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邓亚明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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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凡事吃苦在前,不敢有丝毫懈怠和懒惰,我赢得了贫下中农的好感和认可。1971年底,当九江航运公司来修水县招工时,朴实的老农极力向上面推荐了我。在山沟里当了三年多知青后,在我快到二十岁的那年,终于等来了回城的这一天。
九江航运公司是管理内河运输的国营企业,主要经营省内水运航线。我被分到客轮上工作,成了一名新来的水手。
客轮名“安源”号,不大,能运载两百多名旅客,短途运输,朝发夕至。客轮常年行驶在烟波浩渺的鄱阳湖中,停靠湖口、星子、都昌、鄱阳和沿湖的几个码头。那个年代交通运输远不如今天这样发达,沿江沿湖的老百姓出行时还是愿意选择坐船,既舒服又便宜。
我从农村来到城市,从山沟来到水上,从面朝黄土背朝天到绿水轻舟伴我行,天壤之别的生活,全然不同的心境,不论是工作环境还是生活方式都发生了非常大的改变。当时,面对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新鲜。到了船上我才知道停靠码头时,船头必须朝着逆水方向,知道了航标灯的左红右绿,我还知道了船的汽笛声表达的意思:两长音是要到码头了,一长音是离开码头了,一短音是停,两短音是进,三短音是倒。还有许许多多水上工作的规矩和趣闻轶事让我充满好奇又应接不暇。
水上的景色和环境也让我的情愫满含着诗意。清晨,东方吐晓,晨曦微露,岸边的轮廓渐渐清晰时,客轮就行驶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上,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站在甲板,微风拂面,眺望烟霭远岸,山峦叠翠,郁郁葱葱。渔船侧伴,白帆点点。近看茫茫湖面,粼粼波浪,水光潋滟。船后,在螺旋桨快速的推动下,波涛汹涌,随着航船的前进,船尾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浪花慢慢地消散开来。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头上是蓝天白云,脚下是苍茫绿水。不时有几只白鸥围着船舷追逐嬉戏,展翅翱翔。船过湖中湿地,一群群候鸟在湖中滩涂上静静地觅食,大小不一,黑白相间。倏尔,数只候鸟腾飞空中,转了几圈,又忽地落下滩头,继续悠然自得,漫步觅食。这诗情画意,美不胜收。
傍晚,夕阳的余晖还没散尽,客轮航行在云水之间,在晚霞的映照下,向终点站徐徐驶去,苍茫暮色,山高水长,良辰美景,让我赞叹陶醉。
水手的工作辛苦而浪漫,我也掌握了水手的许多技能,像插钢索、扎拖把、系缆绳、打梅花扣我都会。不久,一纸调令把我转到了机舱,做了一名轮机员,我这个新来的水手,只当了半年。
机舱是负责船舶整个动力系统的操作和维护的,船上的内燃机、发电照明、蒸汽热水、油水管道、螺旋桨的传动,所有机械设备的保养都属轮机部管理。
轮船在行驶中机舱一般不是太忙,查看一下机械的运转情况,记录一下仪器仪表的数据就可以了。只有当船停靠或驶离码头时,机舱才会忙碌起来,在驾驶员的指令下操作船舶的速度及进退,有条不紊。
两台几百马力的内燃机开动起来,声音巨响,耳边只有嗡嗡的轰鸣声而听不见外界的任何杂音,在这样的环境里反而是一种相对的安静。我很珍惜当班的这段时间,我可以在内燃机的轰鸣声中看书学习。一天又一天,我就是在这样的工作状态中自学了从初中到高中数理化的所有课程。
船上轮机工作不但要懂得许多机械设备的构造原理,还要掌握一些钳工、电工及管道工的技术。这让我受益匪浅,直到现在,家里的电路水管出现故障时一般也难不倒我,这完全是在船上工作十年里打下的功底。
船上工作装着满满的情趣。客轮既是运输行业也是服务行业,每天迎送南来北往的旅客,到达沿途不同的地方,体验四面八方的风土民俗,游览各地的人文景观。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还可以买到便宜的水产和各地的土产。
水上工作也单调得让你不知所措,整天在船上那么大的空间里脚不着地,所以每当船一靠岸,船员就迫不及待地往岸上奔,沾沾土气。人生就是这样,当你天天重复同一件事,当一切都失去新鲜感的时候,生活就变得枯燥乏味。
朝发夕至,客轮出发的时间很早,我基本上每天在船上住宿。船上的床很窄,约摸八十公分宽,仅够一人躺下。在水上睡觉舒服惬意,晚上,码头周边万籁俱寂,空气清新,微风轻吹,船儿摇荡。我仿佛不是睡在床上而是躺在摇篮里,慢慢进入梦乡。
客轮是两天一个来回,在鄱阳要住一晚,往往船到码头后已是差不多断黑时分。那个年代人们的文化生活极其贫乏,船员打发时间的乐趣就是玩扑克、下象棋。我在晚上就总是独自登上轮船最高顶棚的甲板,拉起了我心爱的小提琴。船泊岸边,浪击船舷,湖光波影,渔火闪烁。黑黢黢的夜空月明星稀,雁飞乌啼。静谧中,悠扬的琴声飘荡在水岸周围,别有一番情调。我知道自己的琴艺并不专业,但琴声还是吸引了岸上不少路人的驻足聆听,有几次竟有人跑上船看我拉琴,与我切磋。
船员大多文化水平不高,一些老师傅在水上漂泊了几十年,养成了豪爽、淳朴、正直、敦厚、粗犷的性格。他们长年生活在水上,在船上的日子比在家里多,每年只有36天假与家人待在一起。假期一般分两次休完,时间很短暂。所以船员们独自生活能力极强。休闲时,他们除了在一起下棋打牌娱乐外,也喜欢谈天说地,相互逗趣,彼此奚落。有时言语中的嬉骂嘲讽,诙谐幽默常常使我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后仰。我的同事是一群很可爱的人,是非常值得尊重又可以让你细细品味的人。
1982年我离船调到机关上班,结束了长达十年的水上工作生涯。后来读大学,结婚生子,又在机关工作了十年,1992年调到东莞工作,来广东至今又过了三十四年。
人到晚年回顾人生走过的轨迹,我觉得经历的人和事不是以年为时间计算的,而往往是以十年为阶段总结的。人生历程能有几个十年?人生苦短,沧海桑田,时代变迁,转瞬即逝。几个十年过去了,我们一晃就到了老年。水上工作的这十年是我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抚今追昔,不胜感慨。很怀念那个年代的人和事,很想再体验一下水上生活的早晨和黄昏,哪怕能坐上客轮沿着当年熟悉的航道再行驶一次。
很遗憾,随着高速公路网遍布城乡,水上运输已渐渐退出历史舞台,今天再也找不到当年客轮的影子了。我现在只能在回忆中想念那些往事。那水,那船,那人,那景时时浮现在我眼前,那机器的轰响,那汽笛的长鸣有时也会回响在我耳畔,难以释怀。
【作者简介】
邓亚明,1952年出生于江西九江市,在九江二中读初中,1968年上山下乡到修水县渣津公社当知青,1971年底招工到九江航运局,工作期间修完电大中文学业,1992年调到广东彩色显像管有限公司劳动人事部工作,在东莞退休。政工师职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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