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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孩子都注定会是一个平凡的人,可每一个母亲都觉得自己家的孩子肯定与众不同、骨骼清奇。我妈当然也不例外。

我妈一直以我为傲。直到她发现我确实没有让她骄傲的实力,她便以我的健康为傲了。

因为我小时候身体孱弱,没少折腾他们老两口。到现在她还老提起那时候半夜抱我去医院的场景。她说,幸亏那时候乡镇医院的医生都是下放到农村的右派,虽然条件简陋,但那些医生医术高明,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你。

妈妈目光如炬。尤其凶险的一次,是感染了脊髓灰质炎,俗称小儿麻痹症。妈妈说,幸亏她发现得早,带我去了医院。当时乡镇卫生院根本没有疫苗,医生确诊后,让妈妈赶紧带我去离家100多里的市医院——当时叫地区医院——得以及时治疗,才没有让我落下残疾。

我后来知道,同一批感染这种病毒的孩子,有很多留下了终身残疾。有一个是我远方的小姨,和我同岁,后来下肢瘫痪,在地上爬了好多年,直到后来有了轮椅,才算是体面地挺直了身子。她后来竟然顺利结婚生子。这让我大为惊叹。好多年没见过她了,一想起她那娟秀俏丽的脸和那双萎缩得不成比例的双腿,就不由感慨妈妈的英明和我自己的不凡运气。虽然我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偏财,彩票的最高奖也不过是“再来一次”,也许小时候的这次好运,已经用完了我毕生的运气,但我觉得那也挺值得。

还有一个和我同龄的男孩,他最后成了瘸子,走起路来“路见不平”。他有一副好嗓子,每次在学校的歌咏比赛中屡拿大奖,可我并不羡慕他。后来他年龄很大了都找不到老婆。其实光看脸,他也是个很帅的小伙子,身高也不差,可又有什么用?再后来我就没有了他的消息。

所以说,我虽然是一个平凡的小孩,妈妈却一直以我为傲。当然,我也以我妈为荣。虽然我们两个都知道对方身上有许多臭毛病,但我们都不嫌弃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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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一直给亲戚朋友虚构我学习好的假象。其实我学习从来不拔尖,混在人群里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的好几任班主任都对我印象模糊,提起来都是皱着眉头,说:是有这么一个孩子,但他并不突出,不调皮也不捣蛋,但也绝不是最好的学生。所以,妈妈的虚构不知从何而来。我也不纠正她,总得让她老人家有点心理慰藉的幻想吧,不然她老人家的一生也太苦了。

当然,我也曾让她自豪过一阵子,就是刚参加工作的那几年,我出道即巅峰,年纪轻轻就成了领导几百号人的小头目。妈妈虽然嘴上不说,还老是提醒我“你要谦虚哦”,可她有时还会偶尔说:“你还是随了我,记性好,脑子聪明。”言下之意,随了父亲便注定木讷少文。老俩口互相瞧不上,冠亚军之争持续大半生。

可后来,当我高开低走后,妈妈便不再理解我了。其实此时我已经完成了认知觉醒,和时代拉开了距离。可妈妈已经不能够理解此时的我。我回到家抱着一本书看,她就说:“你从小就喜欢读书,直到现在还在读,你读那些有什么用?”母亲每次和我视频,都发现我在写字,她还是那句话:“你天天写写写,那有什么用?”

此时我便无言以对。我本来想回怼她老人家:“你天天跳广场舞,跳广场舞有什么用?”但我还是咽下了唾沫。

是啊,有什么用?虽然我知道我的写作水平也还可以,我知道什么样的文章是好文章,可你不能和时代同行,你不能跟着合唱团一起歌唱,那你就成了那个杂音。虽然你的书法也写得不错,超出了很多同时代的人,可你不混圈子,不和他们抱成一团,那大家就都不带你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像妈妈说,你写那些有什么用?我想,我就是《庄子·人间世》里那棵长在山顶上的大树,满身树瘤,不能成材,所以幸运地没有被人砍伐。可一想这又有点自欺欺人,便闭上嘴,心想:妈妈都看不懂你 ,你还妄想别人看懂你,这不是做梦吗?

是的,不管怎么样,你不是还有健康吗?你注定平凡,注定普通,注定平庸,那也没什么。“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这不是一个普通人最好的命吗?你还期待什么呢?

每个人到中年的红尘中人,不都是这样吗?前几年还在饭局上稳稳坐头把交椅、指点江山的某处、某厅,今天还是排着队在超市门口抢鸡蛋。这就是红尘,这也就是人生。谁又不是一个平凡得跌在尘土里,谁也不认识的俗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