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较长,建议先收藏,再慢慢看。史料主要依据《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通典》,部分数字为户籍统计,不等于实际死亡人数。
一、哥舒翰在潼关哭了
天宝十五载六月,哥舒翰站在潼关城头,哭了。
他面前是二十万唐军,身后是长安。他知道出关是死,不出关也是死。区别是:出关死在敌人手里,不出关死在领导手里。
他选了前者。
这一哭,哭掉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命,还有整个盛唐。
哥舒翰是突厥人,西域名将,打吐蕃打出了威名。但他这时候身体不好,中风,走路都费劲。他接手潼关,手里二十万兵,但他知道这些兵战斗力不行,主张死守。安禄山那边也急了,起兵半年多,潼关迟迟打不下来,老巢范阳还怕被抄后路。于是安禄山玩了一招:把精锐藏起来,让老弱残兵在潼关外面晃悠,装作军纪涣散、不堪一击的样子。
哥舒翰在城头看着,心里门儿清:你演,你接着演。我出关我是孙子。
可长安城里的唐玄宗不这么想。老爷子天天听杨国忠念叨:“哥舒翰拥兵二十万,不动如山,您说他想干嘛?”杨国忠怕哥舒翰拥兵自重,威胁自己的位置。玄宗一想,对啊,安禄山反了,哥舒翰要是再反了,我这皇帝还干不干了?
于是圣旨一道接一道,跟催命符似的。哥舒翰接到最后一道,哭了。他知道,出关是死,不出关也是死。他选了前者。
唐军二十万出关,在灵宝遭遇伏击。叛军从山上扔石头、放火,唐军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哥舒翰被俘,潼关失守。
哥舒翰被押到洛阳,安禄山问他:“你以前不是看不起我吗?现在怎么样?”哥舒翰求生欲很强,说:“臣肉眼不识陛下,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土门,李祗在河南,鲁炅在南阳,陛下留臣,臣可以招降他们。”安禄山听了很高兴,封他做司空。但哥舒翰后来还是被安庆绪杀了。
一个名将,晚节不保。但你设身处地想想,他不出关,玄宗能放过他吗?那个朝廷,已经容不下一个说“不”的将领了。
潼关一丢,长安门户大开。玄宗连夜跑路。跑到马嵬驿,禁军哗变,杀了杨国忠,逼玄宗赐死杨贵妃。玄宗没办法,让高力士把贵妃勒死在佛堂里。一代美人,香消玉殒。白居易后来写《长恨歌》:“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写的就是这一刻。
长安沦陷。安禄山进城后,大肆搜捕未逃走的皇室宗亲和官员家属,杀戮甚众。杜甫后来写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不是文学夸张,是真事儿。
这就是安史之乱最恐怖的地方:它不是一场边境冲突,不是一次宫廷政变,它是一个盛世帝国从根子上烂掉之后,轰然倒塌的全过程。
先看一组数字。天宝年间,大唐户籍人口九百多万户,约五千二百万人。安史之乱后,只剩一百九十多万户,约一千六百万人。一个当时世界上最富最强的帝国,户口本上的人,少了三分之二。
注意,这不是说死了三千万人。大量百姓逃难、隐匿、被藩镇瞒报,朝廷的户口本直接崩了。但即便如此,也够恐怖了——一个帝国连自己有多少人都算不清了。
今天咱们不讲干巴巴的教科书结论,咱们把这场叛乱从头到尾捋一遍,看看一个盛世是怎么被一个三百斤的胖子、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套失灵的制度,硬生生干到谷底的。
二、盛世底下的制度烂疮
要讲安史之乱,得先讲它为什么能发生。你不能说安禄山天生就是反派,生下来就惦记着反唐。不是。安禄山能走到那一步,是唐朝自己把梯子递到他脚下的。
唐玄宗李隆基,早年真是个狠角色。他上台的时候,唐朝刚经历了一连串宫廷政变:武则天晚年、中宗复位、韦后乱政、太平公主干政。李隆基二十多岁的时候,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把韦后一党干掉;后来又干掉太平公主,自己稳稳坐上皇位。这人年轻时候的政治手腕,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算第一档。
他当皇帝前期,年号开元。开元年间是什么景象?杜甫后来回忆:“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小县城都有上万户人家,米粮充足,公私仓库都满。这不是文人吹牛,唐朝的户口、耕地、税收数据都支撑这个说法。当时长安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人口百万级,西域商人不远万里来做生意,日本、新罗、波斯、大食的人都能在长安找到。李白写“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胡姬酒肆,就是那时候的国际化。
但盛世底下,制度在悄悄烂。
唐朝前期靠什么强?府兵制。简单说,就是国家分给你土地,你农忙种地,农闲练兵,打仗的时候自带装备上战场。这制度在唐太宗、高宗时期运转得不错,因为国家有地可分,士兵也有积极性。但到了玄宗时期,人口增长,土地兼并,均田制慢慢维持不下去了。农民没地,府兵制就崩了。你让人家自带干粮去打仗,人家连地都没有,凭什么?
于是唐朝改募兵制。国家出钱招职业军人,长期当兵。这本身不是坏事,职业军人战斗力更强。但问题来了:谁来带这些职业军人?节度使。
节度使这个官,本来是为了边防设立的军区司令。唐朝边疆长,需要有人统一指挥。玄宗时期,陆续设了安西、北庭、河西、朔方、河东、范阳、平卢、陇右、剑南等节度使。一开始还好,节度使只管军事。但后来权力越来越大:管军、管民、管财政、管监察,有的还兼采访使、支度使、营田使。到天宝年间,一个节度使手里有兵、有钱、有粮、有人事权,基本上就是土皇帝。
中央不是没兵,但中央的兵叫禁军,主要是保卫长安的。边疆的兵叫边军,战斗力强,数量多。天宝年间,全国兵力大概五六十万,边军占了大头。安禄山一个人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手里十五万兵,占边防军力三分之一还多。你想想,一个分公司经理手里握着集团三分之一的业务和武装,总部还没他兵多,这公司迟早出事。
李隆基坐在长安宫里,看着边疆地图,心想:我设了这么多节度使,他们互相牵制,谁敢反?他没想到,牵制的前提是中央比地方强。等地方比中央强了,牵制就成了笑话。
制度有问题,如果朝堂上有人能按住,也不一定爆。可惜,天宝年间的朝堂,是按不住的。
先说李林甫。李林甫这个人,历史上名声很臭,成语“口蜜腹剑”就是说他。他当宰相十九年,本事是有的,行政能力不差,但他最大的本事是让皇帝舒服,同时把所有可能威胁他位置的人摁死。他排斥贤能,重用听话的人;他建议玄宗用胡人当节度使,理由是胡人没文化,不会入朝当宰相,不会威胁他的位置。这个建议,直接给安禄山铺了路。
李林甫活着的时候,安禄山怕他。为什么?因为李林甫太懂人心了。安禄山每次派人进京,李林甫都能把那人想说什么、安禄山在范阳想什么,猜得八九不离十。安禄山在范阳收到回报,吓得冬天都出汗。他知道,自己在李林甫面前玩心眼,玩不过。
但李林甫死了。天宝十一载,李林甫病逝。接替他的是杨国忠。
杨国忠是杨贵妃的远房堂兄,靠着裙带关系上位。这人能力不如李林甫,但脾气比李林甫大。他和安禄山互相看不顺眼。安禄山瞧不起杨国忠,觉得你一个靠妹妹上位的混混,凭什么跟我这个手握重兵的边帅斗?杨国忠也瞧不起安禄山,觉得你一个胡人胖子,早晚要反。
杨国忠天天在玄宗耳边说:安禄山要反。玄宗不信。玄宗说,你们别挑拨我们君臣关系,我对他那么好,他怎么会反?杨国忠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就开始各种刺激安禄山。他让玄宗召安禄山进京,想试探他敢不敢来。安禄山来了。来了之后,装得跟个孙子似的,见了玄宗就哭,说皇上啊,有人要害我。玄宗一看,这胖子多实在,怎么会反?反而更加信任他。
杨国忠这操作,用今天的话说,叫“逼反”。你天天说人家要反,人家本来还在犹豫,你天天逼,人家不反都不好意思了。杨国忠站在朝堂上,看着安禄山派来的使者,心想:你一个胡人胖子,凭什么跟我斗?我妹妹是贵妃,我是宰相,你算什么东西?他越想越气,转头就对玄宗说:安禄山必反。玄宗说:你别瞎说。杨国忠说:陛下不信,臣愿以人头担保。他心里想的是:等安禄山真反了,你就知道我说的对了。可他没想过,安禄山真反了,他杨国忠的人头,也保不住了。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口号是“奉密诏讨杨国忠”。你看,他不说反唐,他说清君侧。这招很高明:我不是反皇帝,我是帮皇帝杀奸臣。河北一带的百姓、地方官,很多人就信了,或者假装信了。因为杨国忠确实不得人心。
三、那个三百斤的胖子
现在咱们说说主角安禄山。
安禄山是营州柳城人,他爹是胡人,他妈是突厥人。他小时候叫轧荦山,后来改名禄山。他早年经历挺惨,爹死得早,跟着母亲改嫁。他长大后,能说六种蕃语,在边境上当过互市牙郎——就是翻译兼中介。这活儿需要脑子活、会来事、能跟各种人打交道。安禄山后来能在唐朝官场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这套本事。
他真正发迹,是因为偷羊被抓住。当时幽州节度使张守珪要打死他,安禄山大喊:“大夫不欲灭两蕃耶?何为打杀禄山!”张守珪一听,这胖子有胆量,就放了他,让他和同乡史思明一起抓俘虏。安禄山能干,升得快,后来还被张守珪收为养子。
安禄山最厉害的本事,是让皇帝觉得他“实在”。他三百多斤,肚子垂到膝盖以下,走路都费劲。但唐玄宗问他,你这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安禄山回答:“唯赤心耳。”就一颗红心。玄宗大悦。安禄山还认杨贵妃当干妈。他比杨贵妃大十几岁,但他不管,进宫先拜贵妃,再拜皇帝。玄宗问为什么,他说:“胡人先母而后父。”玄宗又大悦。
你想想,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帅,在皇帝面前装傻充愣、装憨卖萌,皇帝会觉得他可爱,觉得他没有野心。这就是安禄山的高明之处。他不是真憨,他是把憨当武器。
安禄山认杨贵妃当干妈这事儿,放今天,相当于一个军区司令跑到宫里,扑通跪下:“娘娘,您就是我亲妈!”杨贵妃比他还小十几岁,居然也答应了。唐玄宗在旁边看着,不但不生气,还觉得这胖子挺可爱。什么叫盛世?盛世就是皇帝有底气把荒唐当有趣。
但安禄山不是只会装。他在范阳囤粮、练兵、养马、打造兵器。他养了八千“曳落河”,就是义子敢死队,战斗力很强。他还提拔了一批胡人将领,比如史思明、蔡希德、李归仁等。他手下的兵,很多是契丹、奚、同罗、突厥等族的精锐,能打硬仗。
到天宝末年,安禄山已经准备了很多年。他缺的只是一个借口。杨国忠给了他借口。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十五万大军南下。他发了一道檄文,说自己奉密诏讨杨国忠,要求各地不要抵抗。河北州县,望风而降。为什么?因为中原几十年没打仗,州县武备废弛。有的县令听说叛军来了,翻墙就跑。有的开门迎接。
安禄山的大军走到博陵,守将张万顷开门投降。安禄山问他:你不怕我?张万顷说:怕。安禄山大笑:怕就对了。他回头对史思明说:你看,中原这些人,几十年没打仗,吓都能吓死他们。
这就是盛世的另一面:长期和平,让地方失去了战争能力。你经济再繁荣,文化再灿烂,刀架在脖子上,没用。
四、两个名将,死在太监嘴里
玄宗听说安禄山反了,第一反应是不信。等确认了,他急了。他派封常清去洛阳募兵,派高仙芝率军东征。
封常清和高仙芝都是西域名将,打过很多硬仗。但这次不一样。封常清到洛阳,招募的是市井子弟,没训练过,没上过战场。他带着这些人去守虎牢关,被安禄山的边军精锐一冲就垮了。封常清退到洛阳,洛阳也守不住,再退到潼关。高仙芝也退到潼关。
潼关是长安的东大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封常清和高仙芝商量,叛军势头正盛,不能硬拼,只要死守潼关,叛军进不来,时间长了他们自己会出问题。这个判断是对的。
但监军宦官边令诚不这么想。边令诚跟高仙芝有矛盾,他回长安向玄宗报告,说封常清和高仙芝消极怠工,还克扣军粮。玄宗这时候已经慌了,一听就信了。他下令把封常清和高仙芝斩了。
封常清临死前写了遗表,说:“臣死之后,望陛下不轻此贼,无忘臣言。”我死了以后,希望陛下不要轻视安禄山,别忘了我的话。高仙芝死前对士兵说:“我退,罪也,死不辞。然以我为盗颉资粮,则诬也。”我退兵有罪,我死;但说我贪污军粮,是冤枉我。士兵们大喊“冤枉”,但没用。
两个能打的将领,没死在叛军手里,死在了自己人嘴里。这就是安史之乱最让人憋屈的地方之一:唐朝不是没有人才,是人才经常被自己人干掉。封常清到死都在替唐朝着想。可他不知道,他效忠的那个朝廷,已经容不下说真话的人了。
五、马嵬驿:皇帝跑路,贵妃殒命
哥舒翰出关兵败,潼关失守,长安门户大开。玄宗连夜带着杨贵妃、杨国忠、太子李亨、禁军,往四川跑。
跑到马嵬驿,禁军哗变了。禁军将士又累又饿,一肚子火。他们认为,这一切都是杨国忠害的。杨国忠平时作威作福,现在大家跟着他跑路,凭什么?于是禁军杀了杨国忠,把他的尸体肢解,头挂在驿站门口。
然后禁军围住玄宗,要求杀杨贵妃。理由是:杨国忠是杨贵妃的堂兄,杨国忠死了,杨贵妃还在,以后会不会报复?禁军将领陈玄礼对玄宗说:“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陛下,您得割爱,把贵妃正法。
玄宗说:“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反谋?”贵妃一直在宫里,她怎么知道杨国忠要反?高力士在旁边说:“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贵妃确实无罪,但将士们已经杀了杨国忠,贵妃还在您身边,他们能安心吗?将士安心,陛下才能安心。
玄宗没办法,让高力士把杨贵妃带到佛堂,用绳子勒死。
玄宗站在佛堂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他想进去再看一眼,但他知道,他不能。他要是进去,禁军会怎么想?他闭上眼,想起十几年前,杨玉环第一次进宫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寿王妃,那时候他还是那个开元盛世的皇帝。现在呢?他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高力士出来,说:陛下,办妥了。玄宗没说话,转身上马,继续往西跑。
马嵬驿之后,玄宗继续往四川跑。太子李亨没跟着去,他北上灵武。到灵武后,李亨自己登基,就是唐肃宗。玄宗被尊为太上皇。一个皇帝,在跑路途中,被儿子抢了皇位。你说他惨不惨?但话说回来,他要不跑,可能连命都没了。
李亨在灵武登基那天,看着下面稀稀拉拉的官员,心里想:我这个皇帝,当得跟要饭的似的。可他没办法。他爹把江山败成这样,他不接,谁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借兵、借钱、借一切能借的东西。至于代价,以后再说。
肃宗借了回纥兵。回纥是唐朝的盟友,住在今天蒙古国一带。肃宗跟回纥约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打下一座城,土地和百姓归唐朝,金银财宝和年轻男女归回纥。这条件,跟抢劫差不多。但肃宗没办法,他需要骑兵。
至德二载,唐军和回纥联军收复长安。回纥兵进城后,要抢。广平王李俶——就是后来的唐代宗——在回纥王子马前说:“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则东京之人皆为贼固守,不可复取矣。愿至东京乃如约。”现在刚拿下长安,你要是抢,洛阳的人就会死守,洛阳就拿不下来了。等拿下洛阳,再按约定来。回纥王子同意了。长安百姓躲过一劫。
但洛阳没躲过。唐军收复洛阳后,回纥兵在城里抢了三天。老百姓刚赶走狼,又来了虎。你说这叫什么事?唐朝请外援,代价是老百姓买单。
六、睢阳:最恐怖的一幕
安史之乱最恐怖的地方,不在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在围城里的饥饿和人性的崩塌。
睢阳保卫战,是整场叛乱中最惨烈、最争议、最让人说不出话的一段。
睢阳在今天的河南商丘,是江淮门户。叛军要是拿下睢阳,就能南下江淮,切断唐朝的财赋来源。唐朝要是守住睢阳,就能保住江淮,保住继续打仗的本钱。
守睢阳的是张巡和许远。张巡是个文官,当过县令,但很有军事才能。许远是睢阳太守。两个人合兵,守了十个月。
叛军将领尹子奇带十几万人围攻睢阳。张巡手里最多的时候几千人,最少的时候几百人。他白天守城,晚上偷袭,用草人借箭,用诈降突袭,打得非常顽强。南霁云、雷万春等将领,都是猛人。南霁云后来去周边求援,求到贺兰进明那里。贺兰进明不肯出兵,还设宴招待南霁云。南霁云哭着说:“睢阳之人,不食月余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睢阳的人已经一个多月没吃饭了,我怎么能一个人吃?他咬下自己一根手指,留给贺兰进明,说:“云既不能达主将之意,请留一指以示信归报。”然后回去继续守城。
但粮食终究吃完了。城里吃战马,战马吃完了吃树皮、吃纸张、吃老鼠。围城后期,出现了食人的惨剧。据《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记载,张巡把自己的妾杀了给士兵吃,许远也杀了自己的奴仆。然后吃城里的老弱妇孺。史载所食人口以万计。
张巡站在城头,看着城里最后几匹马被牵走。他知道,明天连马都没得吃了。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妾,又看了看城下黑压压的叛军。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他后来没跟任何人解释过。也许他解释不了。也许他知道,解释也没用。
这不是张巡一个人狠。这是战争把所有人都逼成了野兽。你设身处地想想:城破是死,饿死也是死,吃人还能多守一天,多守一天江淮就多安全一天。张巡的选择,在当时的人看来,是忠;在后人看来,是惨。韩愈后来写《张中丞传后叙》,为张巡辩护,说他是“守一城,捍天下”。但不管怎么辩护,那些被吃掉的人,不会说话了。
睢阳最后城破。张巡、许远、南霁云都被俘。尹子奇问张巡:“闻君每战眦裂,嚼齿皆碎,何至此耶?”听说你打仗的时候眼睛瞪裂,牙齿咬碎,怎么到这一步?张巡说:“吾欲气吞逆贼,但力不遂耳。”我想气吞逆贼,只是力不从心。尹子奇用刀撬开他的嘴,看他的牙齿,果然只剩三四颗。张巡骂不绝口,被杀。许远被押到洛阳,也死了。南霁云不肯降,被杀。
睢阳守了十个月,最后十天,城里能打仗的只剩几百人。城破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投降。
这段历史,你读的时候会觉得:人怎么能这么狠?但你再想想,安史之乱死了那么多人,睢阳只是其中一个缩影。战争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战争是让文明退化成野蛮,让人变成野兽。
七、儿子杀爹:叛军内部的养蛊游戏
唐朝这边惨,叛军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安禄山起兵后,在洛阳称帝,国号大燕。但他身体越来越差。他三百多斤,太胖,长年长疮,后来眼睛瞎了。瞎了之后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人、杀人。
安庆绪这几天睡不着觉。他爹安禄山眼睛瞎了之后,脾气一天比一天坏。今天打这个,明天杀那个。安庆绪掰着指头算:严庄被打过,李猪儿被抽过,自己也被骂过好几回。他越想越怕:照这个趋势,下一个被捅死的,会不会是我?
他找严庄商量。严庄是安禄山的谋士,挨打最多。严庄说:公子,您爹那脾气,等他想起来杀您,您跑都跑不了。安庆绪一咬牙:那就先下手吧。
至德二载正月,安庆绪、严庄、李猪儿合谋,趁安禄山睡觉,让李猪儿拿刀捅进安禄山肚子。安禄山临死前喊:“是家贼!”——是家里的贼。然后死了。
安庆绪杀了爹,自己当皇帝。但他能力不行,镇不住场子。史思明本来就不服安禄山,更不服安庆绪。史思明在范阳,手里有兵。安庆绪在洛阳,被唐军围攻,向史思明求援。史思明来了,把安庆绪杀了,自己当皇帝。
史思明比安禄山能打,也比安禄山有文化。他打到洛阳,唐军节节败退。但史思明也有个毛病:脾气暴,对儿子史朝义不好。他喜欢小儿子史朝清,想杀史朝义。
史朝义也睡不着觉了。他爹天天夸弟弟,天天骂他。他手下的人说:公子,您爹那意思,明摆着要换人。史朝义一咬牙:那就先下手吧。
上元二年,史朝义派人把史思明杀了。你看,安禄山被儿子安庆绪杀,史思明被儿子史朝义杀。叛军内部杀来杀去,跟养蛊似的。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不一定最能打,但一定最狠。
史朝义杀了爹,自己当皇帝。但他也镇不住场子。叛军将领各怀鬼胎,唐朝这边又联合回纥反攻。史朝义一路败退,最后逃到范阳,范阳守将不让他进城。他逃到温泉栅,走投无路,上吊自杀。安史之乱结束。
宝应二年,公元763年。从安禄山起兵的天宝十四载算起,打了七年多。
八、郭子仪站在长安城头,看到的不是胜利
安史之乱结束了。唐朝赢了。但你看唐朝赢成了什么样?
郭子仪收复长安那天,站在城头往下看,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城还是那座城,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他回头对部下说:走,进宫见皇帝。可他不知道,此时的朝廷,已经不是他当年效忠的那个朝廷了。
第一,人口账本崩了。天宝十三载,全国户数九百零六万户,人口约五千二百万。广德二年,户数二百九十多万,人口约一千六百万。户籍统计上少了三分之二。这里面有大量逃难、隐匿、藩镇瞒报,但一个帝国的人口账本崩成这样,本身就说明国家控制力垮了。
第二,经济崩了。北方是唐朝的经济中心,安史之乱主要战场就在河北、河南、关中。农田荒废,水利失修,漕运断绝。长安城里一斗米卖到一千钱,后来涨到七千钱。老百姓饿得吃树皮,军队没粮就开始抢。杜甫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写的就是这个时期。后来经济重心慢慢南移,江淮成了唐朝的财赋来源。但江淮到长安的漕运,要经过藩镇地盘,随时可能被切断。
第三,藩镇割据形成了。安禄山的老部下们,投降唐朝后,摇身一变成了唐朝的节度使。田承嗣、李怀仙、李宝臣这些人,名义上归顺,实际上自己收税、自己养兵、自己传位。唐朝中央管不了,也不敢管。河朔三镇——魏博、成德、卢龙——成了国中之国。后来的藩镇割据、五代十国,种子就是这时候埋下的。郭子仪能打仗,但这些事,他管不了。
第四,边疆失控了。唐朝把边军内调平叛,吐蕃趁虚而入,占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都护府跟中央的联系断了。唐朝从西域退缩,丝绸之路受阻。后来张议潮收复河西,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
第五,宦官专权开始了。肃宗、代宗时期,宦官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先后掌权。李辅国甚至对代宗说:“大家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你皇帝就在宫里坐着,外面的事听我安排。宦官专权,是安史之乱后唐朝的另一个毒瘤。
所以我说,唐朝赢了,但赢得跟输了差不多。它从一个开放、自信、向外扩张的帝国,变成了一个内敛、防守、被藩镇和宦官牵制的朝廷。郭子仪站在长安城头,看到的是胜利,也是残局。
九、有些人被记住,有些人没有
安史之乱里,有很多人。有的被记住,有的没被记住。
被记住的,比如郭子仪。他平叛有功,后来还经历代宗、德宗,被尊为“尚父”。他八十五岁去世,富贵寿考,善始善终。但郭子仪最厉害的不是打仗,是做人。他知道功高震主,所以皇帝一猜忌,他就交兵权;朝廷一需要,他就出来。他家里大门敞开,谁都能进,有人劝他关门,他说:“我家大门敞开,外面的人想进就进,这样皇帝才不会猜忌我。”这是乱世里的生存智慧。
被记住的,还有李光弼。他打仗比郭子仪还狠,太原保卫战、河阳之战,都是硬仗。但他后来被宦官猜忌,不敢入朝,最后在徐州病死。一个名将,没死在战场上,死在猜忌里。
没被记住的,是那些普通士兵和百姓。睢阳城里被吃掉的人,潼关下面被踩死的人,长安城里被抢的人,洛阳城里被回纥兵抢的人。他们没有名字。史书里只写“死者甚众”“所食人口以万计”。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人。
还有那些被历史忽略的女性。杨贵妃被勒死在马嵬驿,成了替罪羊。张巡的妾被杀了给士兵吃,连名字都没留下。安史之乱里,女性是最沉默的受害者。
文化上,安史之乱也把盛唐那种昂扬、自信、向外看的气质打断了。李白在安史之乱前,写的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狂得没边。安史之乱后,他写“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血流在野草上,豺狼戴上了官帽。杜甫更直接,他写“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杜甫的诗被称为“诗史”,就是因为他的诗里有一部安史之乱的编年史。他写石壕吏抓丁,写新婚夫妇分别,写老翁翻墙逃跑。这些不是文学想象,是他亲眼所见。王维在安史之乱中被叛军俘虏,安禄山逼他做官,他吃了药装病,但还是被强迫任职。后来唐军收复长安,王维被追究,差点被杀。他弟弟王缙愿意削官为兄赎罪,才免于一死。王维晚年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看着很闲适,其实背后是劫后余生的疲惫。
中唐以后的诗,多了内省、感伤、现实批判。不是说中唐没有好诗,但那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时代,过去了。
十、尾声:读历史有什么用?
安史之乱把“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的盛世,变成了“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的废墟。它让唐朝从巅峰直接跳水,再也没爬上来。它留下的后遗症,一直持续到唐朝灭亡:藩镇割据、宦官专权、财政危机、边疆收缩。甚至可以说,安史之乱是中国历史的一个转折点——从此以后,中原王朝对边疆的控制力大减,经济重心开始南移,宋朝的“重文轻武”也有它的影子。
最讽刺的是啥?安禄山起兵的口号是“清君侧,讨杨国忠”。结果杨国忠死了,杨贵妃死了,他自己当了皇帝,然后被儿子杀了。史思明给儿子取名“朝义”,不知道是不是希望他讲仁义,结果自己死在“朝义”手里。安禄山和史思明,两个胡人边帅,靠唐朝的制度漏洞起家,最后都死在自己儿子手里。他们的叛乱,把唐朝打成重伤,也把他们自己家打成绝户。
朋友们,咱们今天聊安史之乱,不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明白几件事。
第一,盛世不是永恒的。开元盛世够牛吧?一场叛乱,七年,没了。制度烂了,再富也撑不住。
第二,人才很重要,但用人才的人更重要。封常清、高仙芝、哥舒翰,都是名将,死在自己人手里。玄宗晚年昏聩,杨国忠猜忌,边令诚进谗,再能打的人也白搭。
第三,战争最惨的永远是老百姓。睢阳城里被吃的人,长安城里被抢的人,潼关下面被踩死的人,他们没有选择。
第四,有些仗,能不打的,千万别打。有些笑脸,看着实在,不一定真实在。
安史之乱最大的教训是什么?不是“不要相信胡人”,不是“不要设节度使”,是:当一个系统里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聪明、都觉得别人是傻子的时候,这个系统离崩就不远了。 李林甫觉得安禄山是傻子,杨国忠觉得安禄山是傻子,玄宗觉得所有人都不是傻子。结果呢?傻子没反,聪明人先把自己玩死了。
安史之乱过去了1200多年。但人性没变多少。制度漏洞、领导猜忌、小人进谗、外行指挥内行,这些事,今天还在发生。读历史,就是读人性。你读懂了安史之乱,就看懂了很多事。
参考资料:
1.《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相关章节
2.《通典·食货典》人口数据
3. 杜甫、李白、白居易、韩愈相关诗文
4. 现代学者关于安史之乱的统计与研究
本文主要依据上述史料,部分数字为户籍统计,不等于实际死亡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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