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真的在集体“抛弃”电话吗？一个曾经承载亲情、友情和工作往来的功能，为什么如今成了手机里最鸡肋的存在？
先问一个问题：你有多久没接过陌生电话了？接吧，大概率是骚扰电话或诈骗电话，纯粹浪费时间；不接吧，又担心错过重要快递，或者外卖小哥找不到路。
现实中，多数时候是前一种情况。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伪装成真人的AI语音：“你好，请问是某某女士吗？我们这里有利息很低的贷款……”
于是，打电话变成了一件既不想打、也不想接的事。可是回头看，十几年前的生活完全是另一副样子。2010年，国人每月平均通话521分钟，算下来每天要打17分钟电话。到了2020年，月均通话直接砍掉一半，只剩267分钟，每天不到9分钟。
有人感叹，电话正在走当年电视机的老路。通话时间缩水，一部分原因是聊天软件和内容通话分走了需求，但更扎心的原因在于，人们对陌生来电已经失去了信任。从2021年到2025年，国内陌生电话的接听率从63%暴跌到28%。
换句话说，超过七成的中国人看到不认识的号码，会选择直接挂断，连听一句的耐心都没有了。
很多人都有类似经历：在某个商家或平台留下电话号码之后的两三个月里，好像全天下的销售都盯上了自己，一天几十通电话轮番轰炸。久而久之，大家默认陌生号码不是推销就是诈骗，接起来只会浪费表情，干脆一律拒接，图个清净。
再看另一组数据。据调研机构统计，55.93%的中国用户每天要接1到10个骚扰电话，26.75%的用户每天要接10到15次，还有13.37%的用户每天要承受16到30次的折磨。
更让人无奈的是，这些数字还是经过层层过滤之后的结果，真正打过来的数量远不止于此。
骚扰电话的规模早已不是新鲜事。2018年，全国骚扰电话超过500亿次，平均每个中国人一年被骚扰36次。
到了2025年，用户主动标记的骚扰诈骗电话逼近36亿次。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联合几大运营商推出了“来电来信免打扰”服务，2024年上线后，拦截下来的骚扰数量同样相当惊人。
这些数字背后，是骚扰电话的快速进化。过去，电话营销高度依赖人工客服，人力成本高，拨打速度慢，工作时长也有限，单个客服日均呼叫量通常在200个左右。
而且当年打骚扰电话主要靠实体固话和手机，话费高昂，号码固定，很容易溯源，一旦遭到大规模投诉，运营商就会直接封号。
封号之后再换号码，成本非常高，这在客观上限制了骚扰电话的泛滥。可如今科技发达了，推销也与时俱进，用上了AI。
AI可以全自动拨号，并按照预设话术向用户推销。一台AI外呼机器人每天至少能拨出1000到2000个电话，效率比人工高出好几倍，成本却低得多。
除此之外，骚扰者还想出了防封号的办法。按照业内习惯，电话号码分为“大号”和“小号”。移动、联通、电信等传统运营商发放的号码被称为大号，需要实名，且限制办理数量，一旦违规，名下所有号码可能被一次性封停，违规代价相当高昂。
小号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一些虚拟运营商发售16、17开头的手机号码，无需严格实名认证就能使用，还可以大量批发，单个成本只有几分钱。
骚扰者往往一口气买下成千上万个虚拟小号，组成动态号码池，AI系统没打几通电话就换号，大大降低了单个号码被运营商标记出来的概率。
靠着这种打法，他们可以轻松规避拦截系统的检测。拨给同一个人时，也能用不同的虚拟小号轮番上阵。
这样一来，就算用户把某个号码拉黑，对方照样换个号码打进来。用户这边拉黑一个，那边冒出十个，这场猫鼠游戏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除了虚拟小号，还有一种更恶心的手段，叫网络语音电话，简称VOIP。不法分子会跑到办公楼、酒店的机房，偷偷在通话设备上安装转换器，私自把境外网络信号接入本地固定电话系统。
这样一来，他们远在千里之外，也能不断通过网络拨出诈骗电话，而用户看到的却是本地号码。
本地号码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以为是附近的商家、单位或者熟人打来的。近两年流行的“幽灵电话”，同样让不少人吃过亏，很多人一开始以为只是对方打错了，事后才发现另有蹊跷。当骚扰和诈骗披上越来越逼真的外衣，普通人分辨起来也越来越吃力。
有了便宜又高效的拨号系统，骚扰者还需要知道电话该打给谁，才能精准投放。这就牵出了另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个人信息泄露。
在网络时代，隐私几乎成了一个笑话。手机里的APP读取着各种信息，生成用户画像，当作数据资产。
你在商家平台留下的信息，可能被打包转卖给同行。
部分不法分子还会用爬虫程序，全自动地在社交网站上搜集用户数据。所以很多人会发现，刚在直播间给某款车点了赞，没过多久就有一大堆销售打来电话；刚在帖子下面评论了房子，当地中介马上闻着味儿找上门。个人信息一旦泄露，几乎等于终身受害。
更糟的是，信息泄露有时就发生在内部。2025年上半年，警方破获23万起“两卡”犯罪案件，还抓获了23名倒卖用户信息的内鬼，有人卖出1000条客户信息，就轻松赚到8万元。信息如此值钱，又如此容易到手，难怪骚扰电话总是精准地找上门来。
我们又不能总是换号码。一个手机号往往绑定着几十个平台账号，银行卡、各类证件留的也是这个主号，换起来非常麻烦，只能硬着头皮忍受。为了整治骚扰电话，国家这些年出台了不少措施，三大运营商联手搭建拦截系统，大部分可疑电话根本没能拨到用户手机上。
运营商每年还会清理大量虚拟小号，动辄以亿为单位封停。警方也全力出击，私设VOIP设备的、搞爬虫程序的，抓了一批又一批。
但正如前面所说，拨打骚扰电话的成本实在太低，个人信息又太廉价，骚扰者就像蟑螂一样杀不完。哪怕只有一小部分漏网之鱼，落到用户身上也是每天七八个骚扰电话。
好在还有一些办法可以进一步减少骚扰，比如安装第三方拦截软件，或者打开手机自带的防骚扰功能。从使用经验来看，国产手机在这方面做得比较好，自带的骚扰拦截能挡掉绝大部分陌生推销电话，同时不影响快递员和外卖员的正常来电，到底还是自己人更懂自己人。
国外品牌的手机则主要依靠第三方软件，拦截效果与软件质量成正比。除了升级拦截技术，还可以从法律层面想办法。
世界上一些国家建立了“请勿致电”数据库，用户只要申请入库，就相当于在主管部门做了登记，默认拒绝所有推销电话，商业机构都必须同步并删除库内用户。
如果有人胆敢继续骚扰，就会被处以巨额罚款，甚至直接吊销执照。有的国家还实行白名单制度，运营商必须先证明自己没有骚扰用户，才能接入电话网络。假如未经认证的运营商拨出骚扰电话，而用户所在的运营商没有拦截反而帮它接通，两家要一起受罚。
这些手段不敢说能百分之百杜绝骚扰，但至少提高了骚扰成本，帮用户筛掉一大部分垃圾电话。随着技术发展，还有一个更新的选择：让AI语音助手代接电话。
现在很多手机已支持AI接听，并能把对方说的话转成文字，用户不用亲自接听，也不怕错过重要信息，对社恐人士来说更是福音。
电话之外，短信其实也陷入了类似处境。除了接收验证码，短信基本成了装满各种广告的垃圾桶，不开拦截根本没法看。很多人之前已经看过不止一次反诈宣传，警惕性提高了，可面对源源不断的推销和陷阱，防备只会越来越重，信任也就越来越少。
说到底，无论是骚扰电话还是垃圾短信，本质上都是隐私问题。个人信息和手机号被当成“线索资产”，在地下黑产中不断流通、转卖。
我们在线上线下留下的信息越多，对方就越能勾勒出清晰的用户画像。房产、装修、金融是重灾区，再叠加一些正规商家的营销推广，通话记录和短信收件箱早已不堪重负。
所以，中国人并不是不需要电话，而是被骚扰逼得不敢接电话。从每天17分钟通话到不足9分钟，从多数人愿意接陌生来电到七成以上直接挂断，电话的退场背后，是低成本骚扰、信息泄露和信任透支共同造成的结果。
通话记录本该装满人与人交往的点滴，如今却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广告栏，里面除了生意就是套路。它们强行闯入生活，用毫无意义的噪音消磨着我们对电话和短信的耐心，也在慢慢透支我们对陌生人的好感。
要让电话重新回到生活中，靠的不只是更强的拦截，更是对个人信息的真正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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