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唐·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
李白在黄鹤楼上听笛,想到的是被贬长沙的贾谊。
贾谊是西汉初年才华横溢的政治家、文学家,二十多岁便受汉文帝重用,后因朝中权贵排挤,被贬为长沙王太傅。长沙在当时被视为南方荒远之地,贾谊的遭际常被后代失意文人引为同调。
“一为迁客去长沙”,表面说贾谊,实际也寄托李白自身的处境与感慨。李白虽然未如贾谊一般被贬长沙,但长期怀抱政治理想,不得施展,又经历长安失意、安史乱后流放夜郎等波折,对“迁客”二字自有深切体会。
“西望长安不见家”中的“家”,不只是具体家园,也指政治中心、理想归宿和旧日生活。长安在西北方向,人在江城遥望,只见山水阻隔,难见故都。
后两句尤其妙。笛子吹的是《梅花落》曲调。五月本非梅花时节,但听到笛声,诗人仿佛看见满城梅花飘落。这里以曲名化为眼前景象,虚实交融。
五月江城本该炎热,词人从笛声中感到梅花飘落的清寒。这份“寒”来自音乐,也来自心境。
一个远离长安、满怀失意的人,听到《梅花落》,自然会觉得眼前江城都染上了孤清。
02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唐·柳宗元《江雪》
千山没有飞鸟,万条小路不见行人。天地间只剩一叶孤舟,一个披蓑戴笠的老人,在飘雪的寒江上独自垂钓。
这首诗几乎人人都会背,但真正读进去,会感到它的冷峻和力量。
前两句先把世界写空。“鸟飞绝”“人踪灭”,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极端的寂静。山很多,路很多,它们都没有生命活动,空间越大,人越显得孤单。
后两句才出现人,一个老翁、一条小船、一根钓竿。
“孤”“独”二字相继出现,孤舟、独钓,人物似乎被天地的寒雪包围。可这位渔翁没有选择软弱。他没有逃回屋里,也没有因大雪停止垂钓,他仍然稳稳坐在船上,守着自己的动作与节奏。
柳宗元被贬永州后,长期处于政治失意与生活困顿中。《江雪》常被认为寄托了他孤高不屈的精神。
诗中的渔翁固然孤独,一直也保持着独立。他不与喧闹世界同流,也不因外界冷落,放弃自身。
“独钓寒江雪”之所以成为千古名句,就在于它写出了人在极端孤境中的一种定力。
03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
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
问何物、能令公喜?
——宋·辛弃疾《贺新郎·甚矣吾衰矣》节选
辛弃疾开篇便说,我衰老得太厉害了。回望一生,朋友大多零落,如今还剩几人?人生到了晚年,最难受的也许不只是白发,还有旧日同游者逐渐散去,许多话再也无人可说。
“白发空垂三千丈”化用李白“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辛弃疾说“空垂”,多了一层徒然之感:白发越来越多,抱负没有实现,岁月只是在无声流逝。
“一笑人间万事”看似旷达,其实包含复杂意味。辛弃疾一生主张抗金北伐,可是长期被闲置。功名、政局、进退、人情,许多事都曾使他痛苦,到了此刻,他想以“一笑”将它们暂时放下。
但词人并没有真正无动于衷。他接着问:“问何物、能令公喜?”
这是一个很深的自问。什么还能使我高兴?功名不可得,故人渐稀,年华已晚,连喜悦似乎都成了难题。问句没有立刻回答,正说明内心的空缺。
辛弃疾晚年常以饮酒、山水、朋友和诗词自遣。他写“醉里挑灯看剑”,也写“稻花香里说丰年”,他能在田园中寻找安慰,但始终没有忘记恢复旧山河的志愿。这首词的衰飒,正来自理想未灭而身体渐老的矛盾。
“甚矣吾衰矣”不是一个英雄放弃后的叹息,是一个仍然有热血的人,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时间时发出的低沉声音。
04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宋·陆游《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节选
这几句几乎浓缩了陆游一生最大的痛苦,国家强敌未灭,自己已经两鬓如秋,报国的眼泪白白流下,到头来,心还在边塞,身体在江湖乡野间老去。
“胡未灭”指北方金国仍占据中原。陆游一生主张北伐,希望收复失地。他年轻时曾“万里觅封侯”,主动奔赴边地,渴望建功立业,但南宋朝廷长期偏安,主战者往往难获重用,陆游的抱负始终难以实现。
“鬓先秋”写白发。秋色本就象征衰飒,鬓发先秋,意味着人生已经进入暮年。敌国还在,山河未复,自己先老了,这种时间上的错位最令人悲愤。
“心在天山,身老沧洲”尤为沉痛。
天山象征边塞、战场和报国理想,沧洲则指江湖水边,常与闲居、退隐相连。一个人的身体在乡间老去,心仍然飞向遥远的边关。这不是普通的思乡,是理想与现实彻底分离的痛苦。
陆游不是没有田园生活的闲适,也写过“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但他的闲适背后,总有无法熄灭的北伐之志。正因如此,“心在天山,身老沧洲”才格外有分量。
05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唐·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韩愈因上《论佛骨表》劝谏唐宪宗,不赞成朝廷迎奉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早晨还在朝廷上奏,晚上便接到贬谪命令,要前往八千里外的岭南潮州。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写命运转折之骤然。九重天指皇宫朝廷,潮州是当时遥远且被视为瘴疠之地的南方边郡。从庙堂到荒远之地,只隔一天。
韩愈并不后悔: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他认为自己上书,是为了替皇帝除去弊端,怎能因为年老就只顾惜自己?这两句显示出儒家士大夫“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担当。
但忠直并不意味着没有痛苦。到了蓝关,云横秦岭,大雪封路,马匹难以前行。秦岭以北是长安与家园,岭南以南是贬所与未知。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这两句景象雄浑,感情极深。云横山岭,故乡看不见,雪塞关隘,前路走不动。一个“何在”,一个“不前”,写尽被迫离家的茫然与行路艰难。
末句写给侄孙韩湘,你远道赶来,大概是有心送我,那么若我死在瘴江边,就请你收拾我的遗骨。语言看似平静,实则苍凉至极。韩愈知道此去凶险,仍然保持着不屈的姿态。
06
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宋·苏轼《西江月·世一场大梦》
苏轼在词中感叹,世事如梦,人生能经历几次秋凉?夜里风吹树叶,已经在长廊边发出秋声,人不妨看看自己的眉间与鬓上,愁纹和白发也在悄然增长。
“世事一场大梦”并非简单的消极。苏轼经历宦海沉浮、贬谪漂泊,对人生无常感受极深。他说“梦”,是因为功名、聚散、得失都难长久,但正因看见无常,才更要认真体会眼前的一轮月、一杯酒。
下半阕的孤独更具体。酒并不贵,常常因为朋友少而无人共饮,月亮很明,常常被云遮住。酒与月本是古人最常用来遣兴的事物,在这里都带着缺憾。
“中秋谁与共孤光”,问得很轻,孤独很深。中秋本是团圆之夜,月光本应和亲友共享,词人面对的是“孤光”,只有自己与月亮相对。
“把盏凄然北望”点出方向。苏轼当时在徐州,北望可能有关中原、旧游、亲友,也可能含有对弟弟苏辙的思念。无论具体所指为何,“北望”都让孤独有了远方感,人站在月下,心飞向不能抵达之处。
苏轼的旷达,从来不是没有悲伤。他能说“人生如梦”,也会在中秋夜独自北望,正因为经历过凄然,他的通透才不显轻飘。
07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宋·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节选
楼台被雾遮没,渡口在月色中迷离,传说中的桃花源望到尽头,也找不到踪迹。孤独的旅舍紧闭在春寒里,斜阳将暮,耳边又传来杜鹃啼叫。
秦观这首词写于被贬郴州期间。郴州地处湘南,远离中原,对于仕途受挫、羁旅在外的词人而言,孤馆春寒格外难熬。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开篇便营造出迷茫感。雾使楼台消失,月光使渡口模糊,原本可供辨认方向的事物都失去了清晰轮廓。词人眼前迷路,内心也同样迷失。
“桃源望断无寻处”用陶渊明《桃花源记》典故。桃花源象征远离现实纷扰的理想世界,词人想寻找它,可怎么也找不到。这说明他不是没有向往安宁,是现实连一处可归隐、可安顿的“桃源”都难以提供。
“可堪”二字,写出难以承受。孤馆本已冷清,又逢春寒,斜阳本已令人伤感,又有杜鹃声声啼叫。古诗词中,杜鹃常与“不如归去”的传说相连,啼声仿佛不断催人归乡。可词人被困旅舍,想归而不能归,杜鹃声便成了最刺人的背景。
秦观的词向来婉约柔美,但这种柔美并不浅淡。雾、月、楼台、津渡、春寒、斜阳、杜鹃,层层叠加,写出一个人在失意远谪中无处可去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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