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临平艺尚小镇汀兰街上,柴火燃烧的焦香混着小麦的清甜,从一间工业复古风的工作室里漫出来。

线下买不到,线上预约制。在外卖速达、消费追求即时满足的当下,这家号称“杭州最难买的面包店”完全反商业逻辑,走出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想要吃到一口现烤的窑烤面包,从下单到收货,不夸张地说,要等足足一年。

“不用帮忙宣传,我们真有点接不过来了。”见到潮新闻记者的第一面,咕噜爷·薪木烧的店主便摆手婉拒。他和徒弟晓晓(化名)从每天早上九点多便开始忙活了起来,一直会忙到下午五点多,“到现在我们还在发去年9月的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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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新闻实探面包店。记者 滕一韬 摄

“做面包,最初只是找个事做”

走进面包店,没有琳琅满目的展柜,最醒目的是一方厚重的烤炉。黑色烤炉旁垒着高高的柴火,中间的炉子不大,晓晓站在一旁不时整理醒发好的面团,等待面包出炉。在外侧台面上,烤好的一整排面包摆开,在风扇的吹拂下逐渐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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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咕噜爷”。记者 滕一韬 摄

店主是个95后,让人称呼他为“咕噜爷”,已经做了十多年面包。“当年别人考大学的时候,我选择走上了这一行,一干就干到了现在。”咕噜爷告诉记者,他和合伙人一起打造了“咕噜妮”原创IP烘焙品牌,“咕噜爷·薪木烧”就放在隔壁。

“这个店其实不靠它赚钱,更像是小镇的文创展示设施。”咕噜爷笑着表示,2022年工作室落地后,最初近一年几乎不对外营业。烤好的面包大多分给周边邻里、朋友试吃,这里更像是他打发时间的个人爱好空间。

在咕噜爷看来,守着这间工作室,更多是为了有件踏实的事做——动手揉面、照看酵母发酵、盯着柴窑控温,手和脑都动起来,日子不至于空落。开放的厨房里遇到投缘的客人,他也愿意坐下来聊两句,从天然酵母的养护讲到面包的历史,把做面包的乐趣分享给同好。

2023年冬天,一场社交媒体上的走红猝不及防。“当时一位美食博主恰好找到了我们店,视频发出以后,订单量瞬间暴增。”

原本一个月左右的排期,迅速拉长到了半年,直到现在,订单已经需要足足等上至少一年。客群也从临平周边,顺着社交平台扩散全国,“最远的,像是吉林延边、新疆,都有顾客找过来下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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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门店却爆火网络。记者 滕一韬 摄

火了之后,争议随之而来。有人觉得店主“蛮有个性”,也有人质疑“饥饿营销”。

对此,咕噜爷坦言,他从未想过借此做文章,而是产能确实有限。“烤炉最开始我特意选了小型定制款。市面上不是没有产能翻倍的大窑炉,为什么弄个小炉子?就是因为打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量产。”

“其实社交平台上的一些推荐文章用词‘过’了。”对于好评,咕噜爷也颇为理性。“有时候也不是自家的面包有多好吃,而是刚好赶上了互联网上的这波热潮,跟风的人肯定也有。”

他甚至主动给顾客“打退堂鼓”:面包不是甜软的日式口味,带有柴火烘烤的焦苦味、后味微酸,特别是快递到货的面包必须复烤才能激发出麦香,吃不惯的人大概率会失望;发往偏远地区的订单,也一定会提前告知——面包最佳赏味期只有3天,快递送达时已临近末期。“我们的确要排这么长时间,如果客户中间等不牢,我们也会马上退款。”咕噜爷说。

吃个面包,为啥要等一年?

这家店的产能到底有多低?

答案是:每天至多烤两三炉,满打满算六七十个面包,已是极限。店内总共只供应四种面包,最火的薪木烧根面包售价在70元,还有龙眼蜜吐司、薪木烧双重奶酪芝士大面包和薪木烧法式大面包,售价在48到65元。

“窑烤需要很高的温度,至少400度。”每天上午,晓晓会到店生火预热。石窑需要慢慢升温蓄热,单炉面包的烤制时长要两个多小时,第一炉直到下午2点左右才会出炉,第二炉要等到4点多。“这时候虽然温度还有270到280度,但也不能继续烤了,达不到出炉的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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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采取预约制。记者 滕一韬 摄

“其实更多的时间在于等,工艺本身就决定了产量有天花板。”咕噜爷解释,窑烤面包的核心耗时都在等待,等待酵母低温发酵,等待窑炉升到合适温度,等待面包在余温里慢慢焖出香气。

有人劝他换大窑炉、加设备,产能翻几倍,赚的钱也能翻几倍,但咕噜爷从没动过念头。“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在他看来,窑烤面包的灵魂就在这方小石窑的火候里,一旦盲目扩产赶时间,面包的口感就变了。

也常有同行上门取经,想知道火的秘诀。咕噜爷看得通透:“大家从一开始出发点就错了,如果冲着怎么赚钱去的,自然也‘慢’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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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爷和徒弟晓晓。记者 滕一韬 摄

走红之后,咕噜爷甚至动过关店的念头。

他表示,最初做面包,是打发时间的乐趣,养酵母、研究配方,全凭心意。可现在,订单排到了一年后,每天的生产、排单、对接客户,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甚爱必大费,像是有个东西绑着你了,跑不掉。”他调侃。

这份束缚背后则是沉甸甸的责任。临近排期时,他都会挨个给顾客打电话,确认是到店自提还是发快递,要不要帮忙切分,要不要改时间、改地址。电话那头的人接到电话时往往又惊喜又感慨,这份反应总让咕噜爷觉得,再坚持坚持也值得。

咕噜爷介绍,订单的款项实际上都存在第三方小程序平台里,顾客确认收货后,钱才会转到账户。对他来说,这笔钱更像一份信任的凭证——顾客提前把期待交给他,他就得把这份期待好好兑现。他依然每天守着烤炉,按部就班地揉面、发酵、烤制,生产节奏没乱,心态却慢慢变了:既然躲不开流量,那就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辜负每一份等待。

为何愿意花一年,等一个面包?

家住临平的陈女士是最早的一批老客。2023年她就开始买咕噜爷的面包,那时候排一个月就能拿到。“现在买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内心也隐约带着一点高兴和失落。高兴是自己喜欢的宝藏店铺被更多人喜欢了,失落就是为了公平起见,老客也得老老实实排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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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烤制出来的面包。记者 滕一韬 摄

远在新疆的“00后”姑娘小周,是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这家店的。快递到新疆要三四天,她犹豫很久还是下了单。“就是好奇,真正用柴火窑烤出来的面包,到底是什么味道。”

收到面包的那天,她按照说明用烤箱复烤,咬下去第一口,外皮的焦香和内里的麦香混在一起,还有淡淡的天然发酵酸味。“说不上惊为天人,但能吃出来是用心做的,和超市里流水线的面包完全不一样。”小周说,等一年确实夸张,但为了这份独特的手作感,她觉得值。

“现在什么都太快了,外卖半小时到,快递次日达,连快乐都变成了即时的。”上海的顾客小颖笑着表示,“现在有个东西要等一年,反而让我觉得心里有个小盼头,很踏实。”

不过,也有顾客表示:等了这么久,面包没有想象中惊艳。“其实就是很普通的面包,更多是人们赋予面包的情绪价值。”小邢告诉记者,她和朋友都在这家店下了单,“也就尝个鲜,应该都不会再回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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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店供应的面包介绍。记者 滕一韬 摄

在浙江大学休闲学与艺术哲学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林玮看来,这并非简单的“饥饿营销”,而是一种值得关注的新消费现象,背后折射出当下消费者的三重心理转向。

第一是松弛感体验。“当下即时消费无处不在,一切追求即刻兑现。外卖、便利店,其实与手机的即时爽感是一样的,隐含着对未来的不信任、不期待。”林玮表示,窑烤面包的漫长预订,打破了这种“即时满足”的惯性,等待本身成为一种微小而稳定的期待。年轻人借这份“慢”,在快节奏的日常里获得难得的松弛感。

第二是人格化信任。连锁烘焙依靠的是品牌标准化生产,消费者吃到的面包背后是一套生产线。但咕噜爷的小店,是一个团队守着柴窑,亲手揉面、控温、烤制,每一个面包都带着手作的温度。“消费不再只是购买商品,而是和一个手艺人、一套稳定的个人手艺建立连接。”林玮认为,这种有“人的温度”的非标商品,在标准化的商业环境里,恰恰是最稀缺的。

第三是反流量营销。林玮特别指出,这家店的走红和常见的“饥饿营销”不同。“它不是刻意制造稀缺,是真实的产能受限;店主没有借流量盲目扩产,反而守住了工艺底线。”这种反套路的经营方式,用小而美的手工赛道超越了套路化的流量营销,反而赢得了消费者信任。

林玮总结:“为这样的商品买单,本质上是为‘妈妈的味道’买单。”当标准化产品不再能满足情感需求,带着手作温度、坚守工艺的业态会越来越受青睐。

潮新闻记者 滕一韬

(来源: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