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雅琴，今年36岁，山东枣庄薛城区人，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我要讲的这个人，叫齐悦，是我从高中到大学的同窗，也是我这辈子最铁的朋友。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她走了，33岁。人是在她妈妈怀里咽的气。我想趁着心里这团东西还没凉透，把她的事写下来，不是为了让谁掉眼泪，是想着，要是哪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看完能去体检一次，她这一趟就没白来。
齐悦是滕州人，家里条件一般，父亲在她初二那年出车祸没了，妈妈一个人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把她供到大学毕业。她学的是电子商务，脑子活，人也敞亮，大学四年我们在一个宿舍上下铺，她的口头禅是，雅琴，等我挣了钱，我带你和我妈去看海。为什么是海？因为她长这么大没见过海，她妈妈也没见过。枣庄离海其实不远，可她们娘俩就是一直没去成，小时候是没钱，后来是没时间，再后来，是没机会了。
毕业以后她回枣庄，先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做了四年，从客服做到主管。她跟我说过，做客服那几年，她的睡眠是碎的，双十一前后，凌晨两点还在回消息，夜里睡觉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一亮就弹起来。后来她攒了一笔钱，跟前同事合伙开了个小网店，卖女鞋，从广州拿货，自己拍图、自己当模特、自己打包发货。她那个店真做起来了，最好的时候一个月发两千多单，她雇了两个小姑娘，自己在滕州租了个小院当仓库，货堆到房顶。
也就是从那两年开始，她的胃出毛病。她跟我抱怨过不止一次，说胃疼，吃完就顶得慌，有时候半夜疼醒。她管这个叫老胃病，说是干电商的都有，饥一顿饱一顿落下的。她的办法是自己买胃药，一种绿色盒子的冲剂，一疼就冲一袋，疼狠了就吃两片止疼的顶过去。我劝过她，2023年秋天我就劝过，我说悦悦你去医院做个胃镜。她说做胃镜多受罪，插管子，想想都害怕。我说现在有无痛的，睡一觉就做完了。她说等双十一过了吧，等年底忙完吧，等开春吧。后来我发现她不是怕管子，她是怕查出东西来。她跟我说过一次掏心窝子的话，她说，雅琴，我妈就我一个，我那店里还有三个人的工资要发，我这个岁数病不起，不查，就当没有。
不查，就当没有。这五个字，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害人的一句话。
去年五月，她回薛城找我吃饭，我一眼就看出她不对。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塌下去，饭吃到一半跑洗手间吐了。回来她还笑，说最近减肥挺成功。我桌子底下就给她妈妈打了电话。她妈妈从滕州赶过来，娘俩在医院走廊里吵了一架，齐悦哭得像个孩子，最后是被她妈妈拽着胳膊拽进去的。
胃镜做完，结果出来那天，我也在。医生把她妈妈和我叫进去，齐悦自己坐在走廊长椅上。医生的话很克制，但每个字我都记得：胃部占位，病理已经送检，从影像上看不太乐观，进展期，建议尽快完善全身评估，去济南或者徐州的大医院，别在本地耽误。三天后病理和全身评估的结果出来，胃癌晚期，已经转移。医生私下跟我说，从形态看，这个病灶在她身体里至少存在了两三年，要是在早期发现，处理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两年多，她冲了多少袋胃药，顶了多少片止疼片，把多少次半夜疼醒当成“老胃病又犯了”，我不敢细想。
后来的十六个月，我陪她跑了济南四次、徐州六次。化疗做了八个周期，中间有一段反应轻的时候，她还惦记着网店，躺着用手机回客户消息，我给她抢过手机，她跟我急，说那是我妈的养老钱。靶向和免疫的方案她也用上了，有一阵子指标真往下走，她高兴，说雅琴，等这次复查稳住，咱们去看海，就青岛，当天去当天回。她妈妈在旁边抹着眼泪说，去，都去。
去年十月，我、她妈妈、还有她男朋友康凯，四个人真去了青岛。那天她状态不错，自己走下车的。她看见海的那一刻，站在那儿没动，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喊她妈妈，说，妈，你看，海。她妈妈五十九岁，这辈子第一次看海，是陪着化疗的女儿来的。娘俩在沙滩上拍了很多照片，齐悦披着假发，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回来的车上她睡着了，头靠在我肩膀上，跟我说了一句梦话一样的话：雅琴，下回来，要看日出。
今年开春，指标又开始往上走。四月底开始，她吃饭越来越难，人瘦到七十多斤。五月中旬住进医院，就再没出来。康凯是我必须说一说的。他比齐悦大两岁，在滕州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处了三年，去年年初他求过一次婚，齐悦没答应，说等年底店里的账理顺了、复查稳住了再办，她想穿裙子，不想输液的手臂挡着敬酒。康凯就等。今年四月，他又提，说咱把酒席缩小，就两桌，家里人，我把你妈也接来一起。齐悦还是摇头，她说，凯，我再扛扛，我想要个体面的婚礼。这是她拖到最后的第二个遗憾：婚纱试了三次，一件都没等到上身。
上礼拜天我去医院，她清醒的时间已经很短。她拉着我手，让护士和她妈妈都出去一会儿，跟我说了三件事。第一，她那两个店员的最后一个月工资，她已经转出去了，账户密码在床头柜的本子里，让我帮她妈妈把店里的库存清一清，能退的退，能甩的甩，别让她妈妈一个人对着那堆鞋发愁。第二，她妈妈以后一个人在滕州，让我常回去看看，她说雅琴，我把我妈分你一半。第三，她说，替我告诉你见过的每一个人，胃疼不是小事，体检别拖，我这病，是我自己一天一天拖出来的，我不想别人学我。说完这三件事，她缓了很久，又说了一句：雅琴，日出没看着，你说，下辈子能补上吗。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她妈妈给我打电话，电话里就一句话，雅琴，悦悦走了，走得很安静。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康凯在走廊里蹲着，手里攥着那件没穿过的婚纱的吊牌。她妈妈没哭出声，就是坐在床边，一遍一遍给她理头发，嘴里念叨，闺女，妈带你回家。
一个33岁的人，就这么走了。留下一个五十九岁的母亲，一个没过门的丈夫，一个我，和一屋子没发完的鞋。
她走以后我一直在想，她这一生，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享过一天清福，拼命挣钱，钱是挣下了一些，可最后那些钱换成了什么？换成了济南徐州之间的高铁票和一袋袋的药。她把最好的东西全押给了“以后”，身体是以后再查的，海是以后再看的，婚礼是以后再办的。可她的“以后”，在今天早上六点四十，被画上了句号。
我把她的事写出来，是想给看到这篇文章的人提个醒，也算替她把她最后托付我的那句话带到：胃疼不是小事，体检别拖。胃部长期不适、反酸、胀气、吃一点就顶、不明原因消瘦，该查胃镜就去查，无痛的技术是成熟的，难受一小会儿，换的是安心一大截。另外我要说清楚，我不是医生，我讲的只是我陪她这一路看到的和经历的，具体的筛查项目、体检频率，请去正规医院咨询消化科的医生，让专业的人给你专业的方案，别拿我这段文字当诊断书，也别拿任何网上的偏方当保命符。
今天下午我从医院回来，路过她住过的那个小区，太阳很好。我想起大学宿舍熄灯以后，她趴在床沿上跟我说，雅琴，等我挣了钱，我要让我妈过好日子，我要带你去看海，我要活得特别长特别长。
悦悦，海你看了，妈我替你看着，日子，我们替你活得长一点。你放心。
回过头，我有五句话想说。
第一句，身体的账拖不得，胃药顶得住一时的疼，顶不住病灶往前走，不舒服就是身体在敲门，早开门早处理，别把小病拖成没得选。
第二句，一年一次体检，该做的专项别省，不舒服查专科，没症状的岁数到了查筛查，几百块钱的检查费，是这辈子性价比最高的花销。
第三句，钱是身外之物这句话，只有身体还在的时候说才有分量，别拿命换钱再拿钱换命，那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家人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数字。
第四句，想做的事就别总说以后，想看的海、想穿的裙子、想说的话，趁走得动、来得及的时候去办，“以后”这两个字，有时候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
第五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熬的夜降下来，把按时吃饭当正经事办，健康不是天生注定的运气，是一天一天攒下的本钱，攒它的人，才配得上那个“特别长特别长”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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