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梅芳咽气前两个钟头,律师念到“103处商铺仓库全部赠予卢磊”时,程璟昊踹翻了陪护椅。

程璟雯直直看向蹲在走廊角落的父亲。

程建明攥着一根没点的烟,拇指一下一下搓着烟嘴。

卢磊站在门口,花衬衫敞着两颗扣子,嘴角似笑非笑。

程建明站起来,把烟揣回兜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门进了病房。

他俯下身,嘴唇凑到唐梅芳耳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声音不大,所有人都听到了:“有个秘密,我也瞒了你30年。”唐梅芳眼皮猛地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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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璟雯接到弟弟电话时正在所里对账。电话那头乱糟糟的,程璟昊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妈不行了,你赶紧回来。

她撂下电话就往高铁站赶,连电脑都没关。从省城到县城一个半小时高铁,再打车到医院二十分钟,一路上脑子都是木的。

上次回家是三个月前,妈还在电话里骂她找对象不上心。怎么就不行了呢。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烟味。

程璟雯拖着箱子走出电梯,一眼就看见她爸程建明蹲在走廊尽头,后背贴着墙根,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拉链坏了一边,耷拉着。旁边几个亲戚围着,二舅在抽烟,小姨唐翠花在抹眼泪。

程建明抬头看见女儿,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子,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指了指病房门。

程璟雯推门进去,病房里拉着半截窗帘,光从缝里挤进来,照在床边一把折叠椅上。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花衬衫,头发梳得锃亮,正拿棉签蘸了水往她妈嘴唇上抹。

唐梅芳躺在床上,脸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跟三个月前视频里那个扯着嗓子骂人的老太太完全两回事。程璟雯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

那个花衬衫男人回过头,冲她点了下头,放下棉签站起来,说,你是璟雯吧,你妈常念叨你。他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尾音往上挑。

程璟雯没接话。

她走过去握住她妈的手,手背上一层薄皮,血管凸着,凉得厉害。

唐梅芳睁了一下眼,嘴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说,来了。

就两个字,又闭上了。

程璟昊把她拽到走廊另一头,压着嗓子说,姐,那个男的叫卢磊。程璟雯问哪个卢磊。程璟昊舔了下嘴唇,说妈跟他在一块儿快三十年了。

程璟雯愣了一下,说你胡说什么。程璟昊急了,真的,全家都知道,就瞒着你一个。二舅在旁边点头,小姨唐翠花别过脸去。

程璟雯靠着走廊的墙,后背硌着消防栓的玻璃门。

她想起来,从小到大,家里确实老有个“卢叔叔”出现。

过年送箱水果,中秋送盒月饼,她妈说是生意上的朋友。

有一回她翻她妈手机,看见一条短信,开头写着“梅芳”,落款是个“磊”字。她问是谁,她妈说客户,别瞎看。她当时真没往心里去。

卢磊从病房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冲程璟雯笑了一下。

他说你妈这两天就靠这个喝水,一次不能多,润润嘴就行。

语气自然得像这病房是他家的。

程璟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卢磊也不在意,把保温杯放在护士站,跟护士打了个招呼,说回头送两箱苹果来。

下午四点,律师来了。

是唐梅芳自己联系的,县里一个姓郭的律师,戴眼镜,夹着个皮包。

唐梅芳让所有人都进病房,程璟雯、程璟昊、程建明、唐翠花,还有卢磊。

郭律师把赠与协议摊开,念了一遍。大意是唐梅芳名下103处商铺仓库,全部赠予卢磊,即日起生效。

程璟昊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脚踹翻了折叠椅。金属腿刮在瓷砖上,吱嘎一声,护士站那边都探头看。他说妈你疯了吧。唐梅芳闭着眼没理他。

程璟昊转头冲卢磊喊,你他妈给我滚。卢磊站在床尾,花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嘴角似笑非笑,没动。

程璟雯脑子嗡嗡的。

103处。

她做会计的,对数字敏感。

她妈做建材生意这些年是攒了些家底,但103处商铺仓库,县城的房价再便宜,那也是几千万的盘子。

全给一个外人。

她看了她爸一眼。程建明蹲在病房角落,就是进门靠墙那个位置,手里还是攥着那根没点的烟。拇指一下一下搓着烟嘴,搓得过滤嘴都瘪了。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跟平时在家看她妈骂人时一模一样。程璟雯心里堵了一下。她太了解她爸这个表情了,就是窝囊。

郭律师把协议收起来,说签过字了,手续齐全。

卢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弹了一根递向程建明。

程建明摆了摆手。

卢磊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冲着天花板吐出去。

程璟雯正要开口,程建明站起来了。他把那根搓了一下午的烟揣回兜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病床前。唐梅芳睁开了眼,看着他。

程建明俯下身,嘴唇凑到她耳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病房里安静下来。卢磊夹烟的手停在半空。程璟昊也不喊了。

程建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个秘密,我也瞒了你30年。”

唐梅芳的眼皮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在被子上抓了一把,没抓住什么。

程建明直起身,脸上那个表情程璟雯从来没见过,不像笑,也不像哭,嘴角扯着,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他拍了拍唐梅芳的手背,转身出了病房。

卢磊把烟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追出去两步,又停下了。

程璟雯追到走廊,看见她爸又蹲回了那个角落,重新掏出一根烟,这回点上了。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来,照着他半张脸。

“爸,你刚才什么意思?”

程建明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他看着走廊尽头,说:“没什么意思。你妈快不行了,让她知道我也不是傻子。”

程璟雯蹲下来,跟他平齐。她看见她爸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纹路,以前没注意过。程建明弹了弹烟灰,说你去看着你妈吧,我跟你说不着。

那天晚上唐梅芳被推进了ICU。

护士不让进,一家人坐在外面等。

程璟昊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骂骂咧咧。

唐翠花坐在椅子上抹眼泪,说姐这辈子要强,最后怎么糊涂成这样。

卢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程璟雯靠着椅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她爸那句话。有个秘密,瞒了30年。什么秘密。她看她爸坐在对面,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像睡着了。

02

那天晚上程璟雯没回家,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宿。

程建明半夜回去了一趟,说拿换洗衣服。

程璟昊去车里睡了一会儿,天亮才上来,眼睛肿着。

唐翠花买了豆浆油条上来,往程璟雯手里塞了一杯。程璟雯接过来没喝,问,小姨,卢磊的事你早就知道?

唐翠花叹了口气,坐在她旁边。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吱响。唐翠花说,你妈跟卢磊的事,得从三十年前说起了。

那时候唐梅芳刚生下程璟雯不久,程建明在建筑公司跑工地,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

唐梅芳一个人带孩子,还要跑建材生意,累得够呛。

卢磊是供货商,往她店里送水泥,一来二去就熟了。

程璟雯问,我爸知道吗。

唐翠花看了她一眼,说你觉得你爸傻吗。

程璟雯不说话了。

唐翠花说,你爸那个人,心里有数,就是不说。

有一年过年,卢磊来家里送年货,你爸还给他倒了杯茶。

我当时觉得你爸窝囊透了,后来想想,他可能比谁都明白。

程璟雯攥着豆浆杯子,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她问,那这么多年,我妈挣的钱,到底有多少是卢磊的。

唐翠花摇头,说这我说不清。

你妈做生意,卢磊跑前跑后,两个人混着来。

你妈买房买铺子,有时候用卢磊的名,有时候用她自己的。

具体怎么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程璟雯想起她妈名下那些商铺仓库。她做会计的,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不同公司互相持股,资产来回倒,查起来麻烦得很。

上午医生来查房,说唐梅芳情况不好,肝肾功能都在往下掉,让家属做好准备。

程璟昊蹲在ICU门口抹眼泪。

程璟雯隔着玻璃往里看,她妈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胸口微微起伏。

程建明中午回来的,换了件干净衬衫,还是灰蓝色。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毛巾牙刷。他把东西递给程璟雯,说你去洗把脸,我守着。

程璟雯没动。她看着她爸,说,爸,你昨晚那句话什么意思。

程建明坐在椅子上,把塑料袋放在脚边。他说,你妈快不行了,有些事等她走了再说。

程璟雯说你现在说。

程建明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点。他说,你妈跟卢磊的事,我知道。从第一年就知道。

程璟雯嗓子发紧。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离。

程建明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说,你妈那个人,你越跟她拧,她越来劲。我要是闹,她能把天翻了。你跟你弟还小,家里不能散。

程璟雯说,那你就这么忍着。

程建明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说,也不算忍。

你妈挣的钱,大头还是花在这个家里了。

你上学,你弟开店,房子车子,都是你妈出的。

卢磊那边,你妈给他多少,我心里有数。

程璟雯说,那103处商铺呢,也心里有数。

程建明嘴角动了一下,说,你妈要给,就让她给。

程璟雯觉得她爸在装。

可她看不出来装在哪。

她爸一辈子就是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遇事就蹲墙角。

她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回家哭,她爸就蹲在门口抽烟,一句话没有。

第二天她妈去学校找老师,闹得全校都知道。

她那时候觉得她爸窝囊,现在还是觉得。

下午程璟雯进ICU探视,护士只让进一个人,五分钟。她穿上隔离衣进去,唐梅芳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程璟雯握住她的手,说妈,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唐梅芳转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说,你爸那个人,你多看着点。

程璟雯没听懂。她问什么意思。

唐梅芳闭上眼,说,他比你们都精。说完就不吭声了,监护仪滴滴地响。

程璟雯站在床边,低头看见她妈枕头底下露出一个铜色的小东西。她伸手摸出来,是一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齿口很深。她问她妈这是什么。

唐梅芳睁开眼,看了一眼,又把眼闭上了。没说话。

程璟雯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冰凉的。护士在外面敲玻璃,说时间到了。

她出来以后把钥匙给她爸看。程建明接过去翻了一下,说没见过。递还给她的时候手很稳。

程璟昊凑过来看,说是不是咱家老房子的钥匙。程璟雯说老房子早拆了。程璟昊说那不知道。

程璟雯把钥匙串在自己钥匙环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东西不能丢。

晚上卢磊来了,提了一箱牛奶,一兜子水果。

程璟昊看见他就站起来。

卢磊把东西放在护士站,说我来看看你妈。

程璟昊说用不着你来看。

卢磊没理他,走到ICU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站了有两分钟。

程建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卢磊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都往ICU里面看。程建明说,老卢,商铺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卢磊说,你媳妇给的,我接着。

程建明点点头,说,那你接好。

卢磊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程建明已经转身走了。

程璟雯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这一幕。她爸那个点头的样子,不像认怂。但她也说不清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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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梅芳是第三天凌晨走的。程璟雯接到电话时刚在椅子上迷糊着,护士说血压掉了,让家属赶紧来。等她跑到ICU门口,医生已经在摇头了。

程璟昊蹲在地上哭,哭得很大声,走廊里的人都往这边看。唐翠花扶着他,自己也抹眼泪。程建明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没动。

程璟雯走进去,唐梅芳躺在床上,脸上的管子拔了,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她摸了摸她妈的手,这回连凉都感觉不到了。

葬礼办了三天。

县城的风俗,搭棚子,请唢呐班,亲戚朋友来吃席。

程璟雯披麻戴孝跪在灵前,膝盖跪得生疼。

卢磊来了,穿一身黑,站在亲戚堆里,跟人点头打招呼。

程璟昊看见他就想上去撵,被程建明按住了胳膊。

程建明说,让他送送。

程璟昊瞪着眼,爸你疯了。

程建明没解释,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卢磊在灵前站了一会儿,鞠了三个躬,走了。

唐翠花追出去,在门口跟他说了几句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程璟雯问她小姨说什么了。唐翠花摆摆手,说没什么,就是问问商铺的事什么时候办。

程璟雯心里一沉。人还没入土呢,就惦记上了。

葬礼结束第二天,卢磊果然上门了。

带着那个郭律师,夹着皮包,手里拿着赠与协议的复印件。

程璟昊堵在门口不让进。

卢磊说,璟昊,你妈签字画押的,你拦着没用。

程璟昊说,那是我妈糊涂了,不作数。

卢磊笑了一下,说,你妈清醒得很,律师在场,录像也有。

两个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嗓门越来越大。

邻居都探出头来看。

唐翠花从屋里出来,把程璟昊往旁边拉,说璟昊你别闹了,你妈的决定,咱们得尊重。

程璟昊甩开她,小姨你到底站哪边的。

唐翠花脸上挂不住,说,我站理这边。你妈的东西,她想给谁给谁。

程璟雯在屋里听着,觉得她小姨这话说得太顺溜了,像是提前想好的。她看了她爸一眼。程建明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声音开得不大不小。

程璟雯走过去,说爸,卢磊来了。

程建明哦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程璟雯说,你不管?

程建明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程璟昊还在跟卢磊吵。程建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让开。

程璟昊说爸。

程建明说让开。

程璟昊不情不愿地侧了身。卢磊走进来,冲程建明点了下头,说老程,节哀。

程建明说,坐。

卢磊坐在沙发上,把协议放在茶几上。他说,老程,你媳妇走了,我也难受。但这事得办,不然我那边对不住合伙人。

程建明拿起协议看了一眼,放回去,说,你收好。

卢磊愣了一下。程建明说,你收好,该办办。

卢磊跟郭律师对了个眼神。郭律师说,那程先生,我们明天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手续。

程建明说行。

程璟雯站在旁边,看着她爸那个样子,心里一股火往上拱。她说,爸,103处,你一句话就给人了?

程建明看了她一眼,说,你妈给的,又不是我给的。

程璟雯说,那是我妈的,也是这个家的。

程建明没接话,拿起遥控器又换了个台。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卢磊站起来,把协议收进皮包,说,那老程,我先走了。明天办完手续,我请你吃饭。

程建明说,饭就不吃了。

卢磊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老程,这些年你吃我的用我的,我不跟你计较。

程璟雯看见她爸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就两下,很轻,像在打拍子。然后她爸说,慢走,不送。

卢磊走了以后,程璟昊炸了。爸你是不是傻,那是几千万的东西。程建明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说,你姐做会计的,让她去查查。

程璟雯说查什么。

程建明说,查查那些商铺都在谁名下,怎么买的,怎么转的。你妈做生意的账,你应该看得懂。

程璟雯说,查了又能怎么样,协议都签了。

程建明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查了再说。

程璟雯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爸的背影。

那个背影她看了三十年,灰蓝色夹克,微微驼背,走路有点拖脚。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背影跟她以为的不太一样。

04

程璟雯回省城那天,她爸送她到高铁站。

程建明站在进站口,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里面是你妈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和公章复印件,你拿去用。

程璟雯接过来,说爸你到底想让我查什么。

程建明说,查查那些商铺的产权流转记录。你妈这些年买铺子卖铺子,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你看看能不能查出个名堂。

程璟雯说,查出来又怎么样,赠与协议都签了。

程建明看了她一眼,说,协议是协议,产权是产权。你妈能赠与的,是她名下的东西。要是那些商铺不在她名下呢。

程璟雯愣了一下。她爸这句话说得太专业了,不像一个退休的建筑公司项目经理说出来的。

她上了高铁,打开信封。

里面有营业执照复印件,公司公章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列着六家公司名字。

她爸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公司名后面都标注了注册时间。

程璟雯到了省城直接去了所里。她跟同事打了个招呼,用内部系统查了那六家公司的工商信息。这一查,她后背发凉。

六家公司,有三家法人代表是唐梅芳,另外三家法人代表是卢磊。

但往上穿透股权结构,六家公司最终都指向一家叫建明投资有限公司的企业。

这家公司成立时间是五年前,法人代表程建明,注册资本五百万。

程璟雯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她爸什么时候注册的公司。五年前她爸还没退休,天天蹲工地,哪来的五百万注册资本。

她往下翻,看到建明投资的股东构成:程建明占百分之五十一,唐梅芳占百分之四十九。

实缴资本一栏写着零。

也就是说,这家公司是个空壳,认缴制,一分钱没掏。

程璟雯手抖了一下。

她继续查,发现那103处商铺仓库,其中有六十七处的产权在最近五年内发生过变更。

变更记录显示,这些商铺先是从唐梅芳或卢磊名下转到六家公司,再从六家公司抵押给建明投资,抵押金额加起来将近八千万。

程璟雯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

抵押给建明投资,意味着建明投资对这些商铺有抵押权。

如果商铺要过户给卢磊,就得先解押。

而解押需要抵押权人同意。

抵押权人是谁,是她爸。

她拿起手机想给她爸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挂了。她需要回去当面问。

周末她回了县城,没提前打招呼。

到家的时候她爸正在阳台上浇花。

那几盆绿萝养了好几年,叶子垂下来快拖到地上。

程建明拿着喷壶,一下一下按。

程璟雯站在客厅里,说爸,建明投资是怎么回事。

程建明没回头,说,你查到了。

程璟雯说,五年前你就注册了公司,把那些商铺抵押进去了。你早就计划好了。

程建明把喷壶放下,转过身,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坐下。

他说,你妈做建材生意,卢磊给她供货。

后来两个人合伙,账目走卢磊那边。

你妈觉得卢磊可靠,把钱都投进去。

我管不了你妈,但我能管账。

程璟雯说,所以你就注册了个公司,把他们的资产倒腾过来。

程建明说,不是倒腾。是你妈自己签的字。八年前她让我帮她处理公司的事,签了授权委托书。我拿委托书办了抵押,手续齐全。

程璟雯说,我妈知道吗。

程建明说,她知道授权书的事,不知道我拿去办了抵押。

程璟雯说,那卢磊呢。

程建明说,他签了一堆文件,以为是银行贷款的手续。

程璟雯蹲下来,跟她爸平视。她说,爸,你瞒了所有人。

程建明看着她,说,我瞒了三十年。你妈瞒了我三十年,我瞒了她三十年,扯平了。

程璟雯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程建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等卢磊去办过户。他一办,就知道过不了。

程璟雯说,然后呢。

程建明说,然后他来闹,我把东西给他看。

程璟雯说,再然后呢。

程建明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那天在病房里的笑一模一样,嘴角扯着,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他说,再然后,他就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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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璟雯在家待了两天,翻了她爸书房所有的抽屉。

书房不大,一张老式写字台,三个抽屉,一个铁皮柜。

铁皮柜没锁,里面堆着工程图纸、旧合同、几本落了灰的施工手册。

她在写字台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找到一摞文件,用牛皮纸信封装着。

打开一看,是唐梅芳八年前签的授权委托书原件,上面写着全权委托程建明处理名下所有公司及房产事宜,包括但不限于签订合同、办理抵押、处置资产。

落款处有唐梅芳的签名和手印,旁边盖着公证处的章。

委托书下面还有一摞文件,是卢磊签字的借款合同和抵押反担保协议。

程璟雯做会计的,一眼就看明白了:卢磊以名下公司名义向银行贷款,建明投资提供担保,卢磊把商铺抵押给建明投资作为反担保。

卢磊签了字,但合同条款里有一行小字写着“如借款人逾期未还款,担保人有权处置抵押物”。

卢磊大概根本没看那行小字。

程璟雯把文件按原样放回去。

她坐在她爸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花被面搭在晾衣绳上,风一吹鼓起来。

她想,她爸这三十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每天跟她妈一张桌子吃饭,看她妈跟卢磊打电话,逢年过节卢磊还上门送东西。

她爸递茶倒水,脸上什么也不露。

这得是多大的心。

晚上程建明回来,看见她坐在客厅,就知道她翻过东西了。他把外套挂在门后,说,看明白了。

程璟雯说,看明白了。

程建明说,那你回去吧。

程璟雯说,爸,我不回去。明天卢磊肯定来,我要在场。

程建明看了她一眼,说,随你。

第二天上午,卢磊果然来了。

这回没带律师,自己来的,脸色很难看。

进门就说,老程,商铺怎么回事,不动产登记中心说所有铺子都在抵押状态,过不了户。

程建明坐在沙发上,说,坐。

卢磊没坐。他说,是不是你搞的鬼。

程建明说,你先坐下。

卢磊坐下了,但屁股只沾了半个沙发边。他说,老程,你跟我说实话。

程建明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他说,你自己看。

卢磊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份是抵押合同,抵押权人是建明投资,抵押人是卢磊名下的商贸公司。

卢磊翻到签字页,上面是他的签名,日期是五年前。

他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说,这是我签的贷款担保手续。

程建明说,对。贷款你拿了,担保人是我。你拿商铺做反担保,合同里写得清楚,你要是还不上钱,我有权处置。

卢磊说,我还了。

程建明说,你还了银行的,没还我的。

卢磊瞪着眼,什么你的。

程建明从档案袋里又抽出几张纸,说,你从银行贷款八百万,我做的担保。

银行把钱打到你公司账上,你转手买了辆奔驰,又给一个叫周晓丽的女人在省城买了套房。

银行那边你每个月还利息,本金一分没动。

按合同,担保人替你还了本金,现在债权转到我名下。

你欠我八百万,用商铺抵。

卢磊脸白了。他说,你怎么知道周晓丽。

程建明没回答,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材料,是卢磊公司这几年的流水,用红笔圈了几处,全是转给周晓丽的账目。

程建明说,你拿你跟我媳妇合伙挣的钱养别的女人,这事你猜你梅芳知不知道。

卢磊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程建明说,她不知道。她到死都以为你对她一心一意。

卢磊攥着那几张纸,手抖得哗哗响。他说,老程,你想怎么样。

程建明说,明天把你的人都叫来,我一次说清楚。你,翠花,璟昊,璟雯,还有你那个郭律师。

卢磊说,叫翠花干什么。

程建明说,你让她帮你作证授权书是假的,我让她听听真的。

卢磊站起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摔,说,老程,你别逼我。

程建明也站起来,比卢磊矮了半个头,但卢磊往后退了一步。程建明说,我没逼你。你明天来不来,自己定。不来也行,我直接报案。

卢磊走了。程璟雯从卧室里出来,她刚才一直躲在门后听着。她看着她爸,说,爸,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程建明把文件收进档案袋,说,真的假的明天就知道了。

程璟雯说,那周晓丽是谁。

程建明说,卢磊在外面养的女人,养了四五年了。你妈住院前知道了,气得不轻。

程璟雯说,所以妈把商铺给卢磊,是故意的。

程建明把档案袋放进铁皮柜,锁上。

他说,你妈那个人,谁让她不好过,她也不让谁好过。

但她不知道那些铺子早就抵押出去了。

她以为卢磊拿到手的是一百多套铺子,其实是八百多万的债。

程璟雯靠在墙上,觉得腿有点软。她说,那你呢,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建明说,周晓丽的事,我比卢磊自己都清楚。他给周晓丽买房,走的是你妈公司的账,每一笔我都留了底。

程璟雯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妈。

程建明看着她,说,早告诉她,她能把卢磊宰了。那我这三十年的局不就白做了。

程璟雯忽然觉得,她爸这个人,她一点都不认识。

06

第二天上午十点,人都到齐了。

程璟雯、程璟昊、唐翠花、卢磊,还有郭律师。

程建明让大家都坐在客厅里,他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茶几后面,面前摆着那个档案袋。

卢磊坐在沙发一头,唐翠花坐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程璟昊。郭律师坐在餐桌旁,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程建明先开口。他说,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卢磊要过户那103处商铺,过不了。为什么过不了,我给大家看样东西。

他把档案袋打开,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茶几上。

第一份,抵押合同。

第二份,卢磊签字的借款和反担保协议。

第三份,唐梅芳八年前的授权委托书。

第四份,卢磊公司转给周晓丽的银行流水。

唐翠花凑过来看了一眼流水,说,周晓丽是谁。

卢磊说,你少管。

程建明说,翠花,你别急,后面还有。

他又从档案袋里掏出一摞照片,是卢磊跟一个年轻女人在省城某小区门口搂着走的画面。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最近的一张是半年前。

唐翠花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完把照片往卢磊脸上一摔,说,我姐还没走呢,你就在外面养人了。

卢磊躲了一下,说,那是以前的事。

唐翠花说,半年前叫以前。

卢磊不吭声了。

程建明说,翠花,你先坐下。

我叫你来,不是让你骂他,是让你听明白。

你姐为什么把商铺给他,你姐不知道他外面有人,她是被卢磊催得没办法了才签的赠与协议。

卢磊天天在她病床前念叨过户的事,她烦了。

唐翠花愣了一下,说,我姐知道周晓丽的事。

程建明说,不知道。但我知道。

郭律师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说,程先生,我提醒一下,赠与协议是合法有效的,抵押不影响赠与的效力,只是暂时过不了户。

卢先生可以要求解除抵押。

程建明看了他一眼,说,郭律师,你先别急。你看看这个。

他把授权委托书推到郭律师面前。郭律师看了几行,脸色变了。他说,这是唐梅芳女士签的,委托程先生全权处理公司和房产事宜。

程建明说,对。

八年前签的,公证处有备案。

有了这个,我替她办抵押,合法合规。

现在卢磊欠我八百万本金加利息,拿商铺抵债,也是合法合规。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法院告我。

郭律师合上笔记本,说,程先生,我需要跟我的当事人商量一下。

程建明说,你商量。

但我提醒你,这些材料我复印了三份,一份在律师事务所,一份在税务局,一份在我这儿。

卢磊公司偷税漏税的事,税务局那边已经在查了。

卢磊蹭地站起来,说,程建明,你他妈阴我。

程建明说,我阴你什么了。你拿我媳妇的钱养女人,走的是你公司的账,税没交,这是事实。我没告你,已经给你留面子了。

卢磊说,那商铺呢,你打算怎么办。

程建明说,按合同办。

你欠我八百万,商铺拍卖,还我钱,剩下的归你。

不过我算了一下,那些商铺评估价大概六千万,扣掉抵押和其他债务,到你手里可能就剩个零头。

卢磊说,你放屁。那些铺子值六千万。

程建明说,值多少不是你说了算,是评估公司说了算。

而且我告诉你,其中有三十几处铺子产权不在你名下,在你和梅芳合伙的公司名下,梅芳那部分股权现在归我。

卢磊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不说话了。

程璟昊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他捅了捅程璟雯的胳膊,小声说,姐,咱爸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程璟雯说,我也不知道。

程建明把文件一份一份收回去,说,卢磊,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拿三处小产权房走人,剩下的我来处理。

第二条,你跟我打官司,我陪你打到底。

你自己选。

卢磊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唐翠花站起来,说,卢磊你还要不要脸。卢磊看了她一眼,说,翠花你闭嘴。

程建明说,翠花,你别掺和了。卢磊,你回去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卢磊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文件扫到地上,指着程建明说,你等着。

程建明说,我等着。

卢磊走了以后,程璟昊凑到程建明跟前,说,爸,你太厉害了。程建明看了他一眼,说,厉害什么,你妈要是还在,能把我骂死。

程璟昊说,我妈知道这些吗。

程建明说,你妈到最后也没全明白。她以为我只会蹲墙角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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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当天下午卢磊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程璟雯以为他认栽了。第三天傍晚,程璟雯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外面有人砸门。

程璟昊去开的门,刚拉开一条缝,外面就推进来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穿黑T恤,胳膊上纹着龙。光头说,卢老板让我们来谈谈。

程建明从屋里出来,说,谈什么。

光头说,商铺的事,卢老板说三处不够,至少分他一半。

程建明说,他让你们来的,还是他自己不敢来。

光头往前走了一步,说,老头,你别废话。

程璟昊抄起门口的拖把,说,你们别乱来。

程建明把儿子拨到一边,对光头说,你给卢磊打电话,让他自己来。他要不来,你们现在就把我打了,打完我报警,警察来了你们跟警察说。

光头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打了出去。说了几句,把电话递给程建明。程建明接过来,说,卢磊,你行啊,找人上门。

电话那头卢磊说了什么,程建明听完说,行,你让他们等着。

他把电话还给光头,说,你们坐着等会儿。

光头和黑T恤坐在客厅里,程璟昊拿着拖把站在旁边,气氛很僵。

程璟雯从厨房出来,看见这阵势,悄悄退回去拨了110。

她压低声音说了地址,挂了电话又出来。

大概二十分钟,卢磊来了,身后跟着唐翠花。卢磊进门就说,老程,你别怪我叫人来,你不讲规矩。

程建明说,我怎么不讲规矩了。

卢磊说,那些铺子是我跟梅芳一起挣的,你凭什么全拿走。

程建明说,我没全拿。你欠我八百万,拿铺子抵,剩下的归你。你自己算算,六千万减八百万,你还能剩五千多万。

卢磊说,那些铺子本来就是我名下的,你抵押了算什么本事。

程建明说,你签的字,白纸黑字。

唐翠花在旁边说,姐夫,你别太过分了。我姐刚走,你就翻脸。

程建明看了她一眼,说,翠花,你姐跟卢磊的事,你从头到尾都知道。我忍了三十年,没说过你一句。你现在来教训我。

唐翠花脸涨得通红,说,那你也不能把事做绝。

程建明说,我做绝?卢磊拿你姐的钱养女人,你知不知道。

唐翠花愣了一下,说,你胡说。

程建明从抽屉里拿出照片,递给唐翠花。唐翠花看了几张,手抖起来,转头看卢磊。卢磊说,翠花你别听他挑拨。

唐翠花把照片往卢磊脸上一扔,说,卢磊你王八蛋。我姐对你那么好。

卢磊说,你少来这套,你姐对我好什么好,她拿我当跑腿的使。

唐翠花说,那你别拿她的铺子。

卢磊说,铺子是我应得的。

两个人吵起来了。光头和黑T恤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吵着,外面响起了警笛声。程璟雯刚才打的110到了。

两个警察进来,看了看屋里,问谁报的警。

程璟雯说,有人私闯民宅。

光头赶紧说,我们是来谈事的。

警察问谈什么事,程建明把情况简单说了。

警察登记了身份证,让光头和黑T恤先出去,又让卢磊和程建明到外面说。

在楼道里,程建明对警察说,这个事我们私下解决,不麻烦你们了。警察说,有纠纷可以起诉,别闹出事来。说完走了。

卢磊站在楼道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程建明说,卢磊,你听好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么拿三处小产权房走人,要么我明天就把偷税材料递到税务局。

卢磊说,你哪来的偷税材料。

程建明说,你公司走账的流水,全在我这儿。你从梅芳公司转出去多少,进了你自己口袋多少,一笔一笔都记着。

卢磊盯着程建明看了好几秒,转头走了。唐翠花追了两步,又停下了,蹲在楼道里哭起来。

程璟雯从门里看着这一切。她忽然觉得她爸比她想象的要狠得多。狠到让她有点害怕。

08

卢磊第三天给了答复,说同意拿三处小产权房走人,条件是程建明不再追究偷税的事。

程建明说行,但有一个条件,卢磊从此别在县城露面,见一次他报一次警。

卢磊咬着牙答应了。

过户手续办完那天,程璟雯陪她爸去了一趟不动产登记中心。

三处小产权房位置偏,面积小,加起来值不了几个钱。

卢磊签完字,把笔往桌上一扔,看了程建明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程建明把文件收好,跟工作人员道了谢,出门时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程璟雯说,爸,你赢了。

程建明说,赢什么,你妈没了。

两个人打车回家。

路上程建明闭着眼没说话。

程璟雯看着她爸的侧脸,眼袋很重,皮肤晒得黑红,鬓角白了一片。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到家以后,程璟雯开始收拾她妈的遗物。

唐梅芳的衣服、鞋子、包,一柜子一柜子地清出来,能捐的捐,不能捐的扔。

收拾到梳妆台的时候,她想起那把铜钥匙。

钥匙一直挂在她自己的钥匙环上,跟家门钥匙、车钥匙串在一起。

她在梳妆台抽屉上试了几个锁眼,都对不上。

最后发现梳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有个暗锁,钥匙插进去,正好。

抽屉里没多少东西。

一个铁盒子,巴掌大,锈了边。

打开铁盒,里面是几张银行存单和一封信。

存单是定期的,每张二十万,一共四张,户名全是程璟雯。

信叠了两折,塞在存单底下。

程璟雯把信抽出来。信封上写着“卢磊亲启”,没贴邮票,没封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信是唐梅芳写的,日期是她住院前一个月。字迹很潦草,有几处划掉了重写。

信上说,卢磊,你背着我给周晓丽买房的事我知道了。

你跟我这三十年,拿我的钱养别的女人,你以为我瞎。

我告诉你,那些商铺我早就不想要了,全给你,你拿去还债吧。

你不是能折腾吗,我看你怎么折腾。

最后一行写着:我死了你也别想安生。

程璟雯把信看了两遍,手有点抖。她喊她爸,程建明从客厅走过来,说怎么了。

程璟雯把信递给他。程建明接过去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翻到最后一页,底下还有一行字,笔迹比上面更潦草,像是后加上去的。

“老程,你赢了,下辈子别见了。”

程建明看了那行字很久。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自己衬衫口袋里,拍了拍。

然后他把铁盒底下的存单拿出来,看了看,递给程璟雯。

说,你妈给你存的,八十万,收好。

程璟雯说,爸,妈信里说那些商铺她早就不想要了。

程建明说,她最后那段时间知道了周晓丽的事,气疯了。她把商铺给卢磊,就是想让卢磊拿一堆债。她不知道那些债最后落到我手里。

程璟雯说,那你告诉她不就行了。

程建明说,告诉了她,她就不给卢磊了。她不给了,我这三十年的账怎么收。

程璟雯说,所以你就让她带着恨走了。

程建明没说话。

他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说,你妈那个人,最要面子。

她要是知道最后是我赢了她,她更难受。

让她觉得是她算计了卢磊,她走得舒坦点。

程璟雯攥着那几张存单,纸边割得手心发疼。她说,爸,你这么做,妈到死都不知道你为她做了什么。

程建明把铁盒盖上,放回抽屉,锁好。他说,她知道。信上那行字就是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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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程璟雯那天晚上没睡着。

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她妈写那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字迹潦草,但逻辑很清楚。

骂卢磊的部分写得干脆利落,最后那行给程建明的话,却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第二天一早,她趁她爸出去买菜,又把铁盒打开。

这回她把存单拿出来仔细看。

四张存单,每张二十万,开户日期不同,最早的一张是八年前,最晚的一张是半年前。

户名都是程璟雯,但密码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夹在存单中间。

纸条上除了密码,还写了一行小字:璟雯,这钱是你爸这些年给我的家用,我没花,攒下来的。你爸不容易。

程璟雯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她爸给的家用,她妈攒下来的。她妈知道这钱是她爸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她妈让她爸帮忙处理公司的事,签了授权委托书。

她妈当时说的是“你爸反正闲着,让他跑跑腿”。

现在想想,她妈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不可能不知道授权委托书意味着什么。

她又翻了一遍信。

信纸是普通信笺,抬头印着“县人民医院”几个字,应该是住院以后从护士站拿的。

信的背面还有几行字,很淡,铅笔写的,差点没看出来。

“建明,商铺的事我交给你了。卢磊那边我不管了。你看着办。”

铅笔字没有日期,但写在信纸背面,应该是后来加的。

程璟雯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看,铅笔字底下还有一层更淡的痕迹,像是写了又擦掉。

她仔细辨认,隐约能看出“别让孩子知道”几个字。

程璟雯坐在她妈床上,把信折好放回去。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妈从头到尾都知道她爸在做什么。

她妈把商铺给卢磊,是配合她爸演的最后一场戏。

她妈写那封骂卢磊的信,是给卢磊看的。

最后那行给程建明的话,才是真心的。

她妈这辈子,到死都在算计。

程建明买菜回来,程璟雯把信拿给他看,指着背面那几行铅笔字。程建明看了,把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他说,你妈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程璟雯说,不知道,但肯定是在那封给卢磊的信之后。

程建明把信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程璟雯看见她爸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过了一会儿,程建明说,你妈这人,一辈子要强,到最后也不肯认输。

程璟雯说,那她到底认没认。

程建明说,认了。没认的话,她不会写那行字。

程璟雯说,那八十万呢,她知道是你给的家用吗。

程建明说,知道。我给她的钱,她从来不花,都存着。家里开销都是她做生意挣的。她嘴上骂我窝囊,心里清楚。

程璟雯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程建明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盒,说,说了就不是你妈了。

10

半年后,程璟雯回县城过年。

她爸把资产分了,她和弟弟各四十处商铺,自己留了二十三处收租。

程璟昊还在跟父亲置气,觉得爸把妈的东西分给外人太狠了,但年夜饭还是回来了。

唐翠花也来了。卢磊走了以后,她跟程建明道了歉,说自己瞎了眼,帮错了人。程建明没说什么,让她过年过来吃饭。

年夜饭摆在客厅圆桌上,程璟雯做的菜,程璟昊买的酒。桌上摆了一盘糖醋鱼,是唐梅芳的拿手菜,程璟雯照着菜谱做的,味道不太对,但没人说。

程建明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一点。

他说,你们妈那个人,最要面子,到死都不肯认输。

她这辈子做了不少糊涂事,但对这个家,没得说。

你们俩上学、结婚、买房,都是她操持的。

我欠她的。

程璟昊说,爸,那你还把商铺全收了。

程建明说,我不收,卢磊收了。卢磊收了,你妈能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程璟昊不说话了。唐翠花在旁边抹眼泪,说姐要是还在,看见你们这样,肯定高兴。

程璟雯问,爸,那二十三处你打算怎么办。

程建明说,收租,养老。等我不行了,你们俩一人一半。

程璟雯说,那八十万呢。

程建明说,你妈给你的,你收着。以后应急用。

吃完饭,程璟雯去阳台收衣服,看见她爸蹲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响。程建明抽了一口,说,你妈那把钥匙,你收好了。

程璟雯说,嗯。

程建明说,那铁盒里还有东西,你没翻到底。

程璟雯愣了一下,说还有什么。

程建明说,你自己去看。

程璟雯回到屋里,把铁盒打开,把存单和信都拿出来。

盒子底下垫着一层绒布,她揭开绒布,底下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程建明和唐梅芳,站在一座桥前面。

唐梅芳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虎牙。

程建明穿着白衬衫,头发浓密,嘴角微微翘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的,褪了色:“建明梅芳,结婚照。1988年。”

程璟雯拿着照片走到阳台,递给她爸。程建明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妈藏的。我以为早丢了。

程璟雯说,爸,你后悔吗。

程建明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说,后悔什么。

程璟雯说,后悔这三十年。

程建明把照片揣进衬衫口袋,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不后悔。

你妈那人,换个人跟她过,早跑了。

我能跟她过三十年,是因为我知道她是什么人。

程璟雯说,那你是什么人。

程建明笑了一下,说,我是她男人。

楼下烟花又响了,噼里啪啦的。程璟昊在屋里喊,爸,姐,快来看,放大的了。唐翠花也跟着喊。

程建明往屋里走,程璟雯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程建明忽然停了一下,说,你妈最后那几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程璟雯说,什么话。

程建明说,她说,建明,下辈子我还你。说完就闭眼了。我琢磨了半年,不知道她说的是还债的还,还是算了的算。

程璟雯说,你觉得呢。

程建明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电视里在放春晚。他说,我觉得是还债的还。你妈那人,从来不欠人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