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写了宋元之交的元朝那边的诗人张弘范,那今天说说南宋这边抗元的文人,和张弘范是对手,却被对方俘虏的邓剡。
邓剡,字光荐,号中斋,和文天祥是庐陵同乡,也是同门好友,都曾在白鹭洲书院受教于欧阳守道。
景定三年(1262年),邓剡考中进士。旁人盼着一朝登科,就此踏入仕途,他反倒闭门归隐,搞起了教育事业。
当时正是朝廷用人之际,左丞相江万里几番派人来邀约,请他出山理事,都被他婉言回绝。
这不是故作清高博名声,他原本的人生规划,本就是远离朝堂纷争,守着一方小院,静观云起鸥飞。
也别说他是见社稷时局糜烂,大厦将倾为避祸而置身事外。因为在元人的铁骑踏碎江南的时候,国将不国之时,好友文天祥传檄起兵勤王,邓剡这次却主动奔赴国难。
他变卖家产,举家追随义军奔赴前线。 他把一整个家族的性命全都押在了这场根本看不到胜算的抗争里。
这样毁家纾难的邓剡,有谁敢说他之前是趋利避害,不想入仕的。他跟着义军转战千里,元军势大,邓氏一门十二口尽数死在战场上。
他抑制家破人亡的个人悲痛,擦干眼泪继续燃起斗志,奔赴抗元前线,和元军干,为国效力。
南宋朝廷从临安一路抵达崖山,他也跟着来到了崖山,为大宋最后一点残烛般的基业而效力。
宋元崖山海战爆发,张弘范率领的元军大获全胜,陆秀夫为不想做异族俘虏,背负幼帝跃入沧海,大宋十万军民相继投海,海面浮尸如织。
深感国破家亡的邓剡也无颜活在世上,纵身跃向海中,可惜被元兵捞了上来。
张弘范欣赏他的才名,言辞利诱他投降,但是他死意已决,于是趁着看守不注意再次跳入海中,可是又元兵捞了上来,和一众被俘官员一同严加看管。
不久后他作为俘虏被押往北方,而之前文天祥就已经被俘虏了,就这样这对知己好友在如此不堪的命运安排下重逢了。
同样身陷罗网,两个故友彼此支撑,互相宽慰,也算俘虏生涯中不幸中的万幸。
可是船行至金陵时,身体一直抱恙的邓剡病情突然加重,体力再也撑不住漫长的北上路途。元兵把他留在当地的天庆观养病,这也就意味着他要在这里,和文天祥分开。
两人同样一身傲骨,也都知道彼此的心志是绝对不仕元的,到了北方等候文天祥的大概率是刑场。此一别便是永诀。
邓剡抱着这份心知肚明的怅惘,在临别之际挥笔写下《酹江月・驿中言别》,送给身边这位生死与共的挚友。
水天空阔,恨东风不惜世间英物。蜀鸟吴花残照里,忍见荒城颓壁。铜雀春情,金人秋泪,此恨凭谁雪?堂堂剑气,斗牛空认奇杰。
那信江海余生,南行万里,属扁舟齐发。正为鸥盟留醉眼,细看涛生云灭。睨柱吞嬴,回旗走懿,千古冲冠发。伴人无寐,秦淮应是孤月。
“水天空阔,恨东风不惜世间英物。”
放眼望去,江水与长空连成一片,可邓剡心底翻涌的是一腔无处安放的愤懑。他恨东风,恨这天时不肯眷顾世间顶天立地的英雄(英物典出《晋书》桓温故事)。
赤壁那把火靠的是东风,南宋最后的翻盘机会,缺的也是那一阵风。一个“惜”字把文天祥,也把崖山前后所有倒下的人,全部收进去了。同时英雄困于时运,知己困于别离,万般滋味,全都揉进这一个字里。
“蜀鸟吴花残照里,忍见荒城颓壁。”
蜀鸟是杜宇失国之后化成的鹃,自古就是亡国悲音;吴花是金陵旧都的残艳。杜鹃悲鸣,残照城池,让亡国的记忆涌上心头。“忍见”是看到这故国凄凉颓败之景内心十分的难受痛苦。
“铜雀春情,金人秋泪,此恨凭谁雪?”
铜雀台是曹操锁住敌国妻女的地方,呼应开篇那句恨东风;金人是汉朝被搬走的铜像落下的泪,李贺有《金铜仙人辞汉歌》名篇。
邓剡把用这两个旧典是在把亡国的屈辱慢慢铺开来。大宋偏偏没有等来那一阵救命的风,以至于自己邓剡和好友,就像被迫离开故土的流泪的金人,这等国仇家恨谁能洗刷?
“堂堂剑气,斗牛空认奇杰。”
龙泉太阿的光气冲上斗牛,古人靠这个找宝剑。如今英雄还在,剑气依旧,可大势早已无法逆转,“空”字表达了这份徒有英雄,却抱负落空的不甘心,怎么能不叫人扼腕。
换头处忽然往回一收,收到两个人自己的命上:“那信江海余生,南行万里,属扁舟齐发。”
谁会相信从崖山的海里捡回来的这条命,又跟着扁舟一路南行万里,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信”两个字里有恍惚,有荒唐感。两个人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乱世中,竟然都还活着,还坐在了同一扁舟中。
其实邓剡早就想殉国了,如今苟活下来在他看来并不是幸运,反而是一种不知该往哪里安放的负担。
“正为鸥盟留醉眼,细看涛生云灭。”
我原本的志向只想和白鸥为友,醉卧江湖,闲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
“睨柱吞嬴,回旗走懿,千古冲冠发”,这句是描述文天祥的,用了蔺相如气吞对手、诸葛亮吓退司马懿吓退的典故,来表达文天祥的气节和胆气。
两人原本是志向完全不同,可世事推着我们往前走,家国天下的责任让我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是真正的好朋友、好知己。
“伴人无寐,秦淮应是孤月。”这一句回到了分离现实, 如今连唯一可以相互依靠的知己也要远去,往后长夜心事和委屈,只能说给一轮冷月听。
整首词邓剡用典颇多,比如东风、英物、蜀鸟、吴花、铜雀、金人、剑气斗牛、鸥盟、睨柱吞嬴、回旗走懿、秦淮孤月,这些典故完美的融合在了眼前景物以及内心情绪之中,表达了亡国之痛、遗民之恨、对好友的不舍之情,铸就了这首感人肺腑的词作。
后来的故事,北上的文天祥宁死不屈,最终死在柴市。而邓剡有幸的活了下来,并且回到庐陵。
他按照好友文天祥离别时的嘱托,以文字留住真相,余生都在记录国破时那些殉难义士的故事。如今大家所知道的文天祥事迹的很多都是靠他记录流传下来的。
这首流传七百多年的《酹江月》,记下的从来不止一场友人送别,更是大宋崩塌之际两个读书人在绝境里,彼此托付初心的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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