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敦颐写莲,说它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那是盛夏的风骨。秋风过尽,叶残柄折,风骨并未随之消散,只是换了模样。李商隐在亭中听雨打枯荷,苏轼在池畔看橙黄橘绿,都在衰败里寻出可敬之处。残荷不辩解,不哀求,静静立在水里,把一整个季节的雨声都接住。这一池萧条,读来反倒叫人心里安静,也教人懂得,凋零并非终局。
去时荷出小如钱,归见荷枯意惘然。
秋后渐稀霜后少,白头黄叶两相怜。
——宋·宋祁《秋塘败荷》
离家时荷叶才小如铜钱,归来只见满塘枯败,心里惘然。秋后渐渐稀疏,霜后更少,白头的老人与黄落的叶子,彼此怜惜。
时间从不改人心意,只改它的形状。当年那一点新绿,如今成了枯柄,中间的年月并没有白费。人到了某个年纪,看见衰败不再惊慌,因为自己也在其中,懂得那份凉,也懂得那份撑。
—【02】—
白露凋花花不残,凉风吹叶叶初干。
无人解爱萧条境,更绕衰丛一匝看。
——唐·白居易《衰荷》
白露凋花,花却不肯残尽;凉风吹叶,叶刚刚干透。无人喜爱这般萧条之境,诗人绕着衰丛走了一圈,又看一遍。
众人散去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值得看的东西。热闹时人人都在,冷清时只剩几个愿意绕一圈的人。肯在萧条处多看一眼,眼光便比旁人深一层。
—【03】—
叶无圆影柄无香,收尽莲歌冷碧塘。
一片伤心云锦地,也曾遮月宿鸳鸯。
——宋·王镃《败荷》
叶子没了圆影,茎柄失了清香,采莲的歌声收尽,碧塘一片清冷。这片令人伤心的地方,昔日曾是云锦铺展,也曾遮着月色,让鸳鸯安睡。
繁华退去,痕迹仍在。水面空了,记忆没有空。人这一生走过的好日子,不会因为结束而作废,它沉在心底,某个雨天浮上来,仍带着当年的温度。
—【04】—
曾向西湖载酒归,香风十里弄晴晖。
芳菲今日凋零尽,却送秋声到客衣。
——唐·王翰《题败荷》
曾在西湖载酒而归,十里香风,晴日晖光流转。今日芳菲凋零殆尽,只剩秋声送到客衣上。
香气散了,声音还在。世间的美好从不彻底消失,它换个方式继续陪伴。少年时闻到的香,晚年听到的是风,同一处池塘,同一段光阴。
—【05】—
芦花零落点汀洲,白鹭飞边泊小舟。
水落渔矶风露晓,残荷数点冷擎秋。
——宋·黄庚《秋吟》
芦花零落,点缀汀洲;白鹭飞过的地方,泊着一叶小舟。水退下去,渔矶上风露清晓,几点残荷冷冷擎着秋意。
残荷还在撑着。它托不住花,也遮不了雨,仍把一季寒凉顶在头上。人到了力不从心的时候,能撑住自己那一份,就已经很了不起。
—【06】—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唐·李商隐《暮秋独游曲江》
荷叶生时,春恨随之而生;荷叶枯时,秋恨又已长成。深知身在则情在,怅然望着江头的水声。
情随岁月生长,不因凋零而终止。荷叶枯了,心还在跳,念还在长。人到后来才明白,能一直惦记着什么,是活着的证据,也是心里没有荒废的证明。
—【07】—
万柄绿荷衰飒尽,雨中无可盖眠鸥。
当时乍叠青钱满,肯信池塘有暮秋。
——宋·许棐《枯荷》
万柄绿荷衰飒殆尽,雨中再没有可以遮盖眠鸥的东西。当初青钱铺满池塘时,谁能相信这里会有暮秋。
盛时不疑衰,衰时也不必怨。池塘经历过满塘青翠,也终将经历枯败,两者都是它的样子。人若能接受自己所有的季节,便不会被某一个季节击倒。
—【08】—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唐·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竹坞无尘,水边栏杆清静,思念的人隔着重重城池。秋阴迟迟不散,霜也来得晚,池中留着枯荷,正好听雨落在上面。
枯荷不好看,接住雨却有声音。世间许多看似无用的残败之物,换个时刻就成了陪伴。想念的人不在身边,一场秋雨也能替他说上几句。
—【09】—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
——宋·苏轼《赠刘景文》
荷花落尽,再没有擎雨的伞盖;菊花虽残,仍有傲霜的枝条。一年的好景致要记住,正是橙黄橘绿的时节。
荷尽了,菊还立着;菊残了,橙橘正熟。人生没有真正的空档,一段结束,另一段已在酝酿。晚来的光景自有它的颜色,肯看的人不会错过。
—【10】—
微云疏雨一分月,折苇枯荷强半秋。
犹有远禽飞不尽,急翻孤影暮江头。
——宋·郑清之《即事》
微云疏雨,漏下一分月色;折苇枯荷,占去大半秋意。还有远处的飞鸟不肯停歇,急翻孤影,落在暮色江头。
满纸衰景里,有一只鸟在飞。天地从不把话说绝,枯苇之间总有活物经过。人处在低谷时,也要记得抬头,看见那只还在飞的影子,就知道路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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