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有个很奇怪的现象:黛玉对袭人,从来没有过半句不好。可袭人对黛玉,明里暗里,总有说不完的挑剔。

说她不劝宝玉读书,说她爱哭爱闹,说她不做针线活。一个丫鬟,评价起贵族小姐来,口气倒像当家主母。

按理说,袭人是宝玉屋里最得力的大丫鬟,将来很可能做姨娘;黛玉是宝玉心尖上的人。两个人就算做不成姐妹,也不该结仇。可袭人对黛玉的不满,偏偏藏都藏不住。

问题不在黛玉做了什么,而在黛玉的存在本身。

一、她以为自己在劝宝玉走正道,其实她连宝玉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一、她以为自己在劝宝玉走正道,其实她连宝玉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袭人对宝玉最大的期望,就是“好好读书,光宗耀祖”。她日夜规劝,心里着实忧郁。在她看来,黛玉从不谈仕途经济,也不劝宝玉上进,那就是不懂事、不称职。

可事实呢?

贾雨村要见宝玉那回,湘云劝宝玉去会会为官做宰的人,谈谈仕途经济学问。宝玉当场翻脸,让湘云上别的屋坐坐。

袭人赶紧打圆场,说宝姑娘也劝过,宝玉抬脚就走,幸亏是宝姑娘有涵养,要是林姑娘,不知又要哭成什么样。

袭人这番话,把宝钗的“宽厚”和黛玉的“小性”摆在一起比,褒贬清清楚楚。

但她没想过另一层:黛玉不劝,不是因为不懂,是因为太懂了。

元春省亲,让姐妹们作诗。贾府三春写的,要么夸庄园华丽,要么赞贵妃姿容,都在表面打转。宝钗的诗,也围着元春说好话。

只有黛玉替宝玉写的那首《杏帘在望》,一句“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颂圣颂到了点子上——这才是科举式命题作文的正解。

黛玉初进贾府,贾母问她读什么书,她说刚读了《四书》。《四书》是什么?科举题库。一个女孩子,从小跟着进士出身的贾雨村读《四书》,她不懂仕途经济?她比谁都懂。

可袭人看不懂这些。她连宝玉写的字帖都认不全,黛玉看了说“作的是顽意儿,无甚关系”,袭人只能干站着。

袭人理解世界的方式很简单:读书就是好的,不读书就是不好的;劝宝玉就是对的,不劝就是错的。

一个不识字的丫鬟,天天教探花的女儿怎么走仕途。这话说出来有点可笑,但书里就是这么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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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同一样东西,黛玉的贴身藏着,她的随手送人

二、同一样东西,黛玉的贴身藏着,她的随手送人

如果说价值观的冲突还只是暗流,那宝玉对两人“东西”的态度,就是明晃晃的对比。

袭人给宝玉做针线,费尽心思。可宝玉的汗巾子,说给蒋玉菡就给蒋玉菡了,回头才想起来“原是袭人的”,笑着说赔她一条。袭人只能叹一句“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

大观园题对额回来,小厮们一拥而上把宝玉身上的佩物全解了去。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不存,也只是笑笑说“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她不敢怎样,也不能怎样。

可黛玉呢?

黛玉以为宝玉把她做的香袋也送了人,赌气把正在做的香袋铰了。宝玉急了,忙解衣领,从里面红袄襟上把黛玉给的荷包解下来,递过去说:“你瞧瞧,这是什么!我哪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

他把黛玉的荷包贴身藏着,怕人拿去。

袭人就在旁边。她听着这句话,看着这个动作。她给宝玉做了那么多针线,宝玉随手就送人;黛玉做一个荷包,宝玉藏在衣服里,冲口而出“我哪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

这话是说给黛玉听的,但也是扎在袭人心上的。

袭人的东西被送了多少回,宝玉自己都数不清。黛玉的东西,他一件都舍不得。

袭人不是木头人。她看在眼里,心里那点隐约的优越感,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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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她拿“要走”拿捏宝玉,黛玉要走宝玉直接傻了

三、她拿“要走”拿捏宝玉,黛玉要走宝玉直接傻了

袭人最得意的时候,大概就是她跟宝玉说“我要走了”那回。宝玉急了,百般挽留,答应了她的约法三章。

袭人觉得自己在宝玉心里是有分量的——你看,他一听我要走,什么条件都肯应。

可后来宝玉听说黛玉要走,是什么反应?

直接傻了,瘫了,成了半个死人。

袭人拿“走”当筹码,换来几句承诺,宝玉转头我行我素。黛玉什么都没说,宝玉先把自己吓个半死。

这个对比,袭人不可能看不见。

更扎心的是,黛玉从来没把她当对手。黛玉疑过宝钗,疑过湘云——那都是贵族小姐,同一个阶层,有资格竞争。

可黛玉对袭人,连比较的心思都没有。她甚至能自然地喊袭人一声“好嫂子”,语气里没有酸,没有刺,就是随口一叫。

在黛玉的世界观里,袭人再好也是丫鬟,构不成威胁。

可袭人做不到这么洒脱。她争荣夸耀的心,比谁都强。她跟宝玉有过云雨之事,她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

可宝玉对黛玉和对她,天差地别。她那份优越感,在黛玉面前根本立不住。

立不住,又不肯认。那就只能挑刺。黛玉不做针线,她说;黛玉爱哭,她说;黛玉不劝宝玉读书,她说。

说来说去,说的都是黛玉“不够好”,可心里真正过不去的,是黛玉太好了,好到她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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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她恨的不是黛玉,是那个在黛玉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的自己

四、她恨的不是黛玉,是那个在黛玉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的自己

袭人这个角色,曹雪芹写得很深。她不是坏心眼的恶奴,她是真觉得自己一心为宝玉好。可她潜意识里对宝玉的占有欲,早就超出了丫鬟的本分。

她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所以她的不甘,只能转化成对黛玉的不满。好像把黛玉说得差一点,自己心里就好受一点。

可黛玉需要她认可吗?不需要。

黛玉从没把袭人放在眼里。这不是傲慢,是阶层。贵族小姐和贴身丫鬟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黛玉不会跨过去跟袭人争宝玉,袭人也跨不过来跟黛玉平起平坐。

袭人所有的羡慕嫉妒恨,在黛玉那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袭人恨了半辈子,可对方根本不知道,也不在意。

说到底,袭人对黛玉的不满,跟黛玉做了什么关系不大。黛玉不劝宝玉读书也好,爱哭也好,不做针线也好,都只是袭人给自己找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黛玉的存在,让袭人看清了自己在宝玉心里到底几斤几两。

她以为自己是宝玉离不开的人,可宝玉离了她照样过日子。她以为自己的针线宝玉最珍惜,可宝玉随手就送人。

她以为自己能靠心机和体贴在贾府站稳脚跟,可黛玉什么都不用做,宝玉就把心掏出来了。

有对比,才有伤害。但袭人所有对黛玉的嫉妒和不满,黛玉从头到尾,浑然不觉。

她连让黛玉嫉妒的资格都没有,这对袭人才是真正的一万点暴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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