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8月18日下午,哈尔滨松花江太阳岛返程码头,423号游船载着238名乘客缓缓离岸。许多人刚结束游玩,孩子困倦地靠在家人身旁,谁也没有想到,这趟不足二十分钟的返程,会成为许多家庭无法醒来的噩梦。
那天是周末,太阳岛游人比平日多出许多。受当时交通条件限制,市区往返太阳岛主要依靠渡船。423号游船核定载客量为148人,返航时却挤上了238人,超载达到九十人。
人多,只是危险的第一层。
这艘船分为上下两层。按照安全要求,下舱人数应明显多于上舱,以保持船体重心稳定。然而当天上舱约有150人,下舱约有60人,还有二十多人站在下舱甲板上。人员分布失衡,船体本身已经处于相当危险的状态。
更严重的问题,出现在驾驶岗位。
返航前,轮机员张洪仁进入驾驶室。原驾驶员李广洲当时又饿又累,张洪仁便提出替他掌舵。李广洲明知对方没有驾驶资格,仍因一时疏忽答应下来。张洪仁还喝过酒,驾驶经验和应急处置能力都不具备。
“这趟我来,你先去吃饭。”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实际上让一艘严重超载的客船失去了合格驾驶员。更不妥的是,船上另一名水手也临时找人替换,原本应由三名熟悉船况的工作人员配合,变成了两名并不可靠的操作者。
船离岸后,矛盾又从甲板上冒了出来。
市航运公司水手屈树亭带着朋友吴云东来到船首吹风。按照规定,航行期间游客不得进入船首甲板,因为那里靠近船体前端,遇到转向、颠簸或落水,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航运公司安技科科长胡义发现后,当即要求二人返回舱内。
屈树亭并非不懂这个规矩。他本身就是水手,只是觉得当众被批评有失面子,便没有离开。双方争吵越来越激烈,从言语冲突发展为推搡,很快扭打在一起。
正在驾驶室里的张洪仁看见同事胡义被打,借着酒劲冲上甲板。有人劝道:“船还在走,别再闹了!”但混乱之中,没有人真正停手。张洪仁加入后,甲板上的冲突更加失控。
也就在此时,423号游船失去了掌舵者。
船在江面上开始偏转。超载造成的重心失衡,使船体晃动幅度不断增大,舱内乘客从座位上跌倒,哭喊声迅速传开。张洪仁这才冲回驾驶室,可面对倾斜的船体和进水的舱室,他既没有受过正规训练,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慌乱之中,他猛打右舵。这个错误动作没有纠正危险,反而使船体倾斜更加明显,船头突然翘起,一部分乘客被甩入江中。短短一两分钟内,江水涌入船舱,整艘船迅速失去平衡。
下午3时05分,238名乘客全部落水。
松花江哈尔滨段当时水深约四米,江面宽阔,水流并不平缓。会游泳的人尚且难以在混乱中保持方向,不会游泳的乘客更是几乎没有自救可能。部分人被困在舱内,随船沉入江底;另一些人虽浮出水面,却因惊慌、呛水和体力耗尽逐渐失去挣扎能力。
附近船只发现情况后纷纷赶来。距离较近的425号游船最早投入救援,船员和乘客不断抛下救生圈、救生衣。可是救援船同样不能无限承载,救起十余人后,只能先把人员送往岸边,再折返江面。
岸上居民也加入了救援。有人划船靠近,有人跳入江中寻找落水者,现场一片混乱。遗憾的是,救援速度仍赶不上沉船带来的死亡。经过持续打捞,最终确认171人遇难,其中包括43名儿童,另有部分遇难者遗体未能寻回,幸存者仅67人。
一名幸存女乘客后来回忆,她与几名外地来哈参加会议的人员同船。沉船时,她不会游泳,身边几名男同事把仅有的救生圈让给了她。那几个人没有能够回来,这个细节成了她多年难以摆脱的痛苦记忆。
事故发生后,责任认定并没有停留在“意外”二字上。调查认为,超载、人员配置混乱、驾驶员擅离岗位、无证酒后操船,以及甲板斗殴共同造成了灾难。任何一个环节被及时制止,后果都可能不同。
屈树亭被认定为主要责任人,判处死刑;吴云东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张洪仁因酒后擅自驾驶并处置失误,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哈尔滨市交通航运公司有关负责人、客运队队长,以及擅自离岗的原驾驶员李广洲,也分别被判处四年至五年有期徒刑。
判决公布后,社会上曾对责任轻重产生争议。有人认为,直接参与斗殴者应承担主要责任;也有人认为,真正掌握船舵、却在关键时刻失职的人,同样不能被轻轻放过。争议背后,其实指向同一个事实:这不是单一过错造成的事故,而是一连串违规行为叠加后的惨剧。
一艘船,超载了九十人;一个岗位,交给了没有资格的人;一场争执,让驾驶室失去控制。看似彼此独立的疏忽,在江面上只用了几分钟,便汇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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