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是怎么变成那件事的
古人说话讲分寸。夫妻同房,叫周公之礼。这个词是清代才叫起来的,离周公隔了两千多年。男子同性恋,叫断袖之癖,说的是汉哀帝:董贤睡着,压住了他的袖子,他不愿惊醒人,拿刀把袖子割了。
那"云雨"呢?
这个词最早的意思,就是天上的云和雨。它变味,是一个梦的功劳。
在《诗经》里,云雨还干干净净。《齐风·敝笱》写文姜回娘家,侍从多:"齐子归止,其从如云""其从如雨"。
这首诗是骂人的。文姜未出嫁时,同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齐襄公私通;嫁给鲁桓公,也不收敛。公元前694年,她随鲁桓公到齐国,私会齐襄公,事情败露。鲁桓公骂了她,她转头告诉哥哥。哥哥请妹夫喝酒,灌醉了,叫公子彭生把他抱上车,折断了他的肋骨。
鲁国人不敢骂国君,就写诗:"敝笱在梁,其鱼鲂鳏。"破渔具拦在鱼梁上,鱼随便进出。讽刺的是礼法,拦不住这对兄妹。
但注意,诗里那两个"如云""如雨",只形容侍从多,跟男女之事没有关系。这一步还没发生。
发生它的人,叫宋玉。
《高唐赋》里讲,楚怀王游高唐,白天困了,睡着了。梦里来了一个女子,自称巫山之女,说听说大王来游猎,特意来铺枕席。怀王听懂了。两人同寝。
临走时,女子留下一句话:"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我住巫山南面、高山险处。清晨是云,傍晚是雨。每天每天,都在阳台下面。
怀王醒来,出门一看,云的形状果然像她说的。就修了一座庙,取名"朝云"。
从这场梦起,"云雨"在后世文人笔下用下来,就固定指男女之事了。
李白用过一回。公元743年,天宝二载,春天,玄宗带着太真妃杨玉环在沉香亭赏牡丹。注意,这时候她还不是贵妃。贵妃要再等两年,745年才册封。梨园弟子正要奏旧曲,玄宗说:赏名花,对妃子,岂能用旧词?叫李白来。
李白带着宿醉来,提笔就是《清平调》三首。其中一句:"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妃子像凝着香、带着露的牡丹,巫山神女同她比,也只能白白断肠。拿神女衬美人,玄宗很受用。
小说里用得最细的,是《红楼梦》。第五回,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警幻仙子秘授他云雨之事,梦中与可卿成婚。第六回醒来,袭人替他整理衣服,系裤带时摸到不对。宝玉红了脸,求她别说出去,把梦讲了。讲到警幻所训,袭人掩着面笑。宝玉见她这个样子,拉她一起领略警幻所训之事。回目上写得明白:第六回,就叫"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不过"云雨"还有别的用法。
元稹《酬乐天》:"官家事拘束,安得携手期。愿为云与雨,会合天之垂。"公务缠身,不知何时能拉你的手。愿我们分别之后,化作云和雨,在天边会合。这是写给白居易的,说的是朋友。
王汝弼的解释是:云雨本是水汽,升上去是云,落下来是雨,所以拿来比朋友同道,而升沉异路。
这个词用到了今天。说男女之事是它,说朋友异路也是它。今天讲"阳台梦",指一段没有下文的好事。追到头,还是巫山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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