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鄂州有位女骑手叫潘慧文,每天上午出门前都要戴上头盔。头盔是京东配发的最小号,对身高1.58米、体型娇小的她来说,仍大了一圈。
这个细节值得多看两眼。这一行原本是照着男人的身材来设计的,现在进来的女人越来越多了。
一、先把账算清楚
先看数字。2022年至2024年,女性骑手从51.7万人涨到70.1万人,两年增长35.6%;美团骑手总数在2022年为624万人,2023年涨到745万人,一年增长19.4%。
行业的数字更夸张:截至2025年7月,全国约1400万外卖骑手里,女性占24.3%,2020年这个比例只有4%到5%。这里要补一句。
美团自己的口径要低得多,相关负责人说过,平台上女骑手只占6%左右。两个口径差了好几倍,所以“每四个骑手里有一个女性”这句话,我建议打个折再听。
不过不管用哪个口径,方向都一样:女骑手在变多,而且比男骑手增长得快。网约车那边更明显,滴滴的国内女性司机2023年只有60万,2024年已经超过105万。
数字涨得这么快,很容易被写成“女性觉醒”。我不这么看。这背后主要是生存压力,是一家人的开销在逼着她们出门。
二、她是谁,又是从哪儿被挤出来的
这群人的样子很清楚。相关骑手调研数据显示,受访女骑手85%已婚,其中已婚女骑手96.6%已育,已育女骑手中72.8%有未成年子女要抚养。
她的田野调查里,30位女外卖员平均年龄37岁。三十七八岁,上有老下有小,她们出来跑单是为了养家。她们以前做什么?
调研显示,女骑手转行前主要在服务业(50.8%)和制造业(19.8%),45.5%做过清洁工、服务员、家政这类小岗位。这几年,这些岗位一个接一个地少了:实体店利润下滑,裁员降本;点餐改扫码,收银改自助,车间换成了机器。
剩下的岗位,老板更愿意招年轻、便宜、体力好的人。用经济学的话讲,这叫机会成本归零。
原来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所以选外卖其实算不上放弃了什么。外人以为她们是主动转行,实际上很多人是先被原来的行业挤了出来,回头一看,外卖是唯一还收她们的地方。
三、一个解不开的三角
被挤出来以后,她们要的是三样东西:能挣钱、能顾家、门槛低。这三样很难同时满足。写字楼要学历,工厂要坐班,孩子放学谁接?
晚饭谁做?外卖正好补上了这个缺口。不看学历、不看长相,基本也不用面试。
上午跑两个小时,去接孩子,安顿好了再出来赶晚高峰。对很多当妈的人来说,这几乎是市面上唯一一份能跟“妈妈”这个身份并存的工作。
有媒体报道过女骑手把生病的孩子放在餐箱旁边、背在背上送餐。不过孙萍团队也说过,带着孩子送货是极少数。
我觉得这类画面不应该当成温情故事来转发,它是一个人被逼到头的时候不得已的做法。为了凑齐那三样,她们只能什么都自己扛,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六边形战士”。
四、算法不看你是不是妈妈
那钱挣得怎么样?比原来的工作多,比男骑手少。
孙萍团队2021年的样本里,超过六成女骑手月收入不到5000元,而男性里有七成能拿到5000元以上。我不太认同把这个差距简单归为平台歧视,问题主要出在算法只认效率。
男骑手可以一天在线十几个小时,爬七楼不带喘的。女骑手有大量不挣钱的时间:接孩子、做饭、照顾老人。她们的在线时间短,还是零零碎碎的。
还有研究指出,女骑手在骑手里占比低,所以输入算法的数据主要来自男骑手。连身体上的难处也一样:孙萍团队调查的30位女骑手里,只有3个人会在生理期休息一天半天。
所以说,“多劳多得”听起来最公平,其实它默认每个人都有一整块完整的时间。一个时间被家务切成好几段的母亲,在这套规则下最吃亏。
规则本身没偏向谁,可它从一开始就是按男人的生活来设计的,跟那顶大了一圈的头盔一样。
五、她们缺的是现金流
钱不多、人又累,为什么还要跑?原因在家里的账上。
2026年三季度末,全国本外币住户贷款余额82.25万亿元。
具体到骑手身上,孙萍团队2021年调查显示,受访外卖骑手负债比例高达62.94%,其中近一半是因为买房买车,超过三成是因为创业失败。很多家庭是这样的:账面上有房,手里没钱。
房子卖不动,硬卖可能连首付都赔进去。房贷、学费、老人的药费却每个月都得交,一断供就上征信黑名单,再往后可能就是法拍。
这时候外卖结钱快的好处就出来了,今天跑的单,很快就能到账。我认为外卖接住这些家庭,靠的不是工资有多高,而是钱来得快。
对一个现金流快断的家庭来说,眼下能到手的几百块,比年底说不准的年终奖管用。
六、值不值得
平台常被骂剥削,骑手被说“困在系统里”,这些批评都有道理。可也得承认,平台眼下确实是一个大的就业蓄水池。
被裁员的、创业赔了的、家里出事的,一下子跌下来,送外卖是最后一道兜底。《2024中国蓝领就业调研报告》显示,2024年外卖员月均收入7496元,明显高于报告统计的蓝领平均水平。
到了2025年,外卖员月均8325元,时薪37.3元,明显高于餐饮小时工的24.7元。女骑手拿不到平均数,但比起在后厨刷盘子、给人做保洁,这份工作还是更划算。
还有一样东西工资单上看不出来,就是自己说了算的感觉。全职妈妈没有收入,花钱得开口要。
跑外卖不一样,每一公里都算钱,每一单都记在账上。对一个被家务慢慢磨掉自己的女人来说,挣到的钱能立刻看见,这本身就很安慰人。
我觉得这一点比收入多少更重要。
七、到2026年10月,这张网织到了哪里
制度在跟上来。2025年3月1日起,京东逐步为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同年10月27日,美团宣布骑手养老保险补贴覆盖全国。
今年7月1日起,职业伤害保障试点扩大到31个省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截至9月底累计参保人数达到3727万人。
但有个细节要看清楚。
美团的补贴要求当月在平台的收入达到就业地相关社保缴费基数下限,而且过去6个月里至少有3个月达到这一标准。这个门槛对整天跑单的人不难,对跑一阵、停一阵、只能用零碎时间的母亲就难多了。
网织得越来越密,可最容易漏下去的,恰恰是她们这些人。今年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姚卓匀介绍,新业态劳动者中女性已接近半数。
有女骑手提的要求很具体:“平台能不能考虑一下性别差异,多一些人性化操作?”也有人走上去了。
在美团全国站点的管理岗位里,女性占比超过30%。这说明对一部分人来说,外卖只是第一级台阶,不是最后的落脚点。
结语
女骑手越来越多,说明就业的格局在变。“男主外、女主内”在松动,观念变了是一方面,更直接的是一个人的收入养不活一家人了。
这时候女人就得走出家门,去干这种又累又险的活。我不想把她们写成英雄,也不想写成苦情戏。
她们只是在不多的几条路里,挑了一条眼下最走得通的,然后咬着牙跑下去。回头再看潘慧文那顶大了一圈的头盔。
她们的办法是把带子勒紧一点,照样出门。可总不能一直让人自己勒带子。
一个社会过得体不体面,要看它给守在最后一道防线上的人留了多少余地。她们没有因为这份工作丢人,她们是在撑着一个家,这值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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