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晚上,林秀兰把最后一摞碗码进碗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建国,今年那些亲戚,我不想一家一家走了。”

周建国正蹲在玄关给儿子周晓宇修书包拉链,手里捏着把小剪刀,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没听清。

“你说啥?”

“我说,今年过年,不想挨家去赔笑了。”林秀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初一去你二舅家,初二回我娘家,初三你大姑,初四我小姨,初五还有你堂哥。年年这么排,跟赶场似的。”

“那不走咋整。”周建国低下头,继续对付那截卡住的拉链,“别人都这样。”

“别人都这样,咱就得这样?”

“一年就这一回。”他说,“平时谁也不见,过年再不走动,这门亲戚不就断了?”

林秀兰没接话。她走到厨房,把灶台又抹了一遍。灶台其实早擦干净了,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蹭,瓷砖上映出她半张脸。

她不是临时起意。这话在心里压了快一个月。

商场腊月里最忙,收银台前排长队,她一站就是一整天,脚肿得晚上脱鞋都费劲。回家路上,公交车窗外已经挂满红灯笼,别人看着是年味,她看着只觉得累——又到了要安排一切的时候。

往年这时候,她早该列好单子了。

二舅家两瓶酒一箱奶,大姑家一盒点心再加一箱水果,堂哥家有小孩,红包得单独备。东西不能买重了,也不能一家厚一家薄,她得在本子上记清楚,谁家去年给了多少,今年回多少,回少了叫人挑理,回多了自家吃亏。

光备这些东西,就要跑三四趟超市。她拎着大袋小袋挤公交,上楼时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一道道紫印子。

到了正日子,更像打仗。

初一一大早,天没亮就得把晓宇从被窝里拽起来,孩子困得直哭,穿件新衣服也哄不住。倒两趟车到二舅家,一屋子人,烟味混着菜味,她得挨个叫人,二舅二舅妈、表哥表嫂、一堆叫不上名的晚辈,脸上的笑从进门挂到出门,腮帮子都是酸的。

坐下没十分钟,茶水还没喝热,周建国就看表,说下一家还等着。

二舅妈留饭,她说不了不了还有安排,出来冷风一吹,脸上的笑才收得回去。中午在大姑家扒拉两口饭,下午接着走。晓宇困得趴在她肩上,她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还得提着人家回的礼。

晚上回到家,鞋一蹬,她连澡都不想洗,就那么在沙发上坐着,半天缓不过来。

周建国那时倒精神,靠在床头跟她盘账:二舅家的酒多少钱,大姑给晓宇多少红包,两家一抵,还亏多少。算来算去,钱花了,人累了,年也过完了。

“想啥呢?”周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厨房门口。

“想往年。”林秀兰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你算算去年过年,咱花了多少。”

“没算过。”

“我算过。”她说,“礼品三千出头,红包两千,来回打车、加油,小一千。加起来六千。”

周建国没吭声。

“咱俩一个月,挣多少?”她看着他,“你跑货运六千,我收银三千,九千。晓宇数学补习一个月一千二,房租水电吃饭,哪样不要钱?一个年,走几趟亲戚,大半个月的收入没了。”

“礼尚往来嘛。”周建国说这话时,声音低了点,“人家也给咱。”

“人家给的,转头又得还回去,还的时候只能多不能少。”林秀兰说,“这钱要是花在自己家,割两斤好牛肉,给晓宇买双他念叨半年的鞋,剩下来的,咱俩哪怕在家睡几天懒觉,都比现在强。”

“你这话说的,就知道钱。”周建国皱起眉,“亲戚之间光算钱,那还有啥情分?”

“情分?”林秀兰笑了一下,“二舅家表哥,去年一年给你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大姑家表嫂,路上碰见我,连我在哪上班都不知道。情分就靠过年这半天,提着东西去坐十分钟?”

“那也不能从咱这儿先断了。”他说,“老人还在呢。我妈那头怎么看?你妈那头怎么看?人家戳脊梁骨,说老周家的儿媳妇过年连门都不上。”

“谁爱说谁说。”

“你倒是想得开。”周建国有点急了,“我从小到大,年年都走。我爸在的时候就这样,到我这儿断了,像什么话?别人都这样,就咱特殊?”

又是这句。

林秀兰看着他。这个男人,跑长途货运,一出去就是三五天,路上啃干粮睡驾驶室,从不喊苦。方向盘握了十几年,供着这个家。可一到这种事上,他就只剩一句“别人都这样”,好像“别人”两个字,能把所有的累都解释过去。

她忽然没了争的力气。

“随便你吧。”她转身去收拾茶几,“反正到时候累的是我,记单子的是我,买东西的是我,在人家屋里赔一下午笑的,也是我。”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里屋门开了,周晓宇揉着眼睛出来喝水,十四岁的男孩,个子快赶上爸爸了,嗓子开始变粗。他听见了后半截。

“妈,又说走亲戚呢?”

“去睡你的,大人说话。”周建国说。

“我本来就不想去。”晓宇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每年去那些人家,我都不知道叫啥。一进门就让我背诗,问我考多少分,排第几名。二舅姥爷还总说,男孩子数学不能差,差了没出息。我数学好不好跟他有啥关系?”

林秀兰忍不住看了儿子一眼。

“还有那个表姑,”晓宇接着说,“年年问我报没报补习班,然后夸她家孩子考全班第几。我坐那儿吃个瓜子都不得安生。爸,今年能不能不去?我宁可在家写作业。”

“小孩子懂什么。”周建国板起脸。

“我怎么不懂。”晓宇嘟囔,“去了就是坐着,听你们大人说那些没用的,还不让玩手机。比上学还累。”

“睡觉去!”周建国提高了声音。

晓宇撇撇嘴,端着水回屋了,关门时故意留了条缝。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暖气烧得不算热,窗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水汽。楼下有人在搬东西,纸箱拖地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

周建国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又想起家里不让抽,掐灭在烟灰缸里。他两手撑着膝盖,盯着电视黑屏里自己的影子。

他不是不知道累。

他也烦。一屋子亲戚,问他跑车挣不挣钱,一个月跑几趟,话里话外都在比。堂哥前年换了车,表哥在城里买了房,他坐在那儿,端着酒杯,还得笑着应和。回来的路上,林秀兰抱着睡着的晓宇坐在副驾,一车的年货味,谁都不说话。

他都记得。

可他更记得小时候。父亲带着他,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点心匣子,一家一家去拜年。父亲说,亲戚是越走越近,不走就生分了。父亲走得早,那些年若不是亲戚帮衬,他妈一个人拉扯他,难。

这份人情,他觉得不能在自己手里凉了。

“秀兰。”他开口。

“嗯。”

“也不是非要你天天笑。”他斟酌着,“咱少坐会儿,放下东西就走,行不行?年总得有个年样。我妈那儿,我去说。”

林秀兰没回头。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底下,一个男人正往车上贴春联,女人在旁边递胶带,两个人说着什么,笑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盼过年。

刚结婚那两年,她跟着周建国走亲戚,心里是热乎的。二舅妈拉着她的手,往她兜里塞花生;大姑给她讲周建国小时候尿床的糗事,一屋子人笑。她觉得自己真的进了一大家子人,从此多了好多亲人。

十四年走下来,不知怎么,热乎劲儿一点点走没了。

老人走的走、病的病,同辈的搬进不同的城,凑到一起,话里全是攀比和试探。她提着东西进门,脸上笑着,心里却在数还有几家、几点能走、末班车赶不赶得上。

她不是恨那些亲戚。她只是累了。累了还得笑,比累本身更熬人。

“你妈那儿,你不用说。”她轻声说,“要说,也等我想清楚。”

“那你慢慢想。”周建国说,“反正还有几天。”

他起身去洗漱,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像是想拍拍她,手抬了抬,最终落在阳台的晾衣架上,把一件被风吹歪的衣服扶正了。

卫生间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

林秀兰还站在原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语音,老人嗓门大,不用凑近都听得见:“秀兰啊,初二回来,妈把你爱吃的藕夹都备下了,建国的酒我也让你弟买了,你们可一定来啊。”

她听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娘家她是想回的。她想见妈,想吃那口藕夹。可她也知道,初二一回去,妈家照样一屋子亲戚,小姨、舅舅、表姐妹,问的还是那些话,比的还是那些事,她照样得端着笑脸坐一整天。

想见的人,和不想应付的场面,偏偏捆在一块儿。

她没回语音,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窗外那对贴春联的夫妻。男人贴歪了,女人踮脚去够,两个人在冷风里挤作一团。

水声停了。周建国在卫生间里说了句什么,隔着门,听不真切。

“啥?”她问。

他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水珠:“我说,要不……今年单子,你先别急着列。”

林秀兰愣住。

“等过两天,”他避开她的眼睛,拿毛巾擦脸,声音闷闷的,“咱俩再商量。”

他说完就回了卧室,留她一个人在客厅。

林秀兰慢慢走到餐桌边,拉开抽屉。里面躺着那个旧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边。她每年走亲戚,都用它记账,谁家送了什么,回了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把本子拿出来,翻开。最新一页还是空的。

她在桌边坐下,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落下去。

窗外有孩子在放小鞭,啪的一声,又一声。年越来越近了。

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林秀兰终究没写一个字。

她合上本子,塞回抽屉,关灯睡了。

那一夜她睡得不沉。隔壁卧室里,周建国也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了好几回。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想各的,谁也没再开口。

腊月二十七,她轮早班,天没亮就出了门。

商场里年味一天比一天重,收银台前排的队比平时长一倍,人人手里都拎着礼盒、酒水、成箱的奶。她扫码、收钱、说“您拿好”,机械地重复,脑子里却总冒出昨晚那个空着的账本。

中午她蹲在员工通道里扒盒饭,手机响了。是婆婆。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起来,声音放软:“妈。”

“秀兰啊,”婆婆的声音比平时高,背景里有电视声,“忙着呢?”

“刚吃饭,妈您说。”

“也没啥事。”婆婆顿了顿,“我问你,今年过年,你们初几过来?你二姑昨天还打电话问,说建国他们一家子咋还没来。我说还没到时候呢,人家心里就有数了。”

林秀兰捏着筷子,没立刻接话。

“妈,今年的单子……我们还没定呢。”

“定个啥呀,”婆婆笑了一声,那笑里有点别的东西,“往年不都是那样?一家一家走,东西我都替你们想着呢。你三婶家今年添了孙子,红包可不能薄了;你大伯母七十多了,一年就盼这一回。秀兰,亲戚这东西,走着走着才亲,不走,三年两载就生分了。”

“我知道,妈。”

“你知道就好。”婆婆的语气缓下来,“建国他爸走得早,这些年,要不是这帮亲戚帮衬,我们孤儿寡母的,能有今天?建国跑长途,那年车坏在半道,还是你表舅托人去拖的。这些情分,不能到了你们这辈,说断就断了。”

林秀兰喉咙发紧。这些事她听过不止一遍,每一遍都没法反驳。

“妈,我没说断。”她低声说,“就是……今年想少走几家,歇歇。”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少走?”婆婆的声音冷下来,“少走哪家?你说出来我听听。哪家得罪你了?秀兰,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人家请你是看得起你,你不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记一辈子。”

“我不是那意思——”

“行了,”婆婆打断她,“你上班忙,我不耽误你。等建国回来我跟他说。他是周家的儿子,他懂这个理。”

电话挂了。

林秀兰举着手机,在员工通道的小马扎上坐了很久,盒饭里的土豆丝都凉透了。

她没把这通电话告诉周建国。

可她没想到,婆婆动作比她快。

那天晚上周建国收车回家,进门时脸色就不对。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没像往常一样先去看儿子作业,而是在客厅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今天,跟我妈说啥了?”他终于开口。

林秀兰正在厨房择菜,手没停:“没说啥。她打电话问初几过去,我说单子还没定。”

“你是不是说,今年不想走亲戚了?”

“我没那么说。”她回过头,“我说想少走几家,歇歇。”

周建国皱着眉,在厨房门口来回走了两步,像有话堵在胸口。

“我妈下午给我打了仨电话。”他说,“第一个,哭。说她这辈子就剩这点脸面,亲戚都看着呢,咱们要是不走,她在老周家抬不起头。第二个,把我表舅拖车那事又说了一遍。第三个……”

他停住了。

“第三个说啥?”林秀兰问。

周建国没看她,伸手把冰箱门拉开,又关上,再拉开,再关上。

“没啥。”他闷声说,“老人嘛,话多。”

“她是不是说我了?”

“没有。”

“周建国。”

他被她叫得一僵,半天才说:“就……说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还是嫌咱家穷,连亲戚都不认了。让我看住你。”

厨房里一下静了,只剩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打在不锈钢池子里。

林秀兰觉得血往头上涌,又一点点凉下去。她和婆婆做了十四年婆媳,红过脸,没红过眼,到头来,老人在儿子嘴里给她安的是这么个名头。

“我外头有人?”她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我天天站八个小时收银,回来做饭洗衣管儿子,我哪有那个本事。”

“我知道没有。”周建国立刻说,“我妈她不了解情况,她瞎猜,我没信。”

“可你听进去了。”林秀兰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放,“你进门那脸色,就是信了一半。”

“我那是烦的!”他声音也高了,“我烦我妈哭,烦她翻旧账,烦我一回家你们俩都跟我来这套——”

他猛地刹住。

卧室门开了条缝,周晓宇探出半个脑袋,看看爸,又看看妈,没敢出声,又缩了回去。

两个人都压低了声音。

“我没跟你来这套。”林秀兰背过身,重新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菜,“你妈愿意咋想咋想。这亲戚,你爱走你走,我不管了。”

“你看你,又说这话。”

“我本来就管不了。”

那天晚上的饭,谁都没吃好。周建国扒了半碗,就去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林秀兰收拾碗筷,擦灶台,同一个地方来回擦了三遍,擦得台面能照见人。

她说不管了。

可第二天一早,她还是爬起来,把储藏间里早就备好的年货一样一样往外搬。两箱酒,四条烟,六盒点心,给小孩准备的一沓红包封皮,整整齐齐码在玄关。

她蹲在那儿点数,心里又气自己没出息。

周建国路过,看见那堆东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蹲下来帮她把歪了的酒盒扶正。

两个人的手在盒子上碰了一下,又都缩回去。

腊月二十八,林秀兰歇班,回了一趟娘家。

她本来不想这时候回,怕妈也劝。可她妈一天三条语音,说藕夹炸好了,再不吃就皮了,她到底没忍住,买了点水果,自己坐公交回去了。

林母家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爬到三楼就开始喘,扶着栏杆歇脚,忽然想起小时候,这楼她一口气能跑两个来回。

妈给她开的门,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一见面就往她身后瞅:“建国呢?晓宇呢?就你一个?”

“他俩……有事。”林秀兰换鞋,“我回来看看你。”

林母瞅了她一眼,没多问,把她让进屋,端出一大盘金黄的藕夹,又热了碗稀饭:“吃,刚回的锅,脆着呢。”

藕夹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外脆里糯,肉馅里搁了姜。林秀兰咬了一口,眼眶莫名其妙就热了,低头猛吃,不敢让妈看见。

林母坐在对面,剥着蒜,慢悠悠地说:“说吧,跟建国闹别扭了?”

“没有。”

“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嘴一撅我就知道。”林母把蒜一放,“是不是为过年走亲戚的事?”

林秀兰抬起头:“你咋知道?”

“你婆婆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心里一沉:“她说啥了?”

“还能说啥。”林母哼了一声,“拐弯抹角的,说你们年轻人现在翅膀硬了,亲戚都不想认了,让我这个当丈母娘的管管闺女。我说秀兰懂事,不用我管,她就跟我叹苦经,叹她家建国不容易。”

“妈,你别听她的。”林秀兰放下筷子,“我不是不认亲戚。我就是累。一年到头,就盼过年歇两天,结果比上班还累。一家一家地赔笑,拎着东西去,坐着没话找话,还得防着人家比房子比孩子比收入。去年一年,光走亲戚花了六千,我俩一个月才挣九千,晓宇补习一个月一千二……我心疼钱,更心疼那几天假。”

她说着,声音抖了。

林母没接话,起身给她碗里又夹了两个藕夹。

“吃你的。”老人说,“听我说。”

林母在对面坐定,望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为我不懂?”她缓缓开口,“我比你懂。我嫁给你爸那年,比你这会儿还规矩。大年初一,天不亮就得起来,给你奶奶端尿盆,烧火,做饭,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饺子,我一个人包。吃完饭,男的坐着抽烟说话,媳妇们刷锅洗碗,然后跟着你爸,踩着雪,一家一家去拜年。”

“我那时候脚小,鞋又薄,雪水灌进去,冻得没知觉。脸上还得笑。你奶奶规矩大,哪家没走到,回来就是一顿数落,说我不懂事,丢她的人。”

林秀兰静静听着。这些事,妈以前从没跟她讲过。

“有一年,”林母的声音低下去,“我发着烧,三十八度多,大年初二还得跟着走。走到你表姑家,我一头栽在人炕沿上。就那样,歇了半个时辰,喝了碗姜汤,下午又走了两家。为啥?怕人说。怕人说老林家娶了个娇贵媳妇,怕人戳你爸脊梁骨,怕你奶奶没脸。”

“后来呢?”林秀兰轻声问。

“后来?”林母笑了,笑得有点苦,“后来就熬呗。熬到你奶奶没了,熬到我自己成了婆婆、成了姥姥,熬到没人管我了。可我这一辈子的年,没有一个是给自己过的。”

“秀兰,我今年七十了。”老人转过头,看着女儿,眼睛有点红,“我现在最后悔的,不是当年对谁不好。我是后悔,我咋就一回都没敢说个‘不’字呢。”

屋子里很静,暖气片里有水流的声响。

林秀兰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掉在碗沿上。

“可是妈,”她哽咽着说,“我要是真不走了,人家会不会骂我?婆婆那边……”

“骂就骂两句。”林母拿起蒜,接着剥,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硬朗,“嘴长在人家脸上。你婆婆那人,我了解,要强,爱面子,心不坏。她哭她的,你过你的。亲戚要真是因为你少走两家就跟你断了,那这门亲,本来也没多结实。”

“那初二……我还回来吗?”

林母瞪她一眼:“废话。你不回来,我这藕夹给谁炸?”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你回来。初二,就咱们一家,你弟一家,建国晓宇,关起门吃顿饭。小姨她们那边,我去说,就说今年天冷,老太太我不想折腾,谁家也别来了。”

“妈——”

“哭啥。”林母起身去拿抹布,背对着她,“我活了七十,才学会替自己说句话。你别学我,学得太晚。”

从娘家出来,天已经擦黑。

林秀兰没急着坐车,沿着街慢慢走。路边的树都缠了灯带,一串一串,暖黄的光。有小孩举着糖人跑过去,身后跟着笑盈盈的爹妈。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妈那一辈,是不敢说。她这一辈,是不是也不敢?

她要是坚持,婆婆会哭,亲戚会说闲话,周建国会夹在中间难受。这个家,会不会因为她这点“累”,年都过不安生?

可她要是不坚持呢?

她仿佛看得见接下来的日子:腊月三十忙到初一,初二回娘家,初三初四走周家的亲戚,初五六她自己这边的,每天拎着东西出门,笑着进门,说着一模一样的客套话,晚上回到家,脚肿得穿不进鞋,钱包瘪下去一截,然后——初七上班。

一年就这么开头,然后是三百多天的盼头,盼到下一个年,再重演一遍。

她才四十三。往后还有三十年、四十年的年。

难道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到走不动那天,再跟妈一样,坐在窗边后悔?

她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冷风一吹,打了个寒战,心里那点犹豫,反倒被吹得定了些。

回到家,周建国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眉头拧成个疙瘩。

她进门,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哪个妈?”

“我妈。”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揉着眉心,“又打了俩。说二姑已经把请咱们的菜都买了,鱼都养在盆里了,咱们要是不去,就是打二姑的脸。还说……三婶家放话了,说今年谁不去,以后她家的门,谁也别进。”

林秀兰脱外套的手停住。

“三婶真这么说?”

“我妈传的,谁知道真假。”周建国烦躁地抓头发,“可万一是真的呢?秀兰,三婶那人你知道,脾气倔,说到做到。她家晓峰结婚,咱们还指望人家来呢。”

“那你的意思呢?”她看着他,“还走?”

“我没说还走!”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转,“我就是……你让我咋办?一边是你,一边是我妈,是看着我长大的那帮亲戚。我爸走的时候我十二,棺材本都是亲戚凑的,这你让我咋还?拿过年这两天还,不行吗?”

“可那是两天吗?”林秀兰的声音也上来了,“周建国,那是六年、十六年、往后六十年!人情是还不完的!你表舅拖个车,咱们记了十年,每年去还三回,够了没有?”

“够不够不是你算账这么算的!”

“那咋算?”她逼上前一步,“你教教我!”

两个人对视着,胸口都起伏。

“别人都这样。”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林秀兰盯着他,一字一句:“别人都这样,所以咱们也得这样?别人累死,咱们也陪着?周建国,你摸着良心说,你自己愿不愿意去?”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愿意。可昨天在长途车上,他一个人开着车,想起那一家家的门,那一坐坐半天的客套,那递出去时心里滴血的红包,他也烦。他烦透了。

“……我不愿意。”他声音低下去,“可不愿意,也得去啊。”

“为啥?”

“因为……”他卡住了,半晌,憋出一句,“因为别人都这样。”

第二次说这句话,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别过脸,望着窗外。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秀兰忽然没了争吵的力气。她慢慢走到玄关,看着自己白天码好的那堆年货,看了很久。

“周建国,”她说,“我今天回我妈那儿了。”

“嗯。”

“我妈跟我说,她年轻时候,发着烧,踩着雪,一家一家拜年,栽在人炕沿上,喝碗姜汤接着走。她规矩了一辈子,没敢说一个不字。”

周建国没出声。

“她今年七十了。”林秀兰的声音很轻,“她说她最后悔的,就是一回都没敢说不。”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放起了烟花,一朵一朵,在玻璃上炸开,又暗下去。

周建国背对着她站着,肩膀绷得很直,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让我再想想。”

林秀兰没催他。

她弯腰,把那堆年货一样一样,又搬回了储藏间。

储藏间的门关上,屋里彻底静了。

林秀兰蹲在地上,把最后一箱牛奶往里推了推,码齐。手停在纸箱上,半天没起来。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没有。从娘家回来这一路,她把眼泪流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只剩下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乏。

客厅里没动静。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出去。周建国还在窗边,背对着她,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头低着。外头烟花早停了,玻璃上只剩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睡吧。”她说。

“嗯。”

两个人都没动。

她去厨房烧水。水壶坐上灶,蓝火苗舔着壶底,她靠着灶台站着,看那火苗一跳一跳。水快开的时候,周建国进来了,从碗柜里拿出两个杯子,又拿出那罐平时舍不得喝的茶叶,捏了一撮,分开放进去。

这是他们结婚十四年的老习惯。吵完架,谁也不说道歉,烧壶水,坐下来,喝杯茶。

水开了,他提着壶冲水。茶叶在杯里翻上来,热气糊了他一脸。

两个人端着杯子回到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灯罩旧了,光昏黄昏黄的,落在茶几上,落在两个人中间。

喝了两口,周建国开口,嗓子还有点哑:“你说的那个数……六千,真有那么多?”

林秀兰抬眼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问。

“我哄你干啥。”她放下杯子,起身去电视柜抽屉里翻,翻出一个软皮本,边角都卷了。她平时记家用就用这个,铅笔写的,密密麻麻。她坐回来,翻到中间几页,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去年的。”

周建国把本子端起来,凑近了灯。

林秀兰的字小,一笔一画。他一页一页看,她在旁边说,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家的账。

“光礼品,三千出头。你大伯家一条烟一箱酒,二姑家两盒点心一箱奶,三舅家、表舅家、你姨家,一家一份,少了拿不出手。这还不算我那边几个长辈。”

她手指点在一页上。

“红包,两千。你二姑家两个孙子,一人两百;三舅家一个,两百;表舅家小的刚会走,也得给;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不给说不过去,给少了脸挂不住。来回打车、加油,小一千。初三那场雪,回你老家打不到车,黑车张口就加价。”

周建国没说话,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

“加一块儿,”林秀兰说,“六千。”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嗡声。

“我俩一个月挣多少,你知道。”她接着说,“你跑货运,好的时候六千,淡季还不到。我站收银台,一个月三千。满打满算九千。晓宇数学补习,一个月一千二,雷打不动。房贷水电、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钱?这六千,是咱们大半个月,从早熬到晚,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几天,就没了。”

周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跑车在外,加油、过路费、修车,钱从手里过,他对大数没什么概念。家里这些零碎,一向是林秀兰管。他只知道每年过年紧,可从没坐下来,一笔一笔看过。

原来一条烟、一箱酒、一个两百块的红包,摞起来,是这么厚一沓。

是他连着跑多少趟长途,是她在收银台站多少个小时,笑多少回,赔多少不是,才挣得回来的。

他忽然想起年根底下那一趟,雪天路滑,他在高速上堵了七个钟头,腰酸得直不起来,下车的时候腿都是木的。那一趟挣的钱,不够二姑家两个孙子的红包。

“……我以前没算过。”他低声说。

“你是没算过。”林秀兰没有呛他,只是疲惫,“你光想着,别人都这样,不能让人戳脊梁骨。可你算过我的腿没有?”

周建国抬头。

“从初一下午出门,到初四晚上回来,”她看着他,“一天三四家。进门拜年,坐下客套,茶水刚端上来就得走,赶下一家。穿那双鞋,新的,磨脚,一天走下来,脚后跟两个泡,晚上回到你二姑家,我脱鞋粘在袜子上,撕都撕不下来。”

“你在里屋跟人抽烟说话,我在外头跟着女眷择菜、洗碗、站灶台。一家做完,换下一家,再做一遍。三年了,年年如此。”

“我不是怕花钱。”她声音终于有点抖,“我是怕那个累。是那种……你明明不想笑,脸上还得堆着笑;你明明腿疼得想坐下,还得抢着去收拾桌子。累的不是身子,是这张脸,是这颗心。”

“今年我一想到还要再来一遍,我就……”她说不下去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早凉了。

周建国低着头,看着膝盖上那个软皮本,半天没出声。

他想起一些从前没留意的事。去年初三夜里,在二姑家,他起夜,看见林秀兰一个人坐在堂屋小板凳上,就着灯,往脚后跟贴创可贴,贴了一层又一层。他当时困,含糊问了句咋了,她说没事,磨的。他嗯了一声,回去睡了。

原来不是没事。

原来这十四年,有这么多他“嗯”一声就过去的事。

他又想起白天,她说她妈发着烧踩着雪去拜年,栽在炕沿上,喝碗姜汤接着走。他当时背对着她,没敢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脸上挂不住。

他守了半辈子的“规矩”,头一回,在一个软皮本和两个创可贴面前,露出底下的东西来。

那底下是钱,是腿,是一个女人十四年没说出口的累。

“秀兰。”他开口,声音发涩,“我……”

他想说对不住,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补不上十四年。

“我不是怪你。”林秀兰像是看穿了他,“我知道你难。你爸走得早,亲戚帮衬过你们家,这份情你记着,我也记着。可报恩不是这么报的。把咱们这个小家的年都掏空了,把人都累垮了,你爸在底下看着,就高兴了?”

周建国浑身一震。

这句话,没人跟他说过。他妈跟他说的是,不能忘本;亲戚跟他说的是,老规矩不能丢;他自己跟自己说的是,别人都这样。

唯独没人问他一句:你自己的日子,过不过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盏落地灯轻轻闪了一下。

“那……”他终于说,“你说咋办。”

这四个字一出来,林秀兰鼻子忽然一酸。

吵了这些天,他头一回,不是说“必须去”,也不是说“让我再想想”,而是问她:你说咋办。

她把眼泪忍回去,凑近些,手指在茶几上比划,像是怕这机会稍纵即逝。

“我不是说一家都不走。”她说,“人情不能断干净,我也没那个意思。咱们减。”

“咋减?”

“今年,除夕,哪儿都不去,咱们仨在家,好好吃顿年夜饭。初一在家歇着,让晓宇写作业,咱们补补觉。初二,就去我妈那儿,吃顿饭,下午就回来。我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她去跟我小姨她们讲。”

“你这边的亲戚……”她顿了顿,看着他,“电话拜年。大伯、二姑、三舅,一家一个电话,年礼年后挑两家近的、身体不好的,送去,坐一会儿就走。其余的,今年就不一家一家跑了。”

“红包,”她咬了咬牙,“只给还在念书、没挣钱的小孩。成年的、工作了的,一律不给。”

周建国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慢慢松开。

他在心里把这些亲戚过了一遍。这么做,肯定有人不高兴,肯定有闲话。可奇怪的是,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年——三十晚上在家看春晚,初一早上不用定闹钟,可以睡到自然醒,初二去岳母家吃顿热乎饭,下午回来——他心里某个绷了很多年的地方,悄悄地松了。

“……电话里咋说?”他问。

这是在问具体怎么办了。

林秀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实话实说。”她说,“就说今年跑车累,秀兰站了一年也累,想在家歇歇,年礼年后补。不编瞎话,编了一个,得用十个圆。”

“我妈那边……”周建国迟疑。

“你妈那边,你自己打。”林秀兰看着他,一字一句,“周建国,这个电话,得你打。你是她儿子,你说,她再不高兴,那是母子。我说,就是我挑唆的,是我这个儿媳妇不让你回家。这个黑锅,我背了十四年了,今年,我不背了。”

周建国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重重点了下头。

“我打。”

当晚没打成。太晚了,怕老人已经睡下。两个人说好,第二天一早打。

那一夜,他们还是各睡各的——周建国睡沙发,林秀兰带晓宇睡里屋。可躺下之后,林秀兰听见外头沙发上的人翻来覆去,很久没有动静。她自己也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心里头说不清是踏实,还是空。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

一早,晓宇还没起,周建国就坐在了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林秀兰在厨房熬粥,隔着门看他。她没出去,也没催。这个电话,得他自己拨出去。

终于,他拨了号,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妈。”

林秀兰关了灶上的火,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声。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听见婆婆的声音一阵一阵,高高低低。周建国“嗯”“啊”地应着,眉头越皱越紧。有那么几回,他张了嘴,又被那头堵了回去。

林秀兰看见他后背一点点绷起来,像昨天晚上在窗边那样。

她的心也提起来。

这通电话打了快二十分钟。后半程,几乎都是婆婆在说,周建国只在最后,打断了一次。

“妈,”他声音不高,却很稳,“您听我说一句。”

那头停了。

“秀兰没挑唆我。这事儿,是我跟她一块儿商量的。要怪,您怪我。”

“我爸走得早,您拉扯我不容易,亲戚们的情,我这辈子都记着。可记着,不等于年年都得拿命去跑。我跑车跑了一年,大年下,我就想在家睡两个囫囵觉,跟我媳妇孩子吃顿消停饭。妈,我累了。”

“年后,我带秀兰、晓宇回去看您,给您磕头。大伯二姑他们,我一家一个电话,礼数不少。今年,就这么办。”

那头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尖了些。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说:“妈,您要骂就骂我。这事儿,定了。”

他挂了电话。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搁在膝盖上,他整个人往沙发后背一靠,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刚跑完一趟最远的长途。

林秀兰端着一碗粥走过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喝点。”

周建国睁开眼,看着那碗粥,又看看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骂我了。”他说,“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我翅膀硬了。”

“嗯。”

“还说……”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林秀兰知道后头没好话,前些天婆婆在电话里怀疑她“外头有人”,这回指不定说出什么更难听的。她没问。

“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周建国反而安慰她,“我妈那人,你知道,刀子嘴。她在气头上。”

“我知道。”林秀兰坐下,“她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正常。换我,我也转不过来。慢慢来。”

两个人对坐着,把那两碗粥喝了。粥有点稠,热气往上冒,谁也没再说话。可这沉默,跟昨天晚上的沉默不一样了。昨天是隔着一堵墙,今天,是两个人在墙的同一边。

年,就这么过起来了。

除夕那天,周建国没出门,在家贴春联。晓宇给他递胶带,爷俩一个站凳子上,一个在下头指挥,贴歪了,揭下来重贴,折腾半天。林秀兰在厨房忙活,炖了一条鱼,炒了四个菜,包了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晓宇爱吃。

晚上,三个菜一个汤端上桌,鱼冒着热气,饺子盛了三大盘。电视里春晚开着,外头鞭炮声一阵接一阵。三个人围坐,晓宇给爸妈倒饮料。

“爸,妈,”孩子举起杯子,有点不好意思,“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周建国跟他碰了一下,又转向林秀兰,杯子在她杯沿上轻轻磕了一声。

他没说啥。林秀兰也没说。

可这一杯,比什么都明白。

初一,真的哪儿都没去。晓宇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周建国歪在沙发上看手机,看着看着睡着了,打起呼噜。林秀兰给他盖了件衣服,自己也靠在另一边,听着外头零星的鞭炮,心里头安安静静的。她已经很多年,没在大年初一睡过午觉了。这一觉,她睡得很沉。

初二,去了林母那儿。

林母早早就备好了菜。开门看见就他们一家三口,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边接东西一边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买这些干啥。”

那一桌饭,吃得松快。没有一堆亲戚要招呼,没有一桌碗筷等着她去洗。吃完饭,林秀兰要收桌子,林母把她按住了:“今天你别动,陪我说说话,我来。”

林秀兰还是站了起来,母女俩一块儿在厨房洗。水声哗哗的,林母小声问:“那边……你婆婆没为难你吧?”

“建国挡了。”林秀兰说。

林母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说:“这就好。两口子,就得一个鼻孔出气。”

下午三点多,他们就告辞了。林母站在门口送,晓宇回头喊“姥姥再见”,老人应着,一直看着他们下了楼。

回去的路上,天阴着,像是要下雪。周建国开着车,林秀兰坐副驾,晓宇在后头睡着了。

车开到半路,周建国忽然说:“秀兰。”

“嗯?”

“明年……”他盯着前面的路,“明年要是还这样,咱还这么办。”

林秀兰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皱纹比前些年深了些,鬓角也有白的了。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后座传来晓宇均匀的呼吸声。雪还没下下来,天是灰的,可林秀兰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地。

这个年,没有往年热闹,也没有一长串要赶的门。可这是结婚十四年,她头一回觉得,这个年,是他们三个人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