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订单转三次手，四家平台都合规。
撰文 | 麦哩
题图 | 网络
《上海市出租汽车条例（草案）》公开征求意见，到11月7日截止。这是对1995年那部条例的废旧立新。
草案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网约车平台"不得转卖或者转让订单"。
这一条，分量在哪
这不是上海自己另起一套。交通运输新业态协同监管部际联席会议办公室此前已明确要求，严禁聚合平台层层转卖订单、层层抽成。上海这一条，是把这个要求写进了地方性法规的第一次。
在此之前，各地管这件事靠的都是别的手段。广州2024年初召集聚合平台，要求不得层层转卖；宁波2024年7月六部门约谈，并公布26家平台抽佣上限、倡议禁止转卖；柳州2024年6月起实行“一车一平台”，用限制接入的方式把转卖的空间堵掉。
行业把这件事包装成“订单分发”“运力调度”“流量合作”“标准接口输出”，把卖单说成技术协作。
所以"禁止转卖订单"落进法规，意义首先在定性。定性一旦成立，后面关于"转了几手""抽了几道""谁该负责"的追问才有起点。没有定性，连追问都无处落脚。
但问题出在“身份”上
草案第二十四条管的是聚合平台。经营规范列了四项：核验接入平台的行政许可信息，显著位置展示接入平台名称和计价规则，及时处理乘客投诉，以及一条兜底的其他情形。没有"不得转卖或者转让订单"。
而网约车平台在实际经营中，可以同时有两个身份。既是自营平台，又是聚合平台。
第二十三条的约束对象是网约车平台，对应的罚则在第四十八条第一款。违反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至第五项的，责令改正，处二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十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款，并责令停业整顿。
今年8月，浙江安吉县交通运输部门查处并通报一起多层转单案。一笔147.68元的订单，被四家平台转手三次，司机到手94.98元，差额52.7元。全程综合抽成35.7%，超过27%的行业自律上限。
四家平台，每一家都有经营许可，每一环的资质都过关。
如果同样的链条发生在上海。按第二十三条，这四家作为网约车平台，都不能转卖订单；按第二十四条，它们作为聚合方，又不受这条约束。
同一家公司，同一笔订单，用哪个身份处理，决定了合不合法。
"转卖"还是"撮合"？
草案通篇没有给"转卖或者转让订单"下定义。而业务上，"转卖"和"撮合"，只隔着一层合同关系。
乘客在A平台下单，A把需求分给B，B的司机承运，运输合同从一开始就是乘客和B之间成立的。这是撮合。订单还没成立，谈不上转卖。
乘客在A平台下单，A与乘客成立合同，A再把履约转给B。这才是转卖。
判断标准其实很清楚：运输合同的相对方，与实际承运人是否一致。
草案把这条标准写在了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保证线上预约和线下实际提供服务的车辆、驾驶员一致"。但这一项管的是车和人，只规定了最后乘客坐上的那辆车、那个司机，要和乘客端显示的一致。至于中间转了几手，条文里没有管到这一层。
主体立法，遇到“一身两职”就会失灵
回头看草案的立法技术。第二十二条管出租汽车企业，第二十三条管网约车平台，第二十四条管聚合平台，每条都是"某类主体应当遵守下列规定"。
主体立法的优点是责任清晰，谁违规找谁。缺点是遇到"一个主体多重身份"就会失灵。而订单流转恰恰是跨主体的过程，它发生在公司之间。
解法要换对象，从管“谁来做”，转向管“怎么做”。
医药行业走过这条路。药品从出厂到患者手里，可以经过好几层流通企业，每一层都有资质、都开发票。 价格虚高的部分，藏在环节里，不藏在票面上。
后来"两票制"落地。出厂一张票，到医院再一张票，中间不许再加。政策层面持续推动压缩流通环节、规范流通市场，方向就是把看不见的加价空间挤出来。
网约车"不得转卖订单"，加上第二十三条要求核验车辆和驾驶员的许可信息，和“两票制”是同一类工具，都是把流程管起来。这类工具的作用，是让链条变短、变可见、变得有人负责。
但流程治理有它的边界。它管的是“链条干不干净”，管不到“价格变不变”。网约车运价的问题，靠的是另一层工具。第二十五条的政府指导价和运价参考区间，管的是定价的“天花板”；第二十七条的反垄断条款，管的是平台不能用算法和规则排除竞争，也不能对司机收取不合理费用；第三十一条的公示收入分配规则、抽成比例上限等，管的是分账的“透明度”。
两层要一起用。只清链条不碰价格，聚合平台换个身份照样能把抽成叠回去；只碰价格不清链条，层层转卖的成本还是会转嫁到司机端。
四条建议，把“转卖”管住
第一，给"转卖"下个定义。以运输合同相对方是否变更为判断标准，能一刀切开撮合和转卖。
第二，把订单流转纳入数据上传。第二十六条第二款已经要求把经营主体、车辆服务信息、驾驶员、车辆卫星定位等数据实时传送到市行业监管信息平台，并注明"具体办法由市交通部门制定"。只需在这个"具体办法"的数据字段里，加一项订单流转链路，监管就能看见每一跳。对应罚则第五十条是现成的。未按要求传送数据，处二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责令停业整顿。
第三，关联方穿透。同一实际控制人下的自营业务和聚合业务，视为一个监管单元。否则左手转右手，账面上永远查不出来。
第四，逐单披露承运主体。第二十四条第（二）项现在要求展示的是"接入的网约车平台名称、经营许可、计价规则"，这是一张名单。安吉那一单里，乘客下单时不知道中间经过两个平台，司机接单时也不知道。名单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逐单标注才能。
还有一处。第三十一条第四款要求网约车平台"在每次订单完成后，告知驾驶员订单金额和抽成比例"。"订单金额"指的是乘客实付，还是司机端显示的金额？在多层转单的场景下，这两个数字差得很远。建议明确为乘客实付金额。第四十八条第三款，对未按要求告知信息的行为本来就有罚则，“处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款”。工具是现成的。
最后
这份草案有很多值得肯定的地方。网约车和巡游车一体化管理、总量调控、运价监测机制、运价参考区间、与工会和驾驶员代表协商抽成比例。这些在地方立法里，都算往前走了一步。
"不得转卖订单"写进法规，同样是往前走了一步。
但往前走了一步，不等于走完了。这也意味着另一半还需要在征求意见中说清楚。
征求意见到11月7日。我会把自己的意见发到公示邮箱。如果你也跑在这条线上，评论区说说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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