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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学宾,河北永清人。永清地处京畿之南,旧为燕赵往来之地,土厚而风朴。他的画里没有奇峰怪石,也不见刻意经营的玄虚,只有山、有城、有花、有人、有一条街、有几只鸡。六帧并置,竟像一部缓缓展开的图卷:由山水入关塞,由花木入人面,由人面入街巷,终归于一句最朴素的吉语。画之所贵,从来不是奇,而是真。

一、桥上是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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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溪古桥》里,白墙黛瓦的屋舍高踞石桥之上,两孔桥拱如半月沉入溪中;左侧石阶层层斜上,苔石间红枫点染,秋树疏枝上还缀着几点未落的黄。画家以淡墨铺远山、以浓墨压近石,虚实之间透出江南烟雨的湿润气。马致远“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杜牧“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写的正是这般人间。桥默默承着人,水静静流过年。人这一生也需修一座这样的桥:不争高低,只肯承重。

二、砖石皆人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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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秋色》中,峰峦层叠,城墙如龙脊随山势起伏,烽台一一点在山脊上。近处城砖以线勾得结实,远处则以淡墨化入云雾;坡间蓝绿赭黄杂然并置,是秋山最浓的一段颜色。王昌龄“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苍凉在关隘,有一种不到长城非好汉豪情在脚下。一悲一壮,恰是长城的两副面孔。长城之伟,不在砖石之高,而在千万无名者以肩为基——凡人堆土,方成千古。

三、残亦是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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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荷》一枝独秀:一朵白莲孤悬于左,瓣薄如纸;数片荷叶尽已枯败,叶缘翻卷焦褐,画家却以白线细勾轮廓,竟有金石之味。苇草斜生,水面浮萍点点,一片萧疏里只留这一点清白。李商隐“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周敦颐《爱莲说》谓“出淤泥而不染”。白莲开在残叶之间,是浊世里的一点自守。残并非败:花开是盛年,叶枯是晚境,两般皆是生命,都值得敬重。

四、一张脸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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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老农》最动人心。白羊肚手巾裹头,额上沟壑纵横如刀刻,指间一缕青烟将尽,眼神望向画外,似在思量什么,又似什么都已放下。衣袍以大写意泼墨,浑厚如黄土塬的土坡。白居易“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诗经·豳风·七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千年来这片土地上的农人都是这样熬过来的。父辈的脸是黄土地的年轮:我们看见的是皱纹,他看见的是一生。所谓敬畏,不过是肯认真看一张这样的脸,并记得这里面有自己的根。

五、最重的历史,藏在最轻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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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西街副食店》是一幅活的记忆。门匾六字朴拙,人群攒在店门前,三轮车、酱油桶、纸牌告示,纤毫毕现。右下长题以行书追述旧年凭票换粮油的光景,与今日对照,说的是“完全不同”四个字。《史记·郦生陆贾列传》有言“民以食为天”,俗语又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最重的历史,往往落在最轻的日常里。那一代人的满足很简单:一斤油、二两糖、一张供应本。今天我们什么都有,却常缺那份排着队也心安的踏实。画的是旧店,照的是今心。

六、一家人各安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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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瓜纳福》最见暖意。雄鸡立于石上,红冠黑羽,昂首欲鸣;母鸡俯身护雏,小鸡三四只散在草间;左有南瓜、葫芦,瓜藤攀架,题款“金瓜纳福”,寓意直白而温厚。《韩诗外传》言鸡有五德:“头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李贺又有“雄鸡一声天下白”。一只鸡,竟把文武勇仁信都担了。所谓福,不过是一家老小各安其位:老的守夜,壮的发声,小的绕膝。南瓜在地上,日子在手中。

六帧画,六种人间。桥上是人家,关上是山河,枯叶上是节气,皱纹里是岁月,店门前是年月,鸡鸣声里是祈愿。刘学宾的笔始终朝着土地与烟火,不炫技、不造境,只把永清一带的风物人情认认真真画下来。看罢合卷,忽觉所谓雅,从不在高处清冷;真正动人的雅,是人间烟火里那一点不散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