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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物价持续上涨,承受生活成本压力的民众重新评估特朗普当初的经济承诺。(图源:盖蒂图片社)

文/刘雨晴

编辑/漆菲

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时,在新泽西州爱迪生市经营奶茶店的卢先生将选票投给了特朗普。作为一名小企业主,他期待共和党的经济政策能够降低经营成本,让生意更容易做。

“在我的认知中,共和党就是做生意、做经济的,他会把经济拉上去。”卢先生告诉《凤凰周刊》,特朗普竞选时承诺为本地小企业提供优惠政策,包括小费收入免税等措施。这让他即使生活在民主党占优势的新泽西州,也选择支持特朗普。

两年过去,卢先生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选择。美国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后,能源价格上涨,通胀压力加大,加上关税带来的成本增加,让他的经营利润受到挤压。

他的奶茶店需要从中国台湾地区进口部分原材料。过去一年多,供应商陆续发来两三次涨价通知,关税成本逐渐传递到进货账单上。能源价格上涨也进一步增加了经营负担,店铺利润因此下降了10%至15%。

卢先生没有轻易提高奶茶售价,仍将每杯价格维持在5至6美元,选择自行承担成本压力。他注意到,同一条街上不少餐饮店铺已经因为利润下降陆续关门。“以目前我看到的这些状况来说,我可能会倾向于民主党一点。”但最终,卢先生决定不参与今年的中期选举。

随着 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 将至 ,经济议题再次成为选民关注的焦点。 10月26日公布的路透社与益普索联合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总体支持率为32%。73%的受访者认为,自己的生活成本正朝着错误的方向发展。

不过,对经济的不满是否必然转化为反对共和党的选票,仍存在不确定性。对不少选民而言,生活成本上涨固然令人担忧,却未必足以改变他们的政党选择。移民、能源政策、政府开支,以及对民主、共和两党的长期认知,同样影响着他们的政治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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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水涨船高的日常生活

“现在一杯咖啡差不多要10美元了。”在洛杉矶生活的演员兼作家娅娅·奥贡(Yaya Ogun)向《凤凰周刊》谈起生活成本时,首先想到的是每天都要购买的咖啡。

由于经常在咖啡馆工作,她几乎每天都会喝一两杯咖啡。如今,一杯拿铁已经要7美元,如果选择添加糖浆的风味咖啡,还要多花一两美元。“所有东西都在稳步涨价。可商品的品质,还有我们的工资,根本没跟着涨。”

她记得,过去在洛杉矶,一份普通快餐只需要8至9美元,如今类似餐食已经涨到14美元左右。住房支出的变化更加明显:她刚到洛杉矶时,一套两居室公寓的月租金约为1500美元,曾经租住的一套公寓甚至只要1300美元。最近重新查看,那套公寓的租金已经涨到2700美元。

电费也是一项难以回避的开支。热浪来袭时,空调可能让每月电费增加到三四百美元,冬季供暖同样需要额外支出。

对于收入并不始终稳定的演员而言,这些开支不断累积,早就影响到旅行等其他消费。奥贡认为,问题不仅在于物价上涨,更在于普通劳动者能够支配的收入没有同步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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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20日,娅娅·奥贡在社交媒体分享自己支付汽油费和食品杂货费的感受,该帖被转发1.5万次,引发网友共鸣。(图源:娅娅的Instagram账号)

与奥贡同样身处创意行业的安娜·摩根(Anna Morgan),发现生活成本压力正在与收入收缩叠加。

摩根是一名主要依靠品牌广告合作谋生的内容创作者。过去七年,她主要居住在科罗拉多州丹佛市,今年夏末搬回了洛杉矶。她回忆,2024年每周用于食品杂货的开支约为50美元,如今已经增加到80至90美元。“我觉得变化最大的就是房租和食品杂货。前几天,我爸爸去买碎牛肉,发现价格居然要9美元一磅,几乎赶上了过去牛排的价格。”

比物价上涨更令她不安的是广告预算的减少。过去,她主要制作旅行内容,旅行品牌提供的合作机会让她能够定期出国拍摄。如今,随着品牌缩减预算,她开始将账号内容转向生活方式。 “这是第一个有很多品牌削减预算,或者直接暂停与内容创作者合作的假日季。有些预算已经暂停到 今年 年底了。 ”摩根告诉《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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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旅行品牌的预算减少,内容创作者安娜·摩根调整创作方向,从旅行博主转变为生活博主。(图源:安娜的Instagram账号)

从今年春季开始,安娜发现,品牌要么没有预算,要么给出的合作费用明显低于前几年。与此同时,她身边一些朋友所在的公司经历了多轮裁员。由于收入前景不稳定,摩根选择了保费较低的医疗保险方案,但这意味着可选择的医生更少,部分处方药和检查项目也不在报销范围内。

在首都华盛顿特区,刚刚获得物理学博士学位的冯玉川也感受到经济环境变化带来的压力。他回忆,博士期间每年收入约3万美元,难以独立承担当地不断上涨的住房和生活开销,需要父母提供经济帮助。

他所在的研究小组依赖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的资助。特朗普执政期间,科研经费申请的不确定性也增加了。“我的导师在申请拨款的时候,通常要等好几个月都不一定会有回复。有时候都不能确定有没有相应的经费。”

冯玉川经常关注美股市场。他认为,通胀环境下,如果工资增长无法超过物价涨幅,普通人的购买力会受到侵蚀;而能够通过投资获得额外收益的人,往往更容易抵御这种压力。

谈到现状,生活在洛杉矶的陈先生的感受更加复杂。陈先生来自合肥,之前在国内经营一家儿童摄影工作室。赴美后,由于英语能力有限,他始终没能找到摄影相关工作。如今,他主要靠送快递、外卖和代购食品杂货谋生。

随着逐渐熟悉当地道路和配送平台,陈先生的月收入能达到约6000美元,每月房租为700至750美元,节省下来的钱还能寄给国内的家人。

但配送行业的竞争和成本压力越来越明显。“最难的还是生活成本的上涨,油价的上涨。因为它直接影响到我的净收入,我是跑车的,送快递、送外卖,里程数越来越高,纯利润就越来越少。”他还注意到,近年来随着移民不断增多,平台报酬却不如过去。“做的人越来越多,也就越来越卷。这时候,各个平台就开始压榨工人的剩余时间了。以前价格高、时长短,现在价格低,货物多。”

不过,陈先生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毫无保障。他提到,自己可以通过符合资格的公共医疗保障(如医疗补助计划Medicaid),以及社区学校提供的食品援助,减轻部分生活开支。“在美国,他们说什么‘斩杀线’,我认为不能简单地这么形容。作为所谓最底层的群体,我觉得情况没有那么糟糕。医疗这一块,没有收入的话,平时有一些公共医疗保障。我所居住的社区学校一个月会免费发放食物两次,最起码能帮助解决一部分吃饭的问题。”

陈先生并不否认特朗普执政以来的生活成本压力,尤其是汽油价格上涨对配送劳动者收入的影响,但他也没有放弃最初来美国时对生活的期待。对他而言,美国既是一个劳动竞争激烈、开支不断增加的地方,也是一个仍然能通过工作和学习改善生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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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在洛杉矶送快递时的工作照。(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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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观数据与实际生活的落差

普通人的生活压力,与美国宏观经济数据呈现出一定反差。美国商务部经济分析局10月29日公布的初步估计显示,2026年第三季度美国实际国民生产总值(GDP)按年率计算增长3.4%,高于第二季度的2.2%。投资、消费和政府支出增长推动了经济扩张。

但经济总量增长,并不意味着所有人的实际收入都在同步增加。美国劳工统计局 10月14日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9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3.7%,其中能源价格同比上涨20.4%,汽油价格上涨34.2%。同期,实际平均时薪同比下降0.7%。换言之,名义时薪虽然同比增长,仍未能抵消物价上涨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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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5月,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普通汽油价格突破每加仑6美元。(图源:盖蒂图片社)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哈斯商学院商业与公共政策教授弗朗切斯科·特雷比(Francesco Trebbi)在接受《凤凰周刊》采访时指出,理解这一落差,关键在于观察经济增长的收益究竟流向了谁。

“当前经济形势的一个突出特点是收入和财富存在巨大的不平等。这意味着,从不同角度观察数据,会看到截然不同的图景。”他解释说,如果只关注平均值,容易忽略普通劳动者的实际处境。“如果像美联储那样,只看平均值,而不考虑谁从经济增长中受益,并且假设所有人都以同样的方式获益,那么经济状况看起来就会比关注中位数时乐观得多。中位数反映的,是一个典型选民受到的影响。”

特雷比认为,当前经济增长的收益集中在少数行业和企业:人工智能等新兴行业的从业者,可能获得较高的工资增长和投资回报,但爱荷华州的商店经理或密歇根州的教师,未必能够分享同样的增长红利。

这意味着,同一组经济数据其实对应着截然不同的生活现实:对高收入行业的员工而言,经济扩张意味着更多机会;对工资增长有限,又必须承担住房、食品和医疗支出的家庭而言,经济增长未必能转化为更强的购买力。

生活在华盛顿特区的年轻人埃里克·罗(Eric Luo)有着类似感受。他拥有一份收入相对稳定的工作,每月住房相关支出约1400美元,其他生活开支约600至800美元。虽然能够支付日常账单,也有一定储蓄,但他依然缺乏安全感。

“即使现在我能负担这些开支,一旦发生什么需要花很多钱的事情,比如医疗问题或者其他个人问题,我的财务状况就可能受到严重打击。”埃里克说,这种对未来的担忧在过去一年愈加强烈。“我不觉得我们这代人还能像过去那样轻松实现美国梦。如果有人能实现,那可能更多是例外,而不是常态。”

他认为,买房、养育孩子和承担大学教育费用,对年青一代而言都变得更加困难。即使能够获得更好的工作和收入,实现过去被视为正常生活目标的经济门槛也在提高。

埃里克同样不认可特朗普政府的经济表现,认为医疗、食品和汽油价格上涨,并未让普通人看到竞选承诺带来的明显改善。但他对民主党也并非毫无保留,认为党内同样存在特殊利益集团和游说公司的影响。他希望中期选举能够改变国会的权力结构,让国会对特朗普政府形成更多制约,但也承认,民主党能否真正回应普通选民的经济诉求,仍有待观察。“我当然希望经济上的不满能够反映到选举结果中。我觉得人们开始意识到,有些政策并没有起作用,大家对经济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但这些变化最终会在中期选举中体现多少?我真的不知道。”埃里克说。

摩根则不太关注电视竞选广告。她表示自己收到大量竞选短信的 “轰炸”,却更愿意自己上网查阅候选人的政策和具体议题。在她看来,科罗拉多州不少居民对两党的候选人都不满意。她希望看到的改变,是所在地区的政府能够建设更多经济适用房,以平衡供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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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满特朗普,能否转化为选票?

此次中期选举,将检验那些体现在家庭账单、工资收入和日常消费中的经济压力,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反映在选票上;也将检验特朗普政府所强调的经济增长和政策成果,是否真正转化为普通选民能够感受到的生活改善。

路透社与益普索公布的联合民调显示,在国会选举的政党支持倾向上,登记选民中 47%的人表示支持民主党候选人,36%的人支持共和党候选人;在可能投票的选民中,民主党和共和党的支持率分别为53%和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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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投票意向。(图源:路透社、益普索)

在经济议题上,民主党也开始占据优势:37%的受访者认为民主党在经济问题上有更好的处理方式,认为共和党更好的比例为33%。这一结果与特朗普第二任期初期形成对比——2025年1月,受访者对共和党经济政策的认可度还领先民主党17个百分点。

不过,全国性民调不能直接预测各州、各选区的选举结果。不同地区的产业结构、就业情况和选民构成,都会影响经济问题在选举中的作用。

特雷比与合作者今年发表的一项研究,分析了2021年至2024年美国各县的家庭预算、收入和选举数据,发现实际工资变化与选民投票行为之间存在密切联系。研究指出,在这一时期,实际工资下降与共和党得票增长相关;通胀对总统选举投票也存在独立影响,但在国会选举中并未呈现相同的关联。

对于今年的中期选举,特雷比认为,需要关注不同州的选民承受了怎样的经济冲击。“当我们比较那些竞争激烈的参议院选举时,关键是考虑每一场选举中,哪些选民群体受到的影响更大。如果柴油成本飙升对爱荷华州和堪萨斯州农民的影响,大于出口中断对密歇根州制造业和服务业工人的影响,我们就可能看到不同的选举反应。”

特雷比提到,即使在得克萨斯州,能源行业部分企业和工人可能因油价上涨而获益,其他选民仍要承担燃油和日常消费成本增加的压力。他对此作出一个形象的比喻:“对现任政府而言,问题在于,选民每次给汽车加油,就相当于看到一则反对共和党的竞选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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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人对两党经济治理能力的评价出现逆转。(图源:路透社、益普索)

对于不少共和党选民而言,生活成本上涨固然令人不满,但并不足以抵消他们对特朗普政策方向的认同。

路透社与益普索的民调显示,共和党选民中,62%的人认可特朗普处理经济问题的表现,48%的人认可他处理生活成本问题的表现。虽然这一比例低于共和党选民对特朗普整体执政的支持程度,但仍彰显出他的影响力。

59岁共和党选民埃德·拉米雷斯(Ed Ramirez)便是其中一例。他和妻子2024年从新泽西州搬到佛罗里达州,以52.5万美元买到一套新房,类似房屋在新泽西州可能需要100万美元以上。他认为,搬迁带来的住房和医疗成本下降,改善了家庭经济状况。拉米雷斯告诉《华盛顿邮报》,自己已经连续三次投票支持特朗普,支持立场没有改变。

另一些支持者则将眼前的经济压力视为政策调整的短期代价。10月26日,福克斯新闻在密歇根州特朗普集会现场采访的多名支持者表示,虽然油价和食品价格上涨,但仍然认可特朗普的政策方向。一名当地居民将当前的价格上涨形容为“短期的痛苦,换取长期的收益”。

67岁的得克萨斯州居民赫尔曼·西姆斯(Herman Sims)表达了类似态度。他自2012年以来一直投票给共和党,尽管其从事的管运输行业受到柴油价格上涨的冲击,他仍计划在中期选举中支持共和党。他不赞成特朗普对伊朗发动战争,但认为民主党更倾向于增加政府开支,因此不愿转而支持民主党。

对于不少选民来说,决定投票选择的因素也远不止经济。最近刚刚失业、居住在弗吉尼亚州的珍妮弗 ·贝克(Jennifer Baker)面临新一轮财务压力,但她声称,这不会改变自己的政治立场。

“无论我有没有工作,无论我的财务状况发生什么变化,我仍然会按照原来的想法投票。因为我一直在关注当前的政治环境,也在了解政府不断发生的变化。”

贝克告诉《凤凰周刊》,确实有一些选民开始重新审视特朗普的政策,但不少人对政党的支持具有长期性,不会因为短时间内的变化而改变。

“有些人对自己支持的政党非常坚定。但从我的角度来看,我觉得确实有一些选民开始动摇。他们会重新思考,特朗普是否兑现了之前的承诺,或者现在政府治理美国的方式,是不是他们原本期待的样子。”贝克说,经济不满可能影响选民对政府的评价,但人们最终会综合考虑政治制度、候选人以及其他政策议题。

这种复杂性已经体现在卢先生的选择中。两年前,他因为期待共和党的经济政策而投票支持特朗普;如今,关税、能源价格和经营成本的上涨,让他开始倾向于民主党,但这一次他不打算参与投票。

生活账单上的压力真实而具体,选票上的选择却未必同样清晰。特朗普曾经许下的承诺正在褪色,但对他的失望,还没有自动转化为对另一方的信任。

(蒋月对本文亦有贡献)

排版/赖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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