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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的故事”里坐着的老陈,一开口就是官腔,可屋里那几个人到最后还得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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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剧1992年播出,全国观众记住了一张脸,名字没几个人记住。

11月1日,北京人艺那边传来消息,吕齐走了,一百零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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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以后,不少人点开照片看了半天,说这不就是陈主编。

他在人艺的舞台上站了七十多年,名字一直没往人前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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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摆在主编室里间,吕齐坐上去,外头大办公室里说话的声音就自动降了一格。

1992年这部戏播出,外间挤着五个编辑,李冬宝管摄影,戈玲管采访,余德利管拉广告。

牛大姐守着思想工作,老刘守着和气,五个人凑在一个屋里就是一锅粥。

粥上头得压个盖子,盖子就是陈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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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拍桌子,也不扯嗓子,手往桌上一按,话说到一半停住,剩下那半句比说完还沉。

余德利为了打个电话非要往里间跑,说里间那部是程控的,外间那个拨盘的不灵。

一部电话都得抢,主编室的分量就在这儿。

戏一开头,老陈放了个话,说自己年纪到了,想退。

这话一出口,五个人立刻各显神通,余德利四处拉广告许好处,戈玲和李冬宝琢磨着改栏目。

牛大姐说得突出正气,老刘说你们都对,可总得有个帅才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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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主编那天,五个人一人一票,全投了自己,谁也没服谁。

僵住了,大家请老陈钦定,老陈这时候笑了,说不退了。

他说没想到几个人这么有想法,让他也跟着年轻了一回,恳请再干一年。

一句我要退休,把一屋子人的心思全逼到台面上,最后位子还是他的。

吕齐演这个老陈,用的是收着的劲,眉毛一动,嘴角一压,分寸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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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物有点看人下菜碟,手里有活的,说话就硬气,他心里门儿清。

哪个单位没有这么一位领导,平时看着糊涂,真遇上事,一句话能把底下人兜住。

观众记这张脸,不记这个名字,因为单位里真坐着这么一位的时候,谁也没问过他叫什么。

拍这部戏那年吕齐六十六岁,进人艺已经三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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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一场戏两个多钟头,人得从头绷到尾,镜头前不一样,一个眼神得掐着秒来。

三十七年台上台下,他演的都是别人,到了电视里,才头一回被全国观众天天看见。

如今这部剧还有人翻出来看,看得下去,是因为单位里那套说话办事的路数一点没变。

李冬宝贫,戈玲傲,余德利滑,闹到最后还得回里间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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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那把戒尺

戒尺攥在关师傅手里,演他的是吕齐,院子里一排孩子天不亮就起来压腿,谁偷懒谁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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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霸王别姬”上映,巩俐演的菊仙是花满楼的姑娘,张国荣演的程蝶衣是从这个院子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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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楼小时候叫小石头,是张丰毅演的,挨打最多,护师弟也最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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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生下来六指,关师傅头一眼就不肯收,说这孩子吃不了这碗饭。

他娘是从窑子里出来的,把孩子往门槛上一放,转身就走。

末了那根多出来的手指头还是没了,孩子留下,姓程。

行里有句话,男怕夜奔,女怕思凡,这两出戏最磨人。

小豆子练的就是思凡,张嘴一句“我本是男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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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就打,打了还错,关师傅蹲下来盯住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顶,“你本是女娇娥”。

一句词改了不知多少回,改到小豆子把眼泪咽回去,把那个女字咬住。

关师傅嘴上常挂一句,“要想人前显贵,您必定人后受罪”。

这话搁在戏班是规矩,搁在那孩子身上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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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的孩子都听过他讲霸王别姬,讲完他撂一句,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多年以后程蝶衣和段小楼成了角儿,不唱戏了,关师傅把两个人叫回院子。

他让程蝶衣动手打段小楼,程蝶衣下不去手。

菊仙这时候从门外进来,一张嘴就把场面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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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老爷子您猜怎么着,现而今小楼可是我的人了,您要动手,得先言语一声。

关师傅没跟她争,回身接着打,一边打一边数落,骂的是糟蹋戏。

打完这一场,他给院里那帮小徒弟唱了一段“夜奔”,唱完人就倒了。

戏里关师傅就这么没了,两个孩子守在灵前,屋里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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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还有一部古装戏,吕齐在里头演的就是朱元璋。

这一头是戏班班主,那一头是开国皇帝,两张脸都长在他那副身板上。

朱元璋这个角色不好演,他偏不往狠里使劲,多疑那部分全收在眼睛里。

再往前一年,1992年,他还在一部喜剧里演了个律师。

片子叫“赚它一千万”,陈佩斯演的牛大伟穷得叮当响,天天琢磨发大财。

那几年陈佩斯自己开了公司,一心想把喜剧拍成一门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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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齐演的赛律师上门,说国外有个叔叔留下一千多万,条件是他得证明自己有个儿子。

一张纸,把牛大伟的日子搅了个底朝天。

律师的戏只有几场,把话讲明白,文件递过去,剩下全是陈佩斯在屋里屋外折腾。

可吕齐往那一坐,身上要是没有律师那股劲,这场戏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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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有人给他写诗

剧照挂在后台走廊上,吕齐那几张挂了很久,位置不在最当中。

1954年他调进北京人艺,那会儿二十九岁,这座剧院才两岁。

七十多部戏,他担主角的不少,越王勾践是他演的,伊索也是。

勾践披着甲站在台上,一句一句往台下砸。

伊索裹着破布,说话慢,眼睛亮,底下的人跟着他往前挪。

这些戏如今很少重排,看过的人一年比一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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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首届振兴话剧奖颁给他,那个奖那年头一回评,他六十四岁。

奖是院里给的,诗是朋友写的,苏民给他题过一首。

这位是濮存昕的父亲,也是人艺的老人,两个人在一个院里待了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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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里有两句,“轻送幽默若无痕,与君交游似饮醇”。

后面还有两句,声音褒贬品滋味,偏君创作总醉人。

褒贬两个字用得准,说的是他念台词那股劲,好的坏的都让人尝得出来。

写诗的人懂他,知道他那点幽默从来不使劲,全落在戏里。

何冰在一档节目里说过,吕齐不是名气最大的演员,在他心里却是最棒的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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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台下几十年,名气跟本事不总在一块儿。

吕齐自己看得更淡,他常说一场演出得当成新的体验,不能把上一场照搬一遍。

这话不新鲜,一天一天照着做,七十多年就不容易。

数一遍他演过的角色,这个人一辈子几乎都在演坐在上头的那位。

陈主编是他,汪主任也是他,顾校长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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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朱元璋”里,他干脆坐上了龙椅。

椅子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自己的位置一直没变,站在人前头的从来不是他。

他的职称是人艺的一级演员,这头衔在院里不算稀罕,挂在他身上没人说不配。

1925年8月29号,吕齐生在哈尔滨,祖籍山东黄县。

小时候在温州念书,1947年考进南京的戏剧学校。

三年后他演保尔柯察金里的朱赫莱,拿了个功臣称号。

从那时候算起,他在台上站了七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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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里,戏台换过好几茬人,他一直没走。

拍完那些戏,他慢慢就不怎么出来了,采访更少。

人走了,戏还在,电视一开,陈主编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关师傅的戒尺还在院子里响。

名字他一辈子没往人前亮,脸倒是几代人都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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