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办过丧事的人,可能碰到过这种犹豫:老人手腕上那只戴了几十年的玉镯,入殓前要不要摘?不少地方的长辈会摆摆手,说戴着走吧,那是她贴身的东西。
把玉看成“贴身”的东西,这个讲究由来已久。两千多年前的汉代,王侯下葬时从头到脚都裹在玉里,眼、耳、口、鼻也用玉堵住。
盗墓这个见不得光的行当,也因此流传下一条说法:进了墓,金银珠宝尽管拿,死者身上的玉不能动。翻翻考古报告和史书,这条规矩确实留下过痕迹。不过撑着它的不是对亡魂的敬畏,而是一笔很现实的账:这东西拿出去能不能卖掉。
汉代人往死人身上放玉,是有一套说法的。徐州博物馆的展陈里引过一句古话,“金玉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玉衣最内层是填充“九窍”的玉塞,汉代人认为,将人的九窍用玉器塞住,可防止精气外泄,保护尸体不朽。
玉衣有等级。到了东汉,按《后汉书》的记载,“诸侯王、列侯、始封贵人、公主薨,皆令赠印玺,玉柙银缕;大贵人、长公主铜缕。”用金丝串的,东汉时期则只限于皇帝与皇后。
做一件玉衣花费极大。成都博物馆介绍过,制作一件中等型号的玉衣需要一个熟练工人花费10多年的时间。所需的费用,几乎相当于当时100户中等人家家产总和。这么贵的东西埋进地下,被人盯上并不奇怪。
江苏徐州的狮子山上,有一座西汉楚王墓,当年就是这样被人盯上的。1994年12月至1995年三月,南京博物院、徐州博物馆、徐州汉兵马俑博物馆等单位人员组成的考古队对其作了发掘清理。
考古队进去以后发现了一件怪事。在天井下内墓道的盗洞塞石间出土了大量散乱的金缕玉衣片,而墓室的前后室内则出土玉片较少。好好的一件玉衣被人从棺室里拖了出来,丢在盗洞中间。
研究人员根据现场痕迹,推测出了当时的情形:盗掘时玉衣保存尚好,盗者将玉衣从墓室内运出,放置在盗洞内被拖拽的塞石上,利用自然光抽取金缕所致。金丝几乎被抽光,不少玉片在抽金丝时被损坏。
盗墓者丢下的是四千多片上好的和田玉,带走的只有串玉的金丝。这件事发生得很早,这座墓可能早在新莽时期即遭盗掘。墓主人是谁,学界还有争论,有人认为是第三代楚王刘戊,但近年多数学者认为,狮子山汉楚王墓的墓主系第二代楚王刘郢。
放着整片的好玉不要,盗墓者是不是傻?其实这么做有他们的道理。
黄金熔掉以后就是一块金子,看不出从哪里来,到哪儿都能换钱。玉衣片就不一样了,片子薄,形状特别,狮子山这件玉衣的玉片四角钻孔直径0.8~1.2毫米,孔距误差不超过0.1毫米。这样的东西拿出去,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从玉衣上拆下来的。
能穿玉衣的人本来就没几个,玉衣片一露面,等于告诉别人自己挖了王侯的坟。历代法律对掘墓都罚得很重,拿后来的《唐律疏议》来说,挖开坟墓的判加役流,已经开了棺椁的判绞刑。背着一包“罪证”到处找买家,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民间常说盗墓的人怕玉里附着亡魂,所以不敢碰。这种心理也许有,但更像是给“卖不掉”找个体面的说法。真正把他们拦住的,是销赃的门路。
既然靠的是算账,账一变,规矩也就跟着变。
西汉末年天下大乱,赤眉军打进长安,把西汉帝陵挖了个遍。《后汉书》留下了一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记载,“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这些人见过玉衣里的尸身,也没有因为忌讳收手。
东汉末年又乱了一轮。曹丕后来在《终制》里写到这段时,口气很沉:“丧乱以来,汉氏诸陵无不发掘,至乃烧取玉匣金缕,骸骨并尽”。为了取金丝,干脆一把火连玉衣带尸骨都烧了。
到这一步,盗墓者已经谈不上怕玉了,他们是根本不把玉当回事。曹丕看得明白,厚葬只会招来盗墓。黄初三年(公元222年),魏文帝曹丕下诏禁止使用玉衣,“无施珠襦玉匣”,玉衣开始退出历史舞台。
又过了一千七百多年,“不动贴身之物”的说法被彻底打破。1928年7月,慈禧太后定东陵和乾隆帝裕陵的宝库被军阀孙殿英盗掘了。据后来的回忆,孙殿英盗陵活动正式动手在1928年7月8日,持续到7月10日。
这一回,墓主人贴身的东西一件也没留下。棺椁被劈开,口里含的宝珠被抠了出来,慈禧身上填有大珠约500粒,小珠约6000粒,也都被搜刮走了。翡翠、玉器这类大件,更是首先被拿走的。
赃物最后的去向,流传最多的说法是被拿去打通关系。案子当时闹得全国哗然,国民政府表面也声言“要查办”,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孙殿英逍遥法外,未受任何惩处。
汉代盗墓者留在盗洞里的玉,到了民国,成了军阀拿去疏通关系的厚礼。东西还是那类东西,变的是世道:古玩买卖兴旺,有人肯出高价,还能卖到海外,再加上法纪松弛,没人怕被追究,原来那点顾忌也就没了。
到了今天,这笔账又换了一种算法。最高人民法院、国家文物局10月10日发布6件依法惩治文物犯罪典型案例,包括效仿盗墓小说情节组织盗掘古墓葬、偶然捡拾文物并倒卖等行为,时间是2026年10月。
其中一起案子的主角叫余某才,他痴迷盗墓小说,自学盗墓技术,购买盗墓工具,从“读者”变成了“盗墓者”。2023年秋天,他和同伙在湖北枣阳挖开两座东周古墓,共同挖掘盗得铭文铜戈、玉饰、铜壶、铜鼎等23件文物。
清单里也有玉饰,小说里那些行规他照着学了,到动手时一条也没守。结果是,2026年3月9日,法院依法作出判决:余某才犯盗掘古墓葬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
判得这么重,是因为那两座墓位于湖北省文物保护单位郭家庙墓群保护范围内。根据刑法规定,盗掘确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古墓葬的,属于盗掘古墓葬罪的加重处罚情节,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最高法在点评时说,盗掘类犯罪系主要的源头性文物犯罪,不仅直接破坏了文物的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还会引发倒卖、走私等后续文物犯罪。官方对当前形势的判断是,文物犯罪日趋专业化、智能化、职业化,并逐步向互联网蔓延。
两千年前,让盗墓者犹豫的只是玉片容易被认出来。现在不一样了,墓里挖出的任何一件东西都受法律保护,哪怕只是一块碎陶片,把它从地下拿出来就可能构成犯罪。古人那条只管玉的行规,放到今天已经没有意义。
狮子山那件金缕玉衣,如今陈列在徐州博物馆。因为原来玉衣的金线被盗墓贼抽走了,所以他们修复时就用了新的,所以这套金缕玉衣看起来较新。
当年被抽走的金丝早就熔掉了,不知去了哪里。被盗墓者扔在塞石缝里的那些玉片,反倒一片片找了回来,重新拼成了人形。就像老人入殓时没摘下的那只玉镯一样,这些玉一直留在主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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