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拼音读,吃藕,丑。事实上,吃藕一点也不丑。
藕长得美,像哪吒的腿。复活哪吒时,腿用的就是藕,真合适,玉米太短,南瓜又太粗,用冬瓜的话,哪吒大概率成了猪八戒。
写到这里,觉得不放心,找出《封神演义》,复活哪吒用的是莲花、荷叶和荷梗,《西游记》中说是用碧藕,而且把太乙真人换成了如来,这俩神仙,不一个界别,都造过哪吒。
藕也有神仙。藕神祠全国只有一处,在大明湖,祠不大,过去更小。清代道光年间的《辙环杂录》中,称之为陆梁庙,“在济南北门内,俗称藕神庙,甚隘。匾曰‘陆梁’,郡志未详,士人亦鲜能道其称名之实。”陆梁是谁,作者也不知道。到了同治年间,一群济南文人把李清照推做藕神,延续至今。
李清照当藕神,也算实至名归,她的词里,多次出现藕,年少时“误入藕花深处”,别离时“红藕香残玉簟秋”,晚年也感叹“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后来,余光中专门写了首诗:
你是济南的最爱,藕神
整面大明湖是你的妆鏡
映照甜蜜的哀愁,高贵的美
李清照其实写的是花和叶,却用藕来代,可见她对藕情有独钟。所以,别的地方有荷神,莲神,花神,藕神只有她一人,藕神比花神实惠,花多用来观赏,藕能吃;花多用来咏叹,藕能拌。
藕神祠能在济南,也是因为济南种藕的多,且历史悠久,至少从三国时期,就开始种植。大明湖当年被称为莲子湖,面积非常大,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中,“周环二十里,湖中多莲花,红绿间明,乍疑濯锦”。宋代苏辙在这里当掌书记时,写过《踏藕》:“春湖柳色黄,宿藕冻犹僵”。1933年,仅历城就有藕池五百亩,1948年扩至两千八百亩,一直到三四十年前,北园还全是藕池,济南,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藕。
1990年前,北园路南、生产路两侧还是一片绿色的藕池。 (张崇元摄)
济南的藕好吃,肥大肉厚,质嫩味甜,民国时期《历城县乡土调查录》称,以铁公祠附近最优,老舍吐槽大明湖“它既不大,又不明,也不湖”,正是因为那时大明湖被围湖垦殖,筑坝种藕,分割成一块块水田。
民国时期的大明湖
如今的大明湖已是景区,湖里多种红莲、重台莲,就算还有白莲,藕也留在泥里,不挖,留着来年发芽开花,因此,今天的明湖藕大多来自于外地,济南尽管也有人种藕,却远不够吃了,只是,无论哪里的藕,到了济南,也可在菜单上称为明湖藕,没有人特意较真,或者说,正是因为大量外地的藕来到济南,济南人的餐桌上才有这么多藕,包容,让一座城市像藕一样生生不息。
济南人吃藕,有很多花样,凉拌,炝炒等等。或许是因为藕是有孔之物,吃得“痛痛快快”,显得吉庆,所以,过年更离不了藕,济南人把藕吃出了仪式感。比如炸藕合,要专门选九孔脆藕,切夹刀片(一刀不切断),放上三肥七瘦的肉馅,挂糊,先低温炸熟,再高温复炸一遍,外皮酥黄,藕脆肉香。再比如酥锅,也是必放藕,和白菜、海带、鱼、肉一起慢焖,让藕吸满酱汁,由脆转糯,吃的时候再切片,酸甜香咸的复杂味道,都在藕里。
吃藕也不一定非在济南,山东很多地方都有名藕,比如淄博马踏湖,其白莲藕和当年明湖藕一脉相承,白如玉、脆如梨、甜如蜜,尤其是六七月份的花下藕,属藕中极品,只需用荷叶包住,轻轻捶碎,再撒点白糖,嚼起来全是汁水,几乎一点渣都没有。
曹县望鲁集的藕也好,传说是春秋时期鲁国公主带来的藕苗,一直延续到现在,种出的藕落地能摔碎,且比别的藕多一个孔,因此,我老家还流行一个歇后语:望鲁集的藕——多个心眼。
出了山东,我最爱吃的,是洪湖的藕,和脆藕不同,那里多是面藕,特别适合和排骨一起炖汤。武汉就有一家以藕汤闻名的饭馆,在雪松路上,数年前我去过两次,总念念不忘,前几天到武汉,又想起这一口,就和几个朋友到那里小聚,雪松路依然人群熙攘,许多店都在排队,这家藕汤的门口至少有二三十桌在等号,多亏朋友提前很久去,才占到了位置,进去后,店里满满的人,每一桌都有热气腾腾的藕汤,藕炖的超软,排骨炖的超香,盛上一碗,直接吃迷糊了,藕在我肚子里浪打浪,不管秋风起,无论落叶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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