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诚四十七岁那年,生活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喝着不烫嘴,却也品不出啥滋味。六年前前妻因病走了,闺女也嫁了人,一百多平的房子里就剩他一个,白天在单位忙得脚打后脑勺,晚上回家对着电视机扒拉两口饭,日子过得寡淡得能照出人影来。老话讲“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可他压根没往那处想,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再折腾就是老黄瓜刷绿漆——装嫩。可架不住朋友三天两头撮合,说什么“你总不能跟遥控器过一辈子吧”,硬把他拽去见了小雨。
那姑娘头回见面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马尾辫一扎,说话跟春雨似的,不急不慢。周诚心里直打鼓——人家才二十九,离过婚没孩子,图他啥?图他岁数大?图他不洗澡?周围人嘴碎得跟嗑瓜子似的:“现在小姑娘精着呢,你可得留个心眼”“你条件又不差,找个离过婚的,掉价不掉价?”周诚嘴上嘿嘿一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见过小雨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摊主掰扯半天,转头把省下的钱塞给乞讨老太太;也见过她加班到晚上十点,第二天照样六点起来给阳台上的花浇水。这姑娘身上有股劲儿,像石缝里钻出来的草,不声不响,却活得扎扎实实。
后来处了半年,周诚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小雨从来不提买房买车,连情人节送束花她都嫌浪费,说“有那钱不如买二斤排骨炖汤喝”。有回周诚加班到深夜,手机叮咚一响,是她发来的:“锅里有粥,保温键开着呢,别空腹睡觉。”他母亲住院那阵子,小雨一声不吭请了假,在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窝了两宿,给老太太擦身子、接尿袋,连护士都以为她是亲闺女。老太太出院那天拉着周诚的手直抹泪:“这姑娘心肠热乎,你可别犯浑。”
可周诚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她到底为啥愿意嫁给他?直到新婚夜,宾客散尽,小雨从陪嫁的旧皮箱底层翻出个蓝皮存折,往他跟前一推。周诚翻开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印着六万三千块钱。小雨低着头说:“本来攒了十几万,我妈前年心脏搭桥花了一大半。剩这些,你收着。我嫁过来不是空手套白狼的。”周诚手一哆嗦,存折差点掉地上——他跟前妻过了二十年,家里存折长啥样他都没见过。
他问她:“你是稀罕我这个人,还是就想找个钱包?”小雨抬起眼,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说出来的话却钢镚儿似的砸在地上:“我前头那个,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我替他还了两年,最后连结婚戒指都撸下来抵账了。我要是图钱,找个有钱老头儿不就完了?我图你啥?图你晚上打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图你炒菜齁咸?”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就图你遇事不躲。我前夫一吵架就玩失踪,你至少知道坐下来把话说清楚。”
这话把周诚说得心里跟揣了块热年糕似的,又烫又黏糊。他想起前妻生病那几年,自己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可从来没想过撂挑子。他忽然明白了——他俩都是被生活揉搓过的人,知道疼,所以更懂得惜福。
婚后的日子哪能天天蜜里调油?周诚倔起来跟驴似的,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小雨嘴皮子利索,气急了能把他怼得直翻白眼。有回因为给老家亲戚随礼的事,俩人三天没说话,第四天小雨端着一碗炸酱面搁他跟前:“吃吧,吃完咱俩掰扯掰扯。你嫌我随多了?那下回你家的事你定,我不管了。”周诚呼噜呼噜吃完面,抹抹嘴:“得,还是你管吧,我这人心里没数。”——您瞧,过日子就跟熬粥似的,火大了糊锅,火小了夹生,得有人看着,有人搅和。
前些天老哥们儿喝酒,有人挤眉弄眼问他:“娶个年轻媳妇,夜里偷着乐吧?”周诚嘬了口二锅头,慢悠悠回了一句:“乐啥?人家嫁我才是亏了——我这人老、倔、还打呼噜。她图啥?图我给她添堵?”满桌人哄笑。可周诚心里明镜似的:他四十七岁这年,碰上一个二十九岁的傻姑娘,她带着一身伤、一腔孤勇、外加六万三千块私房钱,跟他换了一个承诺——你护我周全,我陪你变老。这买卖,到底谁赚了?
您说,这世上真有“占便宜”的婚姻吗?要我说啊,两口子过日子就跟跳双人舞似的,你进我退,我退你进,踩了脚就哈哈一笑接着跳。真要是有人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占便宜,那这舞步,怕是早就踩得稀碎喽。周诚如今每天下班,瞅见厨房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闻着葱花爆锅的滋啦声,就觉得——这日子,比啥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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