

我拎起来看了看,搁在窗台上,谁爱吃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