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5日,新疆奎屯一家美发店内,顾客滕某在洗头后落座时两次表示“难受”,随即仰面倒地。店员第一时间拨打120、110并联系店主,等待救援期间为滕某掐人中;店主赶到后联系附近诊所医护人员到场,急救人员随后实施心肺复苏并送医。滕某最终因脑动脉瘤破裂伴蛛网膜下腔出血,抢救无效离世。
家属认为美发屋未等顾客适应温差即洗头、店员未及时理会不适、掐人中“加重病情”,索赔46万余元。一审奎屯市人民法院于7月6日驳回全部诉求。
二审伊犁州分院于9月22日维持原判,明确店员行为属自愿紧急救助,依据民法典第184条“好人条款”不担责。
该案判决值得肯定,但判决背后的逻辑更值得往前推一步:它真正厘清的,不只是“好人该不该被保护”,而是安全保障义务的边界,以及“施救瑕疵”与“侵权过错”之间的那条线。
先说安全保障义。民法典第1198条要求经营者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但这项义务从来不是“无限兜底”。其内容指向设施安全、服务合规、对可预见的常规风险进行防范和救助,不包括预判一个成年人身上尚未发作、连本人都不知晓的脑动脉瘤。
滕某倒地前状态平稳,洗头是自愿配合的正常服务,突发晕厥与美发屋的设施、环境、管理之间没有因果关系。法院认定店方已尽合理限度义务,并非“宽容经营者”,而是在拒绝把侵权责任变成结果责任——只要有人倒在店里,店家就得赔,这不是侵权法的逻辑。
再看好人条款。民法典第184条规定,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实务中围绕“重大过失是否免责”确有争论,但本案法院的论证路径更为干净:并未走到“重大过失是否免责”那一步,而是直接认定店员连“过失”都不构成。掐人中不是规范急救操作,但它发生在120到达之前的空窗期,施救者是理发店店员而非急诊医生。
法律上的过失判断,从来不是事后用专业标准去倒推,而是看一个普通人在那个情境下是否尽到了与其能力、场景相匹配的注意。苛求店员掌握脑动脉瘤的急救规范,等于把注意义务的标准提到医疗专业人员水平,这恰恰是过错责任最应避免的事。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因果关系。家属主张“掐人中加重病情”,但死亡原因是脑动脉瘤破裂伴蛛网膜下腔出血,这一自身疾病的自然转归,与掐人中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没有因果关系,侵权责任无从谈起,这一判断比“好人条款”更前置,也更根本。
“不让施救者流汗又流泪”的司法导向值得赞同。但该判决的价值,不在于给所有施救行为发一张“免责通行证”,而在于划出三条清晰的线:经营者的安全保障义务有合理限度;紧急救助的瑕疵不能被事后专业标准反向定性为过错;因果关系的审查不能被道德同情替代。
好人条款保护的是善意,不是草率。对经营者而言,判决不是放松安全管理的理由,恰恰提示要把员工基础急救培训、120衔接流程做得更扎实;对普通人而言,敢救的前提是法律不苛责,但“敢救”之后,“会救”仍然是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法律把善意的后顾之忧拿掉,剩下的功课,交还给每一个可能伸出援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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