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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古今追踪者
编辑|古今追踪者
中央派官评人才,评了四百年:最后只剩家世好使
◇前言◇
黄初元年,曹丕刚接魏王位,尚书陈群递上一套选官办法:各州设大中正,各郡设中正,由在朝做官的本籍人兼领,把本地士人分作上上到下下九等,写明年籍、品第和评语,交司徒府复核,再送吏部授官。这套办法叫九品官人法,后人叫它九品中正制。
它出台的理由很干净:汉末人跑散了,乡里清议查不着,朝廷只能自己派人去评,把选举权从地方名士手里收上来。
四百年后,它留下一句骂人的话:“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一套为了收权而设的制度,最后成了世袭的合法外壳。这是中国制度史上最彻底的一次反转。
◇它为什么诞生,就有两派说法◇
先说时间。唐长孺主“延康元年陈群始建”,凭据是《三国志·魏志·陈群传》。也有人不答应:沈约《宋书·恩幸传序》和《晋书·卫瓘传》把它推到了曹操时代,韩国磐据此主“建安曹操始建说”,还有张旭华的“魏武萌芽说”、刘访师“始于寿张之战说”。一桩制度的生日,学界至今没吵完。
再说动机,分歧更大。
一派是技术解释。唐长孺说:黄巾之后人士流移,政府查考不了乡闾的批评,只好一边顾及乡论旧传统,一边适应流移的新环境——从本乡里挑一个合适的人来主持评定,九品中正制就这么来了。它是乱世里的一次修补。
另一派是政治解释。王仲荦说得更冷:曹丕要受禅,就得换取世家大族的支持,九品官人法是他递上去的价码,所以“不加留难地予以通过”。
我倾向把两派叠起来看:技术上的确非改不可,政治上也的确顺势卖了人情。但不管哪派成立,有一点没法否认——设计它的人,绝不是为了让门阀世袭。
◇它当初是怎么运转的◇
运转流程比想象中严密。中正由中央官兼领,中央发下人才调查表,各地中正把自己知道的知名人士——无论是否已出仕——逐一登记,表内详记年籍,分别品第,另加评语。评议结果上交司徒府复核,再送吏部作为授官依据。西晋时又立了三年一度的“清定”,定期调整。
评一个人看三样:家世,记在“簿阀”里,通常看祖、父两代在本朝的官爵;行状,是德行才能的评语;最后定品。品分九等,自上上而下下,不过一品被当作圣人之品,从不轻授,所以实际上二品就是顶。二品、三品算“上品”,四品以下算“下品”。
品第直接决定起家官。乡品高的起家就是清官,比如秘书郎、著作郎,事少名重、升得快;乡品低的只能做浊官,事务繁杂、升迁迟缓。入仕第一步就把跑道分好了。
日本人宫崎市定写过一本《九品官人法研究》,提出乡品与起家官品相差四品;中国学者陈长琦不认,认为最初只差三品,后来才拉开。这又是一桩至今没定的账。
还有一点容易被漏掉:中正的品第并不是唯一的入仕门路,察举和太学考试也能获得资品。但落到下品——七品以下——的人,基本没有入仕的指望。九级里真正能走通的,也就上头那几级。
◇坏掉的不是一天,是一百年◇
最出名的控诉来自西晋刘毅。他上《请罢中正除九品疏》,痛陈“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说中正之职“毁风败俗,无益于化”。同时代的卫瓘、李重也主张干脆废掉九品,回到乡论。
但这里有个常被忽略的修正。近年的研究不再把九品中正制当成“天生就是门阀工具”:曹魏西晋时期,品与状还并重,中正确实在评人;家世压过一切,是逐步固化的结果——谱牒之学随之大兴,所谓“官有世胄,谱有世官”;到东晋,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这类高门把持中正,“王与马,共天下”,士庶天隔才算彻底定型。
我读这段的最大感受是:它不是一天烂掉的。它一直在运转,一边运转一边被人吃掉。
僵到极处,反制也从两头来了。南朝皇帝绕开高门,起用寒人掌机要,典签之类的小官反而握住了实权;北朝另走一路,重新强调考绩与军功。一个被门阀占满的通道,最后是靠从旁边另开一条才废掉的。
废掉它也不是一刀切。隋开皇三年罢郡,中正失去依托,才一路淡出;唐初又回头复设过一次,才最终作罢。制度死了,习惯还在。
◇收权的工具,怎么变成了世袭的壳◇
关键在中正的资格:他必须是本籍人,才认得本地人物;又必须是朝官,才代表中央。两条一叠,能当上中正的本籍朝官,只可能出自本地最有势力的那几家。
于是链条就清楚了。中央要收选举权 → 委托本地精英去评 → 精英把标准改成家世 → 家世变成法定资格 → 中正这个职位本身也在这几家内部传下去。一个为了把评价权收归朝廷的发明,最后把评价权锁死在几十个家族手里。
同一个毛病,别处也有。三世纪以后的罗马帝国,元老与骑士等级同样日趋世袭,地方豪强一边替中央收税征兵,一边把负担转嫁给小农,中央想收权,反而被地方精英吃得更狠。权力一旦要借别人的手去执行,就得先跟那只手分赃。
往后看,出路倒很清楚:察举靠乡里评,九品中正靠朝廷派的官评,科举干脆把“人评人”换成“卷评人”——糊名、誊录、锁院,防的不是考生,是那个评的人。中国选官制度的这条线,其实一直在跟同一件事较劲。
〔 结语 〕
九品中正制的寿命长得惊人。隋开皇年间才废止,唐武德七年一度又复设州大中正,到贞观初才彻底作罢;而北魏的墓志到六世纪还在写“起家某品”,惯性比制度本身活得还久。
沈约在《宋书·恩幸传序》里给过一句判词,我原样抄在这里:“岁月迁讹,斯风渐笃,凡厥衣冠,莫非二品,自此以还,遂成卑庶。”
凡厥衣冠,莫非二品——穿官服的,全是二品。一句话,说尽了那四百年。
古今追踪者 · 一套为收权而设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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