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医学团队,一定在医患精神交往上有独到之处。
我病了。在老妻急诊挂号的时候,偶遇小提琴家夏小曹。她问我怎么啦?我说高烧不退。她安慰我,高烧是年轻人的专利,你还年轻啊。
在迷蒙中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只看到四面都是机器和探头,赶来探望的女儿女婿说,这已经是最先进的机器。那么,从科学的角度看,我已经是一个毫无秘密透明的人。
又从迷糊中醒来,见到一张女孩的脸,头发染得金黄,穿着医院的制服,问过我的名字,然后便说“床前明月光”,我接着背“疑是地上霜”。她伸出指头,比了一个V。
银铃般的笑声,便在我的耳边响起。我知道这是尘世的声音。一个生命和另一个生命的情感和精神交流。她获得了机器看不到的信息。
女护士的笑声告诉我,机器的前面是人,机器的背后也是人。造机器的还是人。人类的情感互通,依旧在以语言和表情进行。再好的机器也不可能做到。呵呵,谁还会相信机器会主宰世界?
我后来才知道我住的这间第七病房属于华山医院呼吸和危重症医学科。
真正的医学团队,一定在医患精神交往上有独到之处。我记不清有多少人到过我的病床边上,只知道从博导到护工,和那个女护士一样,全都把每一个病友,当成精神交往的对象。他们不仅给了我和病友们重生的机遇,更以他们的情怀激活了我们的生命意识。
高烧患者的睡眠,本来就像云一样轻。我背着古诗词,背到“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便会想念老妻。我们在病房分别的时候,紧握着的手不忍松开,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回想2009年,接了访问世博会建筑师的任务,老妻一直在我的身边。她是大学的英语老师,风里雨里深一脚浅一脚,一年多,近百次进入工地。她和多少闻名于世的建筑大师谈笑风生,甚至和诺曼·福斯特隔空笔谈。她和外国大师谈过老子,和尼泊尔建设者聊过北京的白塔。英国馆的设计令我们非常喜欢,老妻惊讶这位拘谨的青年竟然能将植物种子变成一个毛茸茸的建筑,后来他设计伦敦奥运会的火炬让全世界惊艳,老妻便说当然。西班牙馆的建筑大师是一位女子,北京鸟巢是她命名的,老妻敬佩她在丈夫意外去世之后,将未完的设计全部做完,而且在世博会国家馆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有一天得知她带了孩子来到工地,老妻特地买了玩具,与她笑谈言欢。
在印刷厂里,我和责任编辑先法兄见证这本记录69个世博场馆建筑师的书籍开印,他问我另外一位作者是谁。我说老妻。他说这是一本特别的书啊。我们知道建筑大师的巧思是上海世博会的非物质遗产,我们能够将书做成,不能忘记帮助过我们的200位朋友。
我们为世博会中国馆的外墙的红色采访过三位专家。明白这颜色只有裸眼才能真正看懂。不久之前,台风暴雨,我们两人赶忙坐地铁,来到中华艺术宫前,透过豪雨密集的平行竖线,欣赏“中国红”在黯淡天色中透出的暖意。
何谓心心相印?此即是也。
女儿忙前忙后,几乎每天三点都在7号病房门口候着,等待片刻的会见。女儿成长之后,与她说话都是平起平坐。现在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拥抱她。
五十多年前,黑河地区农场知青一轮轮被痢疾击倒,轮到我们几个,片剂黄连素已经用完,只能吞服三角纸包装的黄连粉,入口苦得泪水涟涟。已经痊愈的知青弟兄陪伴着我们,阿福和阿晓端给我们每人一茶缸温水,一大口,又一大口,黄连粉被清水稀释,苦味渐淡。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竟然品出那用面盆煮开过的井水之味,甘甜无比,可以养人。
老师教我,只有鼓荡着生命元气的艺术才是真正的艺术。年轻的时候如此一茶缸的清水是我们的日常。而今这么多年没有忘却,便知道这里有更为深刻的内涵。忽然就明白了,病床上那种儿女情长是生命元气复苏的开始。
送我去康复疗养的车候在8号楼边上,那里一树金桂正在盛开。邵师傅打开了车窗,一阵轻风,我闻到了淡淡的香味。
编辑:王瑜明
约稿编辑:殷健灵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IC 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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