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一个深夜想太多的人刚才在想什么,答案通常是"没什么,真的"。中午发出去的一条消息,2019年某次会上的一句点评,车子是不是多了个新动静。内容每晚都在换,这恰恰说明内容从来不是重点。
不变的是那个在想的人。深夜的反刍思维,往往出现在天生就被"接线"成某种样子的人身上。从夜猫子如何加工情绪,到为什么有些大脑拒绝把一天归档为"已完成",心理学家花了几十年描这张线路图。凌晨两点的思绪漩涡,从外面看像睡眠问题;从里面看,是一个人在没人看见的那个小时里,露出了自己的性格。
1. 他们天生是夜猫子
有些人夜里想太多,是因为夜晚正是大脑最清醒的时候。晚睡型的人在晚上九点之后感觉最敏锐,躺下时脑子还开在最大音量,而四周的安静没给它别的事可做。
这种时间偏好自带一套思维风格。一项2017年针对荷兰1600多名成年人的研究发现,晚睡型在认知反应性上得分更高,尤其在反刍思维上,即便研究者控制了失眠和神经质因素后依然成立。特质性担忧与睡眠类型则完全没有关联,这让反刍那一项发现更显突出。并非所有研究都认同这一关联的强度,至少有一项后续研究发现夜猫子入睡更慢,但反刍并不更多。不过反复出现的模式是:一颗深夜的大脑,既清醒,又朝内。
2. 他们给自己定的标准,自己很少达到
完美主义有两半。一半是高标准,另一半是时刻害怕达不到标准,而正是后一半让人睡不着。心理学家称之为"完美主义担忧",它靠回放运转:那段对话被重新调出来,找自己听起来很蠢的那一刻;那封邮件被重读,找那个错字。没有一件事真正被关上,因为关上就意味着承认它已经够好了。
一项2021年针对270名大学生的研究中,完美主义担忧预测了心理困扰,而在研究者测试的几种情绪管理方式里,反刍是唯一能解释这一关联的。高标准本身预测力不强,高标准加上无休止的回放,才是问题。
3. 他们需要感觉能掌控接下来发生的事
很多夜间过度思考其实是在排练。他们提前把明天的会过一遍,把难开口的对话写好台词,先演一遍搞砸的版本,再演一遍更糟的版本,好让任何情况都打不到自己。
得克萨斯州邓肯维尔的心理学家金伯·谢尔顿对CNN说,人在追求完美或试图控制局面时,会困在自己的念头里。"我们想把每一个角度都找出来,"她说,而找角度这件事没有天然的终点。排练给出的是一种掌控感,而这种感觉就是全部回报。明天还是照它的样子发生,计划唯一稳定改变的,是他们在它到来之前睡了几小时。
4. 他们白天没有思考的空间
忙碌的人对一天里的事仍有情绪,只是把它们延期了。那封难办的邮件、同事那个奇怪的眼神、朋友一句说错位置的话,全被搁上架子,因为四分钟后有个会。
俄亥俄州立大学韦克斯纳医学中心的临床心理学家妮可·霍林斯黑德对《美国新闻》解释,大多数人在白天太忙,没空当场过度思考,压力往往等到事情平静下来才到。她还说,留意它通常在一天中的哪个时段出现,是改变这个习惯的第一步。同中心的心理学家谢丽尔·卡明则划了条线:能产出计划的思考是有效的,原地打转的思考不是。午夜时分,没人可打电话,没事可做,几乎全都是后一种。
5. 他们比多数人注意到更多
夜里想太多的人,往往也是那种能捕捉到别人回答问题前那半秒停顿的人。他们记下语气、迟疑,以及"sure"和"sure!"之间的差别。这种敏感在一屋子人里很有用,到了床上就变成原料。
一条略显不对劲的消息不会被当作中性信息,它会被当作数据,而数据要求解读。到凌晨一点,他们已经围绕这条消息建起三套互相竞争的理论,并拿发信人的其他一切信息逐一检验。白天收集了那么多的一颗心,总得有个地方放。夜晚是它终于有空的时候,而那份让他们工作出色的觉察力,变成了无偿的第二班。
6. 他们拖延上床
漩涡往往从凌晨一点开始,而不是晚上十点,这个间隔很关键。夜里想太多的人常常明明累了却很晚才到床边,因为停下来比继续更难。
乌得勒支大学的研究者在2014年把这种模式命名为"就寝拖延",定义为在没有外部阻碍的情况下,没有在预定时间上床。在他们对177名成年人的调查中,拖延最严重的人自我调节得分更低,报告的睡眠不足也更多。作者推测真正的障碍是"停下正在做的事",因为很少有人觉得睡觉本身令人不快。对过度思考者来说,拖延也是一层缓冲:只要还有一集、再刷一会儿,思考就还没开始。问题是那些念头一直在等着,而时间越晚,抵御它们的防线越少。
7. 他们心里有一张未完成清单
让过度思考者睡不着的,几乎总是某件还开着口的事:欠着的回复、没填的表、还没约的号。完成的任务会安静下来,每一件未完成的都是一个小闹钟,房间一静它就响。
贝勒大学睡眠研究者迈克尔·斯库林直接检验过这一点。在2018年的一项实验室研究中,睡前花五分钟写下待办清单的参与者,比写下已完成任务的人入睡更快,而且清单越具体,入睡越快。"大多数人只是在脑子里循环自己的待办清单,"斯库林说,写下来就把清单从循环里取了出来。样本很小,只有57名学生,斯库林自己也说需要更大规模的研究。但这个发现符合多数过度思考者的体感:大脑不会放过一个开着的环,它只会一直提醒你。
8. 他们相信思考正在解决什么
夜间反刍最难放弃的部分,是它感觉有用。它有分析甚至负责的质感:再多想一会儿,总能想到点什么。
为这一领域定义反刍的心理学家苏珊·诺伦-霍克西玛发现,它分为两种。一种是反思,有目的地向内看,去理解一个问题;另一种是沉思,被动地比较自己现在的位置和自认为应该在的位置。她2003年与温迪·特雷诺、理查德·冈萨雷斯的分析发现,与长期抑郁关联最紧的是沉思,不是反思。
深夜的过度思考几乎总是跑在沉思上。它绕着同样三个事实打转,不产出新事实,在给出答案之前很久就先以疲惫收场。人把这份努力误当成进展,因为思考通常就是这种手感。
9. 他们对坏消息的注意力高于好消息
夜里被回放的事,很少是顺利的那些。没人躺着反复回味一句夸奖。大脑去找那个错误、那次冒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而且午夜之后找得比任何时段都更起劲。
一群睡眠与昼夜节律研究者2022年提出了一个解释,称之为"午夜之后的心智"假说。在梳理了关于夜间清醒人群的证据后,他们论证:夜里注意力会偏向负面信息,情绪会走低,大脑对无用念头踩刹车的能力会减弱。他们写道,这些变化合在一起,把人推向失调的思维和行为。这个假说仍只是假说,作者自己也这么说。但夜里想太多的人不需要这篇论文来认出这个模式:下午四点还觉得可控的同一件担忧,十小时后像一份判决书,而担忧本身没变,看它的那个人变了。
10. 他们试图强行让念头停下
漩涡一开始,本能就是强行关掉它:想点别的、倒着数数、想象一片海滩,什么都行,只要不是那件事。
思维抑制往往会反噬,在睡前反噬得尤其厉害。在睡眠研究者艾莉森·哈维一项广为人知的实验中,被要求在睡前抑制某个不想要的念头的人,报告入睡更慢、睡得比没被要求抑制的人更差。努力不去想某件事,本身就是想它的一种形式。长期夜间过度思考的人,往往有很长一部这样的斗争史。他们试过每一种让脑子安静下来的招数,而每一招都多添了一样要监控的东西。念头还在,现在连"没能赶走它"这件事也在。
11. 他们白天看起来很平静
夜里想得最多的人,往往是最看不出来的那些。他们有条理,消息会回,会上给出正确答案,对别人都焦虑的那件事显得毫不在意。这份从容是真的,也正是夜晚被填满的原因。
在公开场合被管理好的每一样东西,总得在某个地方被处理,这就是为什么看起来平静的过度思考者,自有一套为自己争取独处思考时间的说法。北卡罗来纳州教堂山的临床心理学家朱莉·派克对《美国新闻》说,每一次深夜回放都在强化同一条神经通路。"我们是在已经放过的唱片上刻更深的沟,"她说。上午十点那个从容的人,和凌晨两点盯着天花板的人,共用一颗大脑。第二个只是干扰更少,时间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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