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自
以为是的时刻
权 蓉
岁月提刀斧于人间,虽无一人能幸免,但仗分大小、事分难易、伤分轻重。迎难而上的时刻,我们自然是要整装待发,来一场狭路相逢。但若单薄蓄力之际,却是要停留隐没疗伤,等着再次怒放。
所以,这些是我自以为是的时刻,在这些时刻里,我给自己加光加暖,加糖加盐。
走 路
算起来,太多人许久没有走过路了。
着急的人叫赶路,为了快一点到达,近的会坐车,远了坐飞机;目的性强的人走的也不是路,叫竞走、拉练或者徒步。对于他们来说,路是一段证明或锻炼自己的保龄球道,一记球打出去,得立马飞奔过去,数击倒的球瓶个数。
这里说的走路,不是多人赛、全能赛或者精英赛,就是走,用脚去接触地面,用身体去穿行时光,最原始、最放松。没有那么多意义,更多的是自洽。所以,在别人看来,甚至有些随波逐流,因为看见你出发,却不见你到达,就算你自己内心早已经到达某一段路途。
走路里最为人知的,大概要算居山阴的王子猷,虽然他好一段路是在雪夜里乘的船——那天夜里大雪,王子猷开室命人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招隐》诗时忽然想起戴逵,起身走出,乘小舟去走一夜到了,到了戴家门口,不进去又回来了。王子猷走的这一段路,被刘义庆记录下来,于是我们都知道“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后世人评说王子猷潇洒率真,想来对于王子猷,不过是自己想走一段路。
能走路的人,心是定的,神却是无定的。可能在一条羊肠小道上,已轮转过四季;跨过一个小广场,就似神游过江湖日月;穿行一段多雾微凉的回廊,已掠过大地去往千山之外。甚至,也什么都没有,就是走一段熟悉或陌生的路。随心所欲,心之所至,兴之所至。
幼童时学走路,是为了走;成人时学走路,是为了路。可终究,我们要回归到走路本身,累加足够多这样的里程,不时时想着飞奔过去,数击倒的球瓶个数,才能走更多更远的路。
发 呆
如果人有状态颜色卡,大约狂喜是红色,高兴是橙色,忧郁是蓝色,大悲是黑色……而发呆,应该是透明的。像是在初秋有月亮的晚上,有点寒凉,坐一条小船,在平静的水面上穿行——借了杜牧来,便是秦淮酒家边上的那句“烟笼寒水月笼沙”。
发呆,在看光,在看影子,在看风,在看静默。
发呆,在看云,在看水花,在看色,在看暖和。
发呆,在看火,在看霹雳,在看神,在看灵魂。
在看,却没回旋;在见,却没洒满。
世界上,将发呆做得最生机蓬勃的,应该是去了法国南方阿尔勒的梵高。海子写诗,说起这一段,用的语句是“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把土地烧得旋转/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在海子这里,这个红头发的哥哥,喝完苦艾酒点起火把熊熊燃烧自己,是热烈的,是激昂的,是疾驰的。
无疑,这个时期,梵高画肖像画、自画像、柏树、向日葵、麦田、星空、太阳,一切热烈明媚;可我觉得梵高在阿尔勒还是安静的,是凝视着阿尔勒的吊桥、乡野的果园和麦田、放肆的花朵、路边的旅馆发过呆的。只有发呆让他将这一切无差别地尽收眼底,然后画出《远处有阿尔的雪景》《白色的果园》《麦田》《盛开的桃花》……
在阿尔勒发呆的梵高,也哀伤也明亮也清新也明朗。他说起那幅《麦田》:“这里现在是无风的大热天——这正是我需要的。这是一个无法形容的太阳,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光,我只能够称它为黄色,硫磺色的淡黄,淡金黄色。这是一种多么美丽的黄色啊!”那些走得快的,何曾如此注视过这层层叠叠的黄?只有对麦田发过呆的人,才有如此深的体悟。
无法和梵高沟通细枝末节,我只是在发呆时起身,突然发现自己坐的街角咖啡馆的地方,很像他画的《在阿尔的咖啡厅晚上》。
虽然,那时四周,没有夹竹桃的香味与气息,我也没有坐在一块一亿五千万年的石头上。
放 歌
在一个被推举的场合,不是因为自己想唱而去唱的,那么,哪怕你唱得再好唱得再大声都不是我说的放歌。我说的,是将这个自己放一旁,打心里想要的歌唱,哪怕五音不全,哪怕没词乱调,都不妨碍这一情形的发生。
放歌是牧人骑着他的马,追着白云下的牛羊,翻过草原上的一个小坡,对着四野,突然来的那一声长调。放歌是母亲捡着毛豆,再从篮子里取出丝瓜,在剪去小葱头上的葱须时,突然哼起的那一段老歌。放歌是骑着自行车的少年,目视前方的车流等待绿灯,和你擦肩而过时,从他口中飘出来的起伏着的流行旋律……
放歌是没有评委的,自然,也不会期待观众。就是歌声从口中唱出来,从鼻子里哼出来,甚至从手指间的节拍拍出来。这是属于自己的节律时刻,没有谁领会人生,也没有谁在人间修行,更没有谁卖弄聪明。
抬眼地铁里、街道上,随处可见听歌的人,他们伴着别人的旋律,走得又快又急。网上流行的路人听歌访问里,大多数人说出的歌名,都代表了自己的心境或抱负,少量的人听着课程或随机推送的曲目。可放歌的人啊,总是太少。
无人引流时,要自己去探查那些旋律——在又满又累的课后、在格子间外的长廊、在深夜回家的路上、在一棵开花的树下、在分手后的长街、在失败时眼泪掉落在地上之前……
如果你没有在时间掉落的礼物里翻捡出放歌,那么在凌晨的街道上,肯定会有你痛苦的那一声呼喝;如果你没有在时间馈赠的礼物里接住过放歌,那么在焦灼的世事上,你的心便在不甘却无法停止的沉沦里斑驳。那是属于你自己心底的歌,如果你自己都不善待它,也别指望别人来轻声和。
青春作伴可能再难还乡,但白日放歌是最发烫的时光。
看 雨
夏天的燥热在空气中
听雨,恐怕后人难敌蒋捷,他将雨声和人生交织得如此绵密,以致多少人在某个时候,都忍不住要从他那首词里拿出一句来把玩和吟哦。最好笑的是当年,一拿起钢笔写书法,最爱引写“少年听雨歌楼上”。
如今,我已至大懂阕词的年纪,深懂“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所以,只是看雨,没有“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心境。我不是雨瘾者,只是碰上雨天的时候,喜欢看一会儿雨,这和晴天就爱站立看一会儿阳光一样。
雨,是无论大小的,亦无论南北。有时来得急走得急,有时也缠绵数天。说看,就是在一旁静观,不再似小时候那样,非得在雨中撒欢,沾了雨的湿,才谓看雨。
雨,有时带着风,有时带着雪;盛夏,还带着冰雹和彩虹。
看雨,就看那地上雨点打出的圈儿。开始还看得清一个雨点掉下来,地上起一个小湿点、叶片上冒出一个小水珠、在水面上点下一圈小涟漪。后来急雨倏至,如万马奔腾般大片大片地交织在一起。哪一匹是你的马?哪一叶是你的草尖?哪一抹是天上来的光?无从分辨,只有看雨,看叶梢冒头淋浴、看行人小心躲避、看水一绺一绺汇集。
一滴雨的一生、一瓮水的一生、一汪湖的一生、一条长河的一生、一片海的一生,不只是我,任谁终其一生,也难以看见。所以,不如就看那一段你遇上的雨吧。雨过天晴后,从无序到有序后,再去做我们自己人生长河里的那一滴水。
弥散
星光点点 长夜漫漫
草间的萤火是流动的星光
点缀着夏日的美梦
无所谓惬意不惬意
夏日闲暇时光是辛劳的补偿
枕着星光入梦
看见了美好 收获了喜悦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12期
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吴日东
校对:特古苏、任美娟、赵静炜
审核:包文荣、韩萨日娜、特古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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