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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

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在梦中。

——唐·鸟窠《无题》

“来时无迹去无踪”,像是在说风,也像是在说云,说到后来,落在人的一生上。

我们总喜欢追问人生从哪里来、将往哪里去,想给每一次相遇、每一段经历找出明确的意义。

鸟窠禅说,来与去本是同一件事,浮生本就在梦中。这里的“梦”不是要否定人生,是提醒人别把眼前的得失看得过于重要。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花开会谢,聚会会散,少年会老,曾以为过不去的事情,许多年后回望,也常像隔着一层雾。

人如果能明白这一点,对拥有会多一分珍惜,对失去也能少一分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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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红尘白浪两茫茫,忍辱柔和是妙方。

到处随缘延岁月,终身安分度时光。

——明·憨山《醒世歌》节选

憨山德清生活在明代后期,一生历经被谗、贬谪、流放,也曾深度参与世间事务。他说“忍辱柔和是妙方”,不站在风平浪静处讲道理,尝过命运的风浪之后,知道人最难修的功课,往往就在一口气、一句话、一次被误解之中。

“红尘白浪两茫茫”,红尘是人间奔走,白浪是世事翻涌。人在其中,很难不受委屈,也很难不遇到横逆。

有人一受伤就急着反击,有人把所有不平都背在身上,日子久了,连眉眼都带着紧张。憨山说的忍辱,不是忍气吞声,更不是纵容恶意,是不让别人的言行轻易夺走自己的心。

“到处随缘延岁月,终身安分度时光”,读来像淡,内里淡淡有分寸。“随缘”不是随便,更不是不作为,能做的认真去做,做不到的接受它暂时无解。安分也不是把自己缩小,是不被无尽的攀比和欲望拖着跑。

《菜根谭》说,“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竹子不是没有摇动,潭水也不是没有映照,只是风过去了,雁飞远了,它们不再反复留住。这大概就是憨山想说的“妙方”,事情来了,尽力应对,事情过去,让它过去。

人到一定年纪会发现,许多消耗并不来自大事,是来自心里不肯放下的争执、比较和旧账。柔和一点,不是输了,是把力气留给更值得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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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唐·布袋和尚《插秧偈》

这首偈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没有把“道”放在云端,是放进泥水田里。

农人手拿秧苗,一株一株插满水田。弯腰时,看见水中映着天。低头本是劳作的姿势,眼前出现一片天空,退步是为了把秧苗插得更远,最后整块田反而慢慢丰盈起来。

“退步原来是向前”常被人用来谈处世,其实它首先来自身体经验。插秧的人若一直往前走,脚下就会踩坏刚插好的秧苗,他必须一步一步后退,才能完成眼前的田。

生活中也有很多这样的时刻,不争一时口舌,是为了保全关系,放下一条不适合的路,是为了走向更宽的地方,承认自己的不足,才有机会学习和成长。

禅意落在“心地清净方为道”。清净不是脑中什么也不想,是在忙乱中不失去眼前。插秧时就插秧,洗碗时就洗碗,陪孩子时放下手机,和人说话时认真听完。人心总在别处,再美的风景也容易错过。

苏轼写“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人在世上留下的痕迹很轻。布袋和尚让我们看见另一种踏实,脚踩泥水,手植青秧,抬头还有水中天。

道理不需要说得很大,一块田、一低头,已经足够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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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终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

归来偶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宋·佚名《悟道诗》

有人翻山越岭去寻春,芒鞋踏破,岭头云也走过许多重,最后回到家中,偶然闻见一枝梅花,才发现春意早已浓到了枝头。

这首诗写寻春,也写人常有的误区,总以为答案在远方,在更高处,在还没有抵达的地方。于是不断赶路、不断寻找,心里越来越急。直到某个寻常时刻停下来,才看见自己原来一直身在春天里。

梅花开时,天气可能还带着寒意。它不像桃李那样一开便满目繁华,是在清冷中先报消息。

闻梅的人忽然明白“春在枝头已十分”,这个“十分”很饱满,春天不是正在赶来,是已经来到,只是自己此前没有留心。

这让人想到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一个“绿”字,让春风的力量落在可见的草木上,禅诗里的春,则从梅香进入人的感知。

季节从不大声宣布,生活中许多珍贵的东西也一样,母亲做的一顿饭,孩子忽然长高的背影,朋友的一句问候,窗外新长的叶子,都是到了回头才发现的春意。

人当然可以去远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很好。但再远的路,也要有一颗能感受梅香的心。若心里始终焦灼,走遍千山,也可能只看见自己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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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流水下山非有意,片云归洞本无心。

人生若得如云水,铁树开花遍界春。

——宋·此庵守净《偈二十七首》

流水下山,不需要特意证明自己为什么要流,云回到山洞,也没有什么必须完成的计划。水有水的去处,云有云的来处,顺着自然的形势,安安静静地走完自己的路。

“流水下山非有意,片云归洞本无心”容易让人联想到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的“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云从山中飘出,鸟飞累了回巢,都是自然的事。

陶渊明借此写归田的心情,此庵守净更进一步,把云水视为一种人生状态。

人活得辛苦,常因心里装了太多“必须”。必须比别人快,必须得到认可,必须让每一步都有回报,必须把未来安排得滴水不漏。努力当然可贵,但若人生只剩下用力,心就容易变得干枯。

“人生若得如云水”,没有劝人什么都不管。云会聚散,水会奔流,它们也都遵循自己的规律。

所谓如云水,是在做事时不被结果绑住,在失意时不把自己困死,在顺利时也不忘来处。该流动时流动,该停驻时停驻。

“铁树开花遍界春”,铁树开花本是罕见之事。心若从紧锁的执念中松开,原先觉得无路可走的地方,也可能出现新的生机。

春天不总在鲜花簇拥的地方,有时它从一颗愿意转弯、愿意放下、愿意重新开始的心里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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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宋·茶陵郁《示圆阇梨偈》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这颗明珠,是每个人本有的清明、善意和觉知。它不属于少数得道高人,也不需要从外面购买。

只是人活得久了,忙于谋生、比较、得失、伤害与防备,明珠被尘土一层层遮住,自己也渐渐忘了它的光。

“尘劳”二字说得很准确。它不只是劳累,也包括那些不断牵扯心神的东西,没有回复的消息,没有完成的任务,别人的评价,过去的委屈,对未来的担忧。很多人不是没有能力快乐,是心里长期塞满了无法暂停的事务。

这首偈最可贵的是它没有说“去寻找一颗明珠”,是说尘尽光生。光本来就在。人不必把自己改造成另一个完美的人,也不必等到所有问题解决后才允许自己安宁。扫去一点尘,光就透出一点,少一点怨,多一点体谅,少一点急,多一点专注,心里便会亮一些。

禅宗里常把见性比作擦镜。神秀说“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慧能则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两种说法看似不同,其实都指向人的内心修炼,别让外物把自己遮得太严实。

“照破山河万朵”很有气魄。一颗心亮起来,看见的不只是自己的得失。路边的花、陌生人的辛苦、家人的沉默、山河的辽阔,都会有不同的意味。

心中有光的人,不一定永远顺遂,但他不容易把世界只看成一片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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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朝看花开满树红,暮看花落树还空。

若将花比人间事,花与人间事一同。

——宋·释冲邈《翠微山居诗·其九》

早晨看花开满树,傍晚看花落后枝头空了。一天之内,已经有盛与衰的对照,一生之内,更不知要经历多少聚散。

佛家谈无常,常被误会成悲观。其实,正因为花会落,花开时才值得认真看,正因为相聚不一定长久,一桌饭、一场谈话、一次拥抱才不该敷衍。无常不是让人冷淡,是教人珍惜。

释冲邈把花与人间事放在一起,说它们原本相同。人的事业、感情、声名、家宅,都有花开花落的时候。春风吹来,满树嫣然,秋意一深,枝头归空。人若只肯接受开花,不肯接受落花,日子就会充满对抗。

林黛玉葬花,说“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她从落花中看见的是生命易逝的哀伤。

禅诗看花落,感情更平静一些。它不否认伤感,只是愿意把伤感放回四时循环中,落下的花会归于泥土,泥土又会养出下一次春色。

年少时爱花开,因为它热烈、明亮,像一切刚开始的事。慢慢长大后,也会懂得残荷、秋叶、落花的美丽,这就是它们收束一生体面的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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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春日才看杨柳绿,秋风又见菊花黄。

荣华总是三更梦,富贵还同九月霜。

——明·憨山《醒世歌》节选

春天才看见杨柳转绿,秋风里已经望见菊花泛黄。一年快得让人措手不及。许多人的生活也是这样,年初还想着来日方长,转眼又到了岁末,想做的事还留在清单里,想见的人仍停在“改天”。

憨山把荣华比作三更梦,把富贵比作九月霜。三更的梦再热闹,醒来便散,九月的霜看起来洁白,很快会在日光中消融。荣华富贵并非毫无价值,它们能让人改善生活、承担责任、照顾所爱之人。问题在于,人若把它们当作唯一凭依,心就容易被恐惧控制,怕失去位置,怕不如别人,怕一切白费。

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繁盛,城市生活热闹,士人求取功名的竞争也异常激烈。憨山的醒世之语,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发出。他看到太多人忙着追逐,忙到忘了身体会衰,亲情需要照看,内心也需要一处安静。

在世为闲日,何人得似君。人们常羡慕富贵,不一定懂得闲日的珍贵。能睡一个安稳觉,能和家人吃一顿不赶时间的饭,能在季节变换时抬头看看柳绿菊黄,都是很难得的福分。

努力时不迷失,拥有时不傲慢,失去时不绝望。在杨柳与菊花之间,在梦醒与霜落之间,守住心里那一点明白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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