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慧琴捏着半块发潮的麂皮布,蹲在周敬山家玄关的米白色瓷砖上,指尖蹭过他上周刚上脚的那双棕色休闲皮鞋的鞋帮。

布面上沾了点黏糊糊的深褐色糖稀,混着细碎的米黄色桂花屑,蹭得她指腹发痒。

这是她花四百二十八块在百货大楼给周敬山买的鞋,真皮的,软底,她说人老了脚金贵,穿软点的鞋走路不疼。周敬山当时接过去,皱着眉说她乱花钱,转头就穿着去参加老同事聚会,回来跟她夸了三回,说老哥们都问这鞋在哪买的,显年轻。

她跟周敬山在一起两年七个月,头一回在他的东西上看见桂花。确定关系的第一天她就说过,自己严重桂花过敏,去年秋天社区办桂花展,她戴了两层口罩路过,回来还是起了一脸红疹子,喘了半宿,是周敬山陪着她去社区医院输的液,当时他还拍着她的手背说,以后咱们身边,半片桂花叶子都不许有。

她盯着那点桂花屑看了半天,指尖的痒意顺着胳膊爬上来,她甚至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氯雷他定——那是她常年随身带的,就怕不小心闻见桂花味犯病。

很快她又笑自己多疑,说不定是周敬山路过哪个桂树底下,风刮过来落上去的,秋天嘛,小区里到处都是桂树,沾点碎屑太正常了。

她把鞋上的屑擦干净,把鞋摆回鞋架,刚要起身,胳膊肘碰掉了挂在玄关挂钩上的藏青色外套,那是周敬山平时出门常穿的,口袋里滑出来一张折叠的小票,飘到她脚边。

她捡起来,是巷口那家大药房的消费凭证,日期是上周三,消费明细里除了一盒氯雷他定,还有一支三十五块钱的桂花味护手霜。

她记得上周三。那天早上周敬山给她打电话,说老同事组织去近郊水库钓鱼,要住一晚,让她别跑过来做饭了,自己在家吃点好的。

她当时还特意给他装了一袋子煮鸡蛋和洗干净的黄瓜,让他带着路上吃,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还塞给她一个热乎的烤红薯,说风大,赶紧回去。

钓鱼的地方在山脚下,连个小卖部都没有,哪来的大药房,哪来的桂花味护手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压下去了。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学小年轻那套疑神疑鬼的?说不定是一起钓鱼的老伙计托他买的,人家老伴冬天手干,就爱用这个味道的护手霜,多大点事。

她把小票重新塞回外套口袋,把外套挂回钩子上,甚至还为自己刚才的小心眼觉得不好意思。

她今天过来,是包了周敬山最爱吃的荠菜馄饨,早上五点就去菜市场挑的新鲜荠菜,剁了精瘦肉,皮是自己擀的,薄得能透见馅。

周敬山上周做胃镜,查出来浅表性胃炎,医生说要吃软乎的,他念叨了好几天想吃她包的馄饨。

她把装馄饨的保鲜盒放进冰箱冷冻层,转身去厨房想洗个手,一眼就看见碗架上摆着两个没洗的白瓷碗,碗边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糖稀和桂花屑,其中一个带青花边的碗,还是她去年给周敬山买的,当时他说这个碗壁薄,盛饭烫手,从来不肯用,一直收在橱柜最里面。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她冲了冲手,水是凉的,激得她指尖发麻。她又开始给自己找补,说不定是他远房侄女过来了?之前他提过一嘴,有个侄女在附近写字楼当会计,偶尔会过来蹭饭。

可转念一想,那个侄女她见过,天生对甜的东西反胃,上次来家里吃饭,连糖醋排骨都要在清水里涮两遍才肯吃,怎么会买桂花糕?

她擦着手走到客厅,沙发上的针织靠垫歪着,她伸手想去摆正,指尖触到个软乎乎的东西,捏起来一看,是半根织了一半的细羊绒线,藏青色的,织的是整齐的上下针。

她织了几十年毛线,给过世的老伴织,给女儿织,给周敬山织围巾织毛衣,可她眼神不好,从来只会织元宝针,上下针要数着针脚织,稍不留神就错行,她嫌麻烦,从来不碰。

而且她买毛线从来都是买粗羊毛线,保暖,织起来快,这种细羊绒线娇贵,织起来费眼睛,她从来没买过。

这时候她心里那点不对劲,已经像水里的葫芦似的,按下去又浮上来。她甚至想起上个月跳广场舞的张姐拉着她躲到树后面,说慧琴啊,我上周去城西买桂花糕,看见你们家老周了,跟个长头发的女的共撑一把伞,排队排了二十多分钟,俩人有说有笑的,你可得留点神。

她当时还跟张姐急了,说你肯定看错了,我们家老周那天在家跟我一起包饺子呢,哪有空跑城西去。现在仔细想想,那天包到一半,周敬山说醋没了,出去买醋,去了快两个小时,回来拎的那瓶醋,根本不是小区门口超市卖的牌子,是城西老醋坊的,他说那家的醋香,绕点路值得。

城西的老醋坊,斜对面就是那家开了几十年的桂花糕铺子,卖的桂花糕放了糖稀,黏糊糊的,沾在鞋上不容易掉。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周敬山推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印着超市logo的布袋子,看见她站在客厅里,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的慌乱没藏住,快得像水面掠过的影子,随即又换成往常那副温和的样子:“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发个消息说一声。”

“我包了点馄饨给你放冰箱,看你鞋脏了,顺手擦了擦。”沈慧琴把那半根羊绒线攥在手心,线细细的,勒得指腹发疼,“你手里拿的什么,还藏在身后,怕我看见啊?”

“没什么,超市搞活动,买了两袋洗衣粉。”周敬山打了个哈哈,换鞋的时候特意把她刚擦干净的那双棕色皮鞋往鞋架最里面塞,塞的时候动作太急,鞋跟碰在架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拎着布袋子径直往书房走,脚步快得有点反常,进去之后顺手带上了门,留了一道指宽的缝。沈慧琴坐在沙发上,听见他在里面窸窸窣窣放东西的声音,过了两分钟,他出来,像没事人似的给她倒了杯热水:“今天包的什么馅的?等会煮点我尝尝。”

“荠菜的。”她接过水杯,水是温的,握在手里却一点暖意都传不到心上,“上周三你去钓鱼,钓着多大的啊?也没听你说。”

“嗨,别提了,坐了一天,就钓上来两条小鲫鱼,最后都放了。”周敬山坐在她旁边,拿起遥控器开电视,按了好几个台,都停不住,“对了,你肩周炎最近好点没?上次给你的膏药贴完了吗?我再给你拿两盒。”

他说着就起身往阳台走,接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玻璃门,沈慧琴只听见断断续续的一句:“她今天突然过来了……你最近先别过来……等我找机会跟她说清楚……”

阳台的窗户开着,风卷着楼下桂树的香味飘进来,沈慧琴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周敬山摔了腿,打了石膏在床上躺了一个半月,他儿子儿媳妇要上班,没人照顾,是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就拎着保温桶过来,给他擦脸擦手,熬大骨汤,接尿壶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皱过。

那时候周敬山拉着她的手,指节因为激动都在抖,说慧琴啊,等我腿好了,咱们就去领结婚证,风风光光办两桌,把老哥们都请来,让他们知道我周敬山老了老了,找着个知冷知热的好福气。

她当时眼泪掉在周敬山的手背上,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都值。

可等周敬山拆了石膏,能跑能跳了,领证的话他再也没提过。她旁敲侧击问过两次,他每次都叹气,说都一把年纪了,那张纸有什么要紧?

咱们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再说我儿子那边还得做工作,万一他闹情绪,以后咱们日子也不安生,慢慢来,别急。

她信了。

女儿去年生二胎,婆婆摔了腿带不了,哭着给她打电话,想让她去帮忙带半年。她跟周敬山商量,周敬山当时脸就拉下来了,说你去带孩子,我怎么办?我这胃不好,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就忍心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

她咬咬牙,给女儿回了电话,说妈这边实在走不开,你请个保姆吧,钱妈给你出。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最后说,妈,你别到最后把心都掏给人家,人家根本不拿你当回事。她当时还生气,说你小孩子懂什么,你周叔叔是老实人,对我好着呢。

为这事,女儿跟她怄了快三个月的气,连视频都很少接。

周敬山打完电话回来,坐在她旁边跟她唠家常,说老王家的孙子考了重点高中,说老李头最近养的鸟死了,伤心了好几天。他说什么她都嗯着答应,眼睛却忍不住往书房那道缝瞟,那个布袋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慌?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敬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袋说:“哎呀,我刚才买的洗衣粉忘了放阳台,你坐会,我去收拾一下。”

他起身去厕所了,厕所门传来反锁的声音。

沈慧琴站起来,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布袋子就放在书桌上,袋口没扎严,露出来半件织了大半的藏青色女式开衫,用的就是她刚才在沙发上捡到的那种细羊绒线,针法是整齐的上下针。

开衫旁边放着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盒盖歪着,里面露出来一叠医院的缴费单,还有一张压在最上面的照片。

照片上的周敬山比现在年轻十多岁,穿着白衬衫,手搭在旁边女人的肩膀上,那女人留着长头发,眼角有颗痣,笑盈盈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桂花树下,手里举着一块桂花糕。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周敬山家里摆的前妻的照片她见过,短头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十年前得心梗走的,根本不是长头发。

她拿起那叠缴费单,名字栏写着陈月珍,诊断是过敏性哮喘,过敏源是羊毛纤维,缴费记录从三年前就开始了,比她跟周敬山认识的时间还早半年。

缴费单里夹着好几张桂花糕铺子的收据,还有一张去年冬天的购物小票,买的是男士软底棕色皮鞋,四百二十八块,鞋码是41码——她记得清清楚楚,周敬山穿42码的鞋,当时买鞋的时候,服务员拿错了41码的,他试了说挤脚,特意换的大一号。

她突然就懂了。

为什么她花了一个月时间,用最好的羊毛线给周敬山织的毛衣,他从来没穿过,每次问起来,他都说舍不得穿,要留着过年走亲戚穿。

不是舍不得,是他不敢穿,陈月珍对羊毛过敏,他身上沾了羊毛屑,过去看她的时候,会引得她哮喘犯。

为什么每次她来家里,周敬山第一件事就是让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最外面的挂钩上,说家里暖气热,别穿着外套闷得慌。

不是体贴,是她的外套上沾着织毛衣带的羊毛屑,他怕带进里屋,沾到陈月珍的东西上。

为什么他每次接电话都要躲去阳台,为什么他从来不跟她提领证的事,为什么他绕大半个城去买醋,为什么他鞋上沾着桂花屑,碗里留着桂花糕的渣,为什么他买桂花味的护手霜——他记得陈月珍爱吃城西的桂花糕,记得陈月珍对羊毛过敏,记得陈月珍冬天手容易冻,记得陈月珍的儿子穿41码的鞋,上次小伙子说皮鞋开胶了,他特意买了一双送过去。

而她跟他说了两年七个月自己桂花过敏,他转头就能把沾着桂花屑的鞋穿回家,连她织毛衣只会织元宝针都记不住。

那盒她送给他的特级铁观音,她自己舍不得喝,花了三百多块买的,给他拿过来的时候,他说留着招待贵客,结果那个铁观音的铁盒子,就放在陈月珍的照片旁边,当茶叶罐用,盒子角上那个凹痕她记得清清楚楚,是上次她坐公交车过来,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茶叶盒磕在扶手上碰的。

这时候她没有觉得天旋地转,也没有想掉眼泪,就是觉得冷,从后脊梁骨一直凉到指尖,像大冬天掉进了冰窟窿里,连呼吸都带着凉意在。

她之前两年七个月里所有为周敬山找的借口,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替他圆的谎,在这些零碎的细节面前,像被太阳晒化的雪,连点水痕都留不下。

他不是木讷,不是不懂得浪漫,不是慢热,不是有顾虑。

他只是没把她放在心上而已。

他找她,不过是找个能给他做饭、给他收拾家、在他摔腿的时候能端屎端尿照顾他的人,不用付工资,还能挡掉邻里街坊说他跟陈月珍不清不楚的闲话,他只需要偶尔说两句好听的,给点虚无缥缈的承诺,就能让她掏心掏肺地把后半辈子的指望都放在他身上。

而他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从来都留给了陈月珍,记得她所有的喜好,避开她所有的禁忌,愿意花时间给她织羊绒开衫,愿意绕大半个城给她买桂花糕,甚至记得她儿子穿多大码的鞋。

厕所的门响了。

周敬山走到书房门口,看见她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些东西,脸一下子就白了,几步跨过来想拉她的手:“慧琴,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慧琴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碰。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的:“陈月珍是谁?”

“就是……就是以前的老同事,她老伴走得早,身体又不好,我就是偶尔过去照顾一下,我们俩真没什么。”周敬山的额角冒了汗,说话都有点结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啊,我平时什么时候缺过你吃缺过你穿?”

“你对我好。”沈慧琴笑了笑,指着那件织了一半的羊绒开衫,“老同事需要你给织开衫?需要你记得她对羊毛过敏,我给你织的毛衣你一次都不敢穿,就怕沾了羊毛屑让她喘?需要你绕三站路去给她买桂花糕,买桂花味的护手霜?我跟你说了两年七个月我桂花过敏,你记不住,她爱吃什么对什么过敏,你记得比自己的医保卡号都清楚,这叫老同事?”

周敬山被她问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慧琴,我跟她是年轻时候谈过的,那时候家里不同意,才没成。现在她一个人,哮喘又严重,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难吧?我对你是真心的,等她那边情况稳定了,我肯定跟她断,咱们好好过日子,领证,办酒,都行,你别闹脾气好不好?”

“我没闹脾气。”沈慧琴把手里攥了半天的那半根羊绒线放在书桌上,线软软的,躺在那件没织完的开衫上,“去年你摔腿,我每天六点半过来给你熬汤,给你擦身,我没抱怨过一句。我给你织毛衣,给你孙子买乐高买奶粉,给你交了三年的有线电视费,这些我都不跟你算。我之前总跟自己说,你是老实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心里有我就行。你不跟我领证,我理解你怕孩子有意见;你接电话躲着我,我理解你有自己的私事;你不穿我织的毛衣,我理解你舍不得。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不是你不会疼人,是你想疼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她转身走出书房,走到玄关,把自己放在这里的东西一一装进随身带的布袋子里:一件平时换的外套,一双棉拖鞋,还有那个她从家里带来的、带小碎花的陶瓷杯子——之前她怕跟周敬山的杯子弄混,特意带来的。

她把那块刚才擦鞋用的麂皮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鞋架上,那是她买鞋的时候专柜送的,本来想留着给他擦鞋用。

周敬山跟在她身后,不停地说他错了,他以后再也不跟陈月珍联系了,让她别走。

她没回头,换好自己的鞋,打开门。下楼的时候,风裹着桂花的香味吹过来,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氯雷他定,却没像往常那样喘不上气,只是觉得鼻子有点酸。

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刚好来了去女儿家方向的公交车,她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出去两站,她才想起自己刚才走得急,把包好的馄饨全落在周敬山家的冰箱里了,她笑了笑,落了就落了吧,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周敬山打过来的,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接,也没挂,就那么看着,直到屏幕彻底黑下去。

车路过城西那家桂花糕铺子,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她看见一个长头发、眼角有颗痣的女人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拎着个蓝底白花的布袋子,跟周敬山今天藏在身后的那个袋子,花色一模一样。

她别过脸,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嘴里泛起一点淡淡的苦味,才想起自己刚才紧张得一直咬着下嘴唇。她摸了摸口袋,摸出来半块薄荷糖,是上次她买了放在周敬山家茶几上的,因为他总说嗓子干,吃点薄荷糖舒服。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味慢慢漫开。

她已经快三个月没见女儿和小外孙了,之前总觉得走不开,要给周敬山做饭,要给他收拾家,要守着那点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现在突然就有时间了。

车到下一站的时候,上来几个接孩子放学的老人,手里拎着菜,叽叽喳喳地说晚上要给孙子做糖醋排骨。沈慧琴往窗边挪了挪,给一个拎着书包的老太太让了点位置。

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乱了,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看见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女儿发的微信,说妈,晚上我炖了排骨,你要是没事过来吃啊。

她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好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还没来得及打字,车又往前开了。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至于那个没接的电话要不要回,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她还没想好。

就像这路公交车,往前开,总会有站停,她之前坐过了一站,没关系,大不了下一站下车,慢慢往回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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