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法圈,有一句老话:“临帖不死,出帖不活。”
大多数人临摹古帖,战战兢兢,力求一笔一画都与古人严丝合缝。但明末清初的“神笔”王铎,却在55岁那年,用一幅163×51.5厘米的绫本草书巨轴告诉我们:真正的高手临帖,临的是气魄,写的是自己。
这件作品,就是王铎晚年极其精彩的《草书临帖》轴。
一、一封跨越千年的“病情问候”
先来看这幅字的内容。它临摹的是南朝宋谢庄的一封信札(收录于《淳化阁帖》):
“弟昨还,方承一日忽患闷,当时乃尔大恶,殊不易追企。怛想诸治,昨来已渐胜。眠食复云何,顷日寒重,春节至。谢庄白。”
大意是说:我昨天刚回来,听闻你突然感到胸闷,当时情况还挺严重,实在让人担心。好在经过治疗,昨天已经渐渐好转了。现在睡眠和饮食怎么样?最近天气寒冷,春节马上就到了,多多保重。
这是一封十分日常、甚至有些絮叨的信札。但在顺治四年(丁亥,1647年)的十月,55岁的王铎提笔临写这封信时,却倾注了完全不同的心境。
二、不泥古形:法度之外的“另辟蹊径”
作为一件临帖作品,这幅字最绝的地方在于:它完全不像原帖!
如果拿谢庄的原帖来对比,你会发现王铎几乎是在“大改”。他把原帖中温吞、细小的尺牍,放大了无数倍,注入了他自己独步天下的狂草法度。
笔法的率意洒脱:王铎此作完全不受原帖束缚。你看他的用笔,中锋直入,疾徐有度,线条时而如惊蛇入草,时而如枯藤盘绕,完全是挥洒自如的状态。
结字的欹侧相间:字形大小错落,忽大忽小,时而端正,时而狂放。这种不拘一格的布局,打破了汉字原有的平正,赋予了作品极强的视觉张力。
他把谢庄的原意“偷”了过来,却在法度之外另辟蹊径。看似信手挥洒,实则通幅观之,法度自蕴其中。这就是王铎的硬核实力——“从心所欲不逾矩”。
三、55岁的痛楚:在古人的信中寻找慰藉
我们再看这幅字的时代背景。
1647年,王铎降清已经两年多。作为一个背负着“贰臣”骂名的前朝旧臣,他内心的痛苦、屈辱与惶恐,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此时的窗外,也是“顷日寒重,春节至”。
古人信中的“忽患闷”、“大恶”,或许触动了王铎内心的某根神经。在这个政治寒冬里,他借着临摹古人的信件,排遣着自己心中的块垒。字里行间的狂放与跳跃,何尝不是他胸中郁结之气的喷薄?
四、一幅没有藏印的“孤品”
这件作品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整幅字除了王铎自己的印,没有任何后世藏印与题识。
这在流传有序的古代书画中比较少见。或许是因为王铎“贰臣”的身份,让后来的收藏者有所顾忌;又或许,是这件绫本草书的爆发力太强,以至于后人不敢轻易提笔在其周围造次。
王铎的临帖,给所有学书法的人上了一课。
临帖,不是给古人当复印机,而是要借古人的躯壳,装进自己的灵魂。他的这幅《草书临帖》轴,虽然写的是谢庄的信,但通篇展现的,却是王铎自己那份雄视百代、纵横捭阖的恢宏气度。
临古而不泥古,借古以开今。这也是王铎之所以能成为“神笔”,名垂青史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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