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上午九时五十九分,香港高等法院刑事庭被告席上,一位年逾六旬的男子缓缓起身。
他名唤邝球,系蔡天凤前夫之父,退休警务人员,身着深褐皮夹克,内搭素白衬衫,双手交叠于腰后,静立不动,身形微颤,似承重压。
书记官逐条宣读控状,他唇线微收,目光凝定于书记官脸上,待宣读完毕,以清晰而沉稳的声调应道:“认罪。”
所认者,为第二项控罪——妨碍合法安葬尸体;至于谋杀指控,他仍伫立原地,未作承认。
这“半认半拒”的姿态,较其衣着、站姿更耐人寻味,亦更显张力。
事实上,法庭当日呈示的证据分量,远超“认罪”二字本身所能承载。
一整日连续播放的闭路监控录像,时间跨度自2023年2月2日起,延至2月21日止。
上海街,两辆轿车,父子二人,分头步入商铺。
先看购绳一幕:2月8日下午,上海街大德五金漆油行。
购绳者名为邝港杰,系蔡天凤前夫之兄长,案发前数月尚为其接送子女上下学。
他在店内反复挑选尼龙扎带,逐条缠绕于腕间测试松紧度,继而手持两种绳索向店员发问:“童军用的那种,是不是这一款?”
店员抬眼反问:“您是准备玩绳结游戏?”
他略一点头,答:“给小孩子玩的。”
同日,他共购置五副3M防滑手套、一包塑料扎带、一卷黄麻绳、一卷高强度尼龙绳。
上述五类物品,后续均由警方在大埔龙尾村涉案屋内逐一清点、陈列于证物台。
真正为孩童购绳之人,言语举止便是如此:手握绳索,目视店员,神情自然,不疾不徐,有问必答,毫无赘述。
反过来看,一个心怀他图者,站在柜台前,亦可呈现同样表象。
父子二人在店外车旁简短交谈,监控画面中,邝港杰抬手做出向下劈砍的手势。
当日下午,邝球现身上海街另一家刀具专卖店,以1420港元购得两把12英寸牛肉刀及一把中式菜刀。
该店在当地久负盛名,出庭作证的警方证物警员当庭证实:“上海街一带,素以刀具与厨房用具采购集中地著称。”
半个月后,警方搜查龙尾村住宅,在厨房抽屉内发现一把菜刀,刀身特有刻痕经比对,与2月8日所购完全吻合。
绳索尚有合理解释,刀具却无任何生活化用途可托,杀意即由此悄然浮出。
1420元刀具发票、8700元厨具清单、136.6元清洁用品收据,随后在庭上依次展开,逐张呈示。
这张采买账单,覆盖时间为2月2日至2月21日,共计十九日。
2月2日,邝球独自前往大埔龙尾村视察单位,当日与两名儿子通话达十一次之多,控方指明,租屋决策即于此时拍板。
2月4日,租赁合约正式签署,月租一万港元,租期两年。
2月7日,邝港杰驾车赴九龙湾宜家家居,选购带轮收纳箱、多层储物柜及三十只规格各异的密封保鲜袋。
2月8日,即购绳与购刀当日,邝球另添置绞肉机一台、十四英寸汤锅一只、十五英寸实木砧板一块、金属滤网一组,合计消费8700港元。
他在柜台前向店员询问:“有没有能碾碎骨头的机器?”
店员回应:“有,售价三万五千港元。”他与身旁儿子低声商议片刻,终因价格过高放弃,转而将绞肉机与砧板搬上车。
此段记录我细读三遍:三万五千元的碎骨设备被弃,而绞肉机与厚实砧板却被郑重运回——若非为日常炊事,所图为何?
自2月9日至2月18日,账单持续延展,笔笔分明。
2月9日,厨房剪、除臭剂、湿巾、消毒喷雾、空气清新液,合计136.6港元。
2月10日,电动圆锯、配套锯片、黑色胶靴、加厚垃圾袋,共895港元。
2月15日,一磅重圆头锤一把、双卷黑色牛皮胶布、一卷双面胶带。
2月17日,二手双门冰箱一台,成交价800港元。
2月18日,九龙站凯旋门某住宅单位签约落锁,月租二万二千港元,承租人为邝球同行女子,控方指出,该单位系为邝港智日后潜逃所备。
2月21日清晨,邝球外出购置两张新电话卡。
当日下午,蔡天凤登上那辆黑色私家车。
十九日,一张账单,从汤煲到雪柜,从手套到利刃,样样齐备。
单据之上,除三把刀具外,其余任一项皆具生活气息,恰如寻常人家筹备新居、开张小馆、迎候寒冬。
汤煲用于慢炖滋养,雪柜用于冷藏鲜蔬,手套用于清洁劳作,密封袋用于分装食材,绳索用于儿童游戏——无一物显露凶器之相。
搬家者、掌勺人、过冬户,推车穿行于商场货架之间,所选亦不过如此。
但在这十九日内,三十余件物品陆续搬入龙尾村屋内,竟无一件系为自身所需而置。
说到底,这场长达十九日的周密筹备,外表与烟火日常别无二致——这正是本案最令人脊背发凉之处。
她那边,是6000万、7500万、6700万这三个数字的起伏跌宕。
2022年6月,蔡天凤拟为女儿转学屯门而处置加多利山物业,计划售出后另购屯门两千万元新宅。
该房产购于2019年,总价6000万港元,资金源于蔡天凤签发的两张支票,产权登记于邝球名下。
那份关键授权书,邝球长期攥于手中,始终拒绝签署。
2022年7月,蔡天凤偕谭方骏登门协商,邝球两次暴起欲施拳脚。
谭方骏此前已在庭上陈述:邝球扑来之际,口中辱骂其为“生仔机器”。
蔡母张燕花亦作证称,邝球曾在电话中撂下狠话:“你敢动,我灭你满门。”
直至2022年11月7日,邝球方签署该份授权文件。
签字不足一月,市价由7500万骤跌至6700万,中介佣金费率亦由1%上调至1.5%。
她争分夺秒,一个月内硬生生压低售价八百万,只为防授权书突遭撤回。
2月21日中午,她仍在加多利山带买家看房,对地产经纪明确表示:“卖楼决定权在我,价钱已谈妥,‘姓邝的’会来签字。”
她称其为“姓邝的”,连姓带名,仅此四字,再无多余。
单据之后,法庭又出示一项比言词更确凿的物证:警方于雪柜门体刷显指纹粉末,一枚枚指印随之浮现。
指印所在之处,便是手掌曾真实触碰、操作之地。
雪柜表面、黑色胶带卷轴、密封胶袋封口、主卧内蓝白条纹帆布、电锯英文说明书及保养手册,均检出邝港杰指纹。
邝球指纹则留于旧报纸、客厅窗台边纸皮、电锯中文说明书页;邝港智指纹,则清晰按于中国移动服务合约签名栏。
上述所有指纹比对结果,辩方均未提出异议。其唯一聚焦点,是一磅圆头锤——锤体未检出蔡天凤DNA。
此点确属法理有效抗辩,然一把经清洗擦拭的锤具,本就难以提取生物痕迹。
该锤净重一磅,九名陪审员戴手套轮流持握,有人甚至模拟挥击动作,体会其下坠力度。
锤柄处检出邝港智DNA,法医当庭说明:以该锤具尺寸与重量施力击打,足以造成头骨粉碎性骨折,下颌骨断裂。
今日上午九时五十九分开庭,邝球仅就其无可抵赖的一项罪名作出承认。
人确曾踏入该屋,手确曾接触证物,此事他无法否认。
至于杀人指控,他再度退回被告席,尚存申辩余地。
其认罪策略与其二子如出一辙:邝港杰与邝港智于开审前即承认藏尸,对谋杀指控则一字不认。
2022年暑期某夜,蔡天凤曾对谭方骏低语一句,彼时她尚未预见命运伏笔,亦不知此言终将回响于法庭之上:
“老公,我们真得快点离开这一家人了,他们越来越可怕,根本不懂感恩。”
七个月后,她坐进那辆车。
下午两点四十四分起,她的手机再未传出任何讯息。
当晚十一点许,谭方骏与张燕花赶赴长沙湾警署报案。
三日后,警方强破龙尾村屋门。
九人陪审团尚未退庭评议,裁决仍未公布。我不预判结果,亦不代任何人清算因果,最终落槌,须由那九位普通人共同裁定。
我久久铭记的,是那个午后:一人立于五金店内,手执两捆绳索,问店员是否为童军所用,末了轻声道:“给小朋友玩的。”
他买完绳索,转身又去挑选手套,那天下午,他尚有数样物件待取、待运、待藏。
这才是本案最刺骨难消之处。
信息来源:香港高等法院2026年10月30日第27日审讯公开报道,星岛头条、巴士的报、明报、香港01、法庭线庭审记录,以及此前中国新闻网、南方都市报、澎湃新闻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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